一具具白骨接二连三地约出水面,像被无形丝线吊起的傀儡,森森浮动于血色的空中。宁妄双臂展开,灵台黑光炸裂,蛟龙破体而出,裹挟着戾气,于白骨间穿梭。
龙身所过,骨节寸寸粉碎,灰白齑粉被罡风卷起,化作一道死雾漩涡,倒灌回邪神胸口,黑红血肉以肉眼可见之速蠕动、合拢,围绕在他周身的血雾则更浓稠了几分。
叶凝惊骇失色,嗓音发颤,几乎一字一哽:“他……竟以人骨人血,豢养戾气!”
寻月抬起一只手,缓缓覆在叶凝双眼之上,低声道:“阿凝不看。”
那被青凤震裂的创口转瞬平复,只余一道暗金纹痕,邪神垂眸,指腹摩挲着胸口拿到抹不去的疤痕,浅茶色的瞳孔里,杀意似深海骤起的暗潮,无声翻涌。
“寻月,轮到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凝只觉那原本紧揽着她的臂膀倏地抽离,空落感尚未漫上心口,又被一阵柔软包裹住。眼前却依旧被什么东西蒙着,白茫茫的一片,温和不刺目,却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所有血光。
“寻月——”
她本能地伸出去抓,却摸到了一层屏障。
寻月听到她的呼唤,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光芒落入眸中,粼粼波光,像被风吹皱的寒潭,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硬生生别开。
他转身,衣袂翻飞,任凭叶凝叫得再大声,再没回头。
宁妄饶有兴致地看着寻月眼底那抹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不舍,忽然发出一阵狞笑,旋即指间黑纹一闪,盘旋于白骨之间的蛟龙即刻调转方向,那只如鹰爪般的独爪下一瞬便闪现于寻月胸前。
寻月不闪不避,双掌交叠,全额元神印骤亮。
“唳——”
一声尖锐的凤鸣回荡于海面,青凤自大开的灵台腾飞而出,翅展三丈,羽燃琉璃净火,以身为盾,接下蛟龙一爪。
火羽与黑鳞同时相撞,青焰与血色绞成漩涡,万顷海水倒卷上天,浪墙百丈,像一面突然立起的血墙,又在顷刻间崩裂,化作漫天暴雨。
强烈的灵力波动震得叶凝周身的屏障陡然一松,她趁机掐起一诀,驱散蒙在眼前的白雾。
直到碎骨血雨落尽,她才惊觉,寻月的随身佩剑并未随他出战,而是倒悬在自己头顶,剑芒织成月白光幕,替她挡下所有飞溅的腥火与断骨。
屏障之外,他赤手立于血海水面,强大的灵力冲击震得他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水面炸起巨浪。
宁妄亦然。
然而,教叶凝没想到的是,寻月却借反震之力凌空翻身,脚蹬巨浪,身形一闪,五指如钩,直取邪神咽喉!
宁妄亦没料想到。
是以,当那只覆着青焰的手掌死死钳住他咽喉时,邪神眼底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错愕。
然而仅仅一瞬,他便压下眉梢,恢复了惯有的轻慢,甚至带着笑,错眼看向他身后,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意思:“你我同宗同源,生死与共——你若燃尽元神拉我陪葬,那姑娘可就要永远留在归墟中。这样的结局,你当真舍得?”
寻月眉目平静,声音低冷得像寒潭落水,听不出半分赴死的意味:“谁告诉你,她会留在归墟?”
“什么?”宁妄喉间骤然一紧,脖颈处的皮肤被火舌舔过,灼得他心口也跟着一颤:“你要以神格净化归墟永?就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值得吗?”
话音落下,是一瞬的沉默。
空荡荡的归墟之底,只有滔天的海浪声。
叶凝虽被困在赤霄剑化成的结界中无法出来,却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等了许久,却没等到寻月的回复,忍不住拍了拍结界壁,问道:“会怎样?”
寻月的心重重一跳,下意识否认道:“不会怎样。”
他连头都不敢回,叶凝又岂会轻易信他?
她不依不饶地拍打着结界壁,继续追问道:“告诉我,神君若以神格净化归墟,会怎样?”
寻月唇线抿得发白,一声不吭,只把神力催到极限。青焰沿臂奔涌,指骨“咯咯”作响,掌下邪神的脖颈被生生压出一圈焦黑,火纹寸寸勒进喉骨。
宁妄疼得连鼻尖红痣都在颤,却依旧偏过一寸目光,绕过寻月肩头,落在叶凝那道急切的身影上,断断续续道:“神格灭……永世……不得超生……”
寻月五指用力一拢,将他剩余的话尽数掐断。
可这又有什么用?
“永世“、“不得超生”。
这两个词像淬了火的针,猛然扎进叶凝耳膜,一路烫进心口,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两行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那双猛烈拍打着结界壁的手却忽然停了下来,手指颤抖着,缓缓蜷握成拳。
寻月听到身后动静渐息,终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剑芒柔和,却映得她鼻头通红,眼睑浮肿,像只被丢在雨里的小兽。见他望来,她猛地扑上前,掌心一次次拍在结界壁上,无声地、固执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不要,神君不要……”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寻月只觉得舌根发苦,却仍逼自己冷下声,道:“邪神屠尽生灵,决不能再留。我既为神,便该担这份责。”
“那也不该为我一人毁灭神格!”叶凝骤然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尖啸。
“邪神可亡,戾气却永存世间。阿凝,你得出去,用我赠你的神弓镇封戾气!”火光将寻月苍白的唇角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青光,随着他缓缓扬起唇角,那一抹浅笑像极了初春雨后刚冒出头的嫩芽,“况且,我答应过你,一定会让你回家。”
话音落下,掌中青焰轰然腾起,青凤随即振翅,卷着琉璃净火俯冲而下,与蛟龙轰然对撞。
只见一道强光冲天而起,蛟龙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瞬间炸开,化作漫天光点。
宁妄神力尽失,双膝重重跪地,胸口旧疤迸裂,他仰起头,浅茶色瞳孔里倒映着寻月燃烧的神格——那是一团澄澈到极致的白焰,没有温度,却让整个归墟开始震颤。
神格升空,化作千万缕光丝,垂落如细雨。光雨所及之处,血海蒸腾为云,白骨散成飞灰。阴寒被一寸寸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澄澈到近乎神圣的宁静。
宁妄还想抬手制止,却发现指尖已开始沙化他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点崩散,像一抔被风吹散的烟灰。
到最后,他连嘶吼声都来不及发出,被风一卷,便消散在净火照彻的苍穹之下。
赤霄剑感应到寻月急速溃散的神力,剑身震颤,“嗡”的一声挣脱地面束缚,化作一道赤虹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叶凝周身由剑气凝成的结界“咔啦”碎裂,她踉跄一步,抬头起头,视线不自觉地追着赤霄剑望去。
她瞧见寻月立在光雨中心,神力几近枯竭的他连发梢都已泛白,却仍固执地抬手,将最后一缕神格之光推向归墟最深处。
“寻月——”
叶凝再也等不及,踩碎水面,一步一跌冲向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就在他膝盖弯下的刹那,她扑向寻月,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肩背,把他整个人托住。
冰冷的身体重重落在她胸口,轻得像灰烬,又重得像山岳倾倒。
叶凝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把脸埋进他颈窝,哽咽道:“不许死……你说要带我回家的……只有你在……芳菲院才是家……”
寻月一怔。
那些被他深埋于心底的悸动,那些从不敢对她表露的欢喜,此时此刻,因她短短几字,竟如洪荒决堤,轰然冲垮所有堤岸,再收不住半分。
小姑娘放声大哭,一脸的哀伤的神情就这般直直撞入心底,寻月的眉心一下便蹙了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去擦她脸颊上的泪:“阿凝,别哭……”
叶凝便真的把哭声硬生生咽回肚里,只剩细碎的抽噎在喉头一颤一颤。水雾未散的大眼里盛满惊惶与不舍,却倔强地睁得圆亮,一瞬不瞬地盯着怀里的人。
若非生死关头,这模样,当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乖觉。
寻月指尖滑进她凌乱的发间,一下一下梳平那些被血黏住的丝缕。
火光在他瞳底摇晃,映出她泪湿的脸,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钟情于你,很久了。”
叶凝眼皮一颤,挂在长睫上的泪珠骨碌碌地滚落下来。
寻月不厌其烦地再次为她拭泪。他努力弯了下唇,想留给她一抹温暖的笑,可神力已经枯竭,他就这么动动手指,牵牵嘴角,便已耗光了所有精力。
怀里的人忽然重得她托不住,叶凝双膝被带着砸向水面,溅起的水花扑在她裙角。
她慌得五指乱抓,一把扣住他冰凉的手,掌心贴掌心,想把全部温度都渡过去。
“我也心悦你!”她声音抖得不成句,却倔强地抬高,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失去的神力统统喊回来,“所以你不准死,不准丢下我!我们一起走,回芳菲院,十里桃林都开花了,我……我还等你一起酿酒呢!”
寻月笑了起来。
那是种近乎满足的笑。
原来爱慕之人也恰好心悦于自己,是世间最侥幸的欢喜。
他有这样的幸运,只可惜,拥有的不多。
生命的最后,寻月用那双近乎透明的手,摘下腰间刻有青凤纹案的玉佩,将残留于虚空中的一缕戾气召来,封于玉佩之中。
他将玉佩塞到叶凝手里,“阿凝,“我走后,青凤神力一分为二:其一融于你掌中神弓,永为镇邪之矢;其二栖于此玉,封印戾气。桑落族内玉镜湖乃九洲灵脉之眼,至纯至净,你一定要亲手将玉佩亲手沉于湖底,以我最后一点余力,长守太平。”
叶凝哭得失了声,喉咙里只剩断续的抽噎,拼命摇头,仿佛只要不应下,离别就永远不会成真。
寻月却再也没力气等她的回答。一股甜腥涌上喉间,他强忍着将它咽了下去。
“阿凝,忘了我吧。”
双手无力地垂下,一双长眸却流连于她的脸庞,久久不肯离开。
“去酿酒,去看花,去游历四方,却喜欢别人……好好活。”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连带着他的呼吸,与眼里的光彩,也一同微弱下去。
从指尖到手腕,从胸腔到眉心,他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点崩散。
叶凝双臂还僵在半空,维持着方才环抱的形状,可怀中已空,只剩万千细碎的金光,像流萤,自她指缝间匆匆穿过。
风一拂,便什么也没留下。
那一刻,阴雾散尽,唯有青凤残影在天际盘旋,哀鸣阵阵。
第九十一章
识海深处, 天地寂寂。
一片映着叶凝悲恸剪影的金色叶片自巨冠飘摇而落,悠悠坠下。
玄极立于树下,雪色拂尘一扬,一缕碧青流萤自叶脉间倏然钻出, 旋舞三匝, 落于地面。
光芒炸裂, 化作女子身形。
叶凝怔怔地站着,瞪大着双眼,泪痕干在脸颊, 歪歪扭扭, 像两道裂开的瓷纹。那滔天的痛与哀还紧紧裹着她, 像一股拧紧的麻绳, 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圈又一圈, 闷痛到窒息。
这样的痛, 并非旁人隔岸的“感同身受”,是筋骨被一寸寸碾碎、心脉被生生扯断的切肤之痛!她亲自尝过, 亲自熬着, 一分一厘都烙在魂魄上, 谁也替不了, 谁也拆不走的痛。
受她情绪影响, 识海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好似谁扯来一方巨大的墨色幕布,将原本澄澈的苍穹压得低低的。平静的水面翻起涟漪, 一圈接圈扩散,连成汹涌的暗潮。
叶凝怔然望着面前那棵高耸入云的树,半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