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穿梭其间,互相寒暄, 讨论着这两个惊人的消息。
唯有一人,避开人流,从玉镜湖畔的一条小道独自下山。
叶凝被合容请走后, 段简便一直独坐于湖心亭,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
无论是摆满茶桌的仙草灵药,还是千灵拿来堆在茶亭一角的大红箱子,他一样都没带走。
昔日,他与圣女联姻,他们的婚礼曾是三界瞩目的盛事,是无数人艳羡的佳话,而如今,尽管叶凝已将婚事真相告知三界,但他却再也无法以一颗平静的心,去面对那些曾经羡慕的目光。
落日的余晖洒在他那独行的背影上,薄薄一层,浮于表面,并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反而显得那道背影愈发凄凉。
随着他渐行渐远的步伐,那层金光也渐渐被夜色吞噬,最终,与他一同消散在石径的尽头。
*
夜幕彻底降临,云霓殿外的灯火依次亮起,光芒四溢,将整个殿宇照得通明,那璀璨的灯光甚至盖过了头顶闪烁的星光。
殿内,叶韵兰高坐主位,叶凝与翌云分坐两侧。
云霓殿虽宽阔,却因被宾客们挤得满满当当,显得格外拥挤。众人左顾右盼,交头接耳,等了许久,既不见神君现身,也不见二殿下露面,纷纷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听闻天璇宗掌门飞升上仙,偌大的一个天璇宗群龙无首,余下仙门大宗自然不将临时推来暂代掌门的妉常放在眼中,这时,纷纷都将目光投向昆仑掌门淡竹,示意他询问神君的下落。
淡竹推辞不掉,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叶韵兰前,俯身一礼,说了一大堆恭贺庆祝的话,才切入正题,道:“女君,请问神君何在?二殿下何在?可否请他们出来,让我等一睹风采?”
叶韵兰轻轻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威严:“神君之姿,岂是随意可见?至于小女阿藜,其实你们早已见过。”
此话说罢,才安静了片刻的人群再一次沸腾起来。
“我们见过?”
“淡竹掌门,之前二殿下在昆仑求学,若说见过,您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是啊,您再好好想想。”
……
淡竹身边瞬间被宾客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一时有些无措,急忙解释道:“当年,二殿下是我师兄座下的弟子,我那时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只在她剑道比试夺魁之时,远远地看过一眼,这教我如何凭空认得出来啊。”
殿内闹哄哄的,叶韵兰并未急于回应,而是静静端起茶盏,一口接着一口,慢慢品茶。
叶凝扭头往上座看了一眼,又看了眼坐在对侧,同样风轻云淡的翌云,一时摸不透二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片刻,找不出答案的宾客自然逐渐平静下来,重新将关注点放到叶韵兰身上,她才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吩咐身旁的合容,道:“带阿藜进来。”
紧闭的殿门缓缓开启。
一线光亮自门缝间透入,逐渐扩散,竟盖过了殿内本就亮堂的光。
一位红衣女子踏着光,缓步踏入殿内,那柔和的光晕仿佛从她体内透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仙气之中。她静静伫立,瞬间成为众人焦点,令人目不转睛。
她的脸上还遮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如桃花般明媚的眸子。不过,她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万众瞩目,那双美眸微微低垂,美艳之中透出一抹并不违和的娇羞。
众人看呆了眼。
却也仅仅持续了一瞬,很快,便有人反映归来,“咦”了一声,道:“这位不是魅妖大人么?”
站在殿中的宾客几乎就是叶凝大婚那日前来贺礼的宾客,那日,叶藜便是这样一身打扮,是以,并不难辨认。
叶藜攥了攥藏于袖中的手,并未做出回应。
叶凝看出她的局促,正想起身替她解围,翌云却先一步站起来,满目慈爱,温柔道:“阿藜,来,到父君这里来。”
叶藜缓缓抬眼看去。这一幕,这一句话,让她一下就想起昨夜在朝云殿外等候时,他的目光从殿内穿过大开的窗户而来,一触及她,便仿佛一眼望进了她心底,是一种世间万物都无法将其撼动的笃定。
昨夜,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阿藜,来,到父君这里来。”
叶藜忽然便有了勇气,顶着大殿内一道道并不友善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人群最前侧。
叶韵兰也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叶藜身边,双指并剑,于虚空微微一转,打出一道风,掀开蒙在叶藜面容上的那方面纱。
少女白皙的脸庞一寸寸显露了出来。
肌肤如凝脂般细腻光滑,发如墨,点绛唇,桃花状的眼眸中闪着潋滟波光,可眉眼间带着一丝与她美艳容貌不符的清冷与倔强。
灵力化成的风未散,打着转往下落,扬起她红裙的一角。
那飘逸的裙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点点灯光落在她身上,瞬间让人想起剑道比试那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
叶凝不禁红了眼眶。
淡竹更是直接惊呼一声,道:“确实是二殿下不错啊!”
然而,即便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众宾客的对魅妖的警惕却是半分都未曾放下。
妉常的视线在人群中流转而过,见大多数人都犹豫着不敢相认,便往前迈了一步,敛衽一礼,道:“传闻当年二殿下乃私练妖法,以至于走火入魔、爆丹而亡,而如今女君和山主却称魅妖为二殿下,其中千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如实相告。否则,就算容貌相同,也难说不是魅妖的把戏。”
此话一出,宾客顿时分成了两派。
一部分人虽想不明白其中的曲折,却也不敢质疑桑落族的决定,妉常话音落下,他们便默默往旁侧挪了半步,虽未说话,却也与她划清了界限。
而另一部分人,却立马出言附和,将矛头对准叶藜。
叶藜最怕被诬陷私练妖法,那百口莫辩的恐惧,宛如从千年前穿越时空而来,牢牢盘踞在她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叶韵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温柔地伸出手,覆在她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当她重新将目光落在妉常以及她身边几张咄咄逼人的面孔上时,温情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当年,狼妖族欲发兵仙族,阿藜随苏家二位公子一同前往妖族谈判,不料,却受狼妖族陷害。她为了阻止狼妖族起兵,自甘毁去仙丹,拉妖女空颜同归于尽。残缺的魂魄飘零千年,于百年前偶然与戾气相融,修出妖丹,这才以魅妖身份飘零于九洲。不知本君这番解释,各位可还满意?”
妉常嘴角端着笑,并未接话,掩在袖中的手却往旁侧打出一道灵力。
慕家家主慕锦生手背骤然一痛,顶着那道森冷威仪的眸光,缓缓张开唇,硬着头皮道:“这不过是魅妖的一面之词。当年前往狼妖族谈判者有七人,除去苏家二位公子,两名昆仑弟子,便是二殿下与她的宫娥侍卫了。女君何不将人叫来,将当年之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呢?”
叶韵兰盯着他看了几息,道:“随阿藜一同前往妖族的侍卫夜怀于妖族牺牲了,宫娥风眠已是我桑落族长老,但她今日并不在浮玉山。”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大有几分“我无人证,你又能奈我何”的意味。
果然,又有人坐不住了。
这次,是一名妖族小狼。
“说到底,这都是魅妖一面之词。魅妖生性狡诈,万一她故意变换成二殿下的模样,编了一段过往来迷惑众人的呢?”
空颜死后不久,苍狼山成了其他妖族攻打的对象,空远修为不精,寡不敌众,狼妖族覆灭,幸存下来的狼妖流落妖域各处,自然狠毒了当年来谈判的这七个人,最狠的便是这桑落族。
这会儿,不仅是叶藜,就连叶凝也浑身紧绷起来。
昨夜,她匆匆离开朝云峰,对于之后山峰上发生的事,她也略有耳闻。
不过,她知道的并不多。
只知道父君一眼就认出了阿藜,之后母君也去了朝云峰,三人聊了许久,再然后,合容便来通知她,说母君已将阿藜回归的消息公布到九洲三界。
她不知道父君母君两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可瞧见他们成竹在胸的模样,便没敢轻举妄动。
见桑落族几人迟迟没接话,与妉常为伍的一群人好似得了势的斗鸡,各个仰着下巴,瞪着眼,你一眼我一语。
“女君,山主,圣女殿下,若要我们信服二殿下的身份,总得有人来证实女君口中二殿下的经历吧。”
“对啊,谁能证明?”
“谁能证明?叫他出来解释清楚!”
“我可以证明——”
忽然,一道温润的嗓音从殿外响起,声音不高不低,却似一缕清风,瞬间驱散了殿内的紧张气氛。
叶凝循声看去。
瞧见苏望舟正缓缓踏入大殿。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竟映得他面色憔悴,眉间阴云如墨,似将千般心事一并压于眼底。
叶凝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叶韵兰,不想,却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也就是说,苏大公子的出现,并非母君的安排。
那他怎会突然来此……
“当年赴苍狼山和谈,是苏某带队的,我可以证明女君所言非虚。二殿下确实是为了阻止妖族攻打仙族,才自曝妖丹,与她同归于尽。而二殿下偷练妖法之言,皆是妖女刻意放出的虚假消息,意图抹黑二殿下。”
在叶凝思考之际,苏望舟已走到大殿最前侧,他说完这番话,才向上首四位一一行了礼。
叶韵兰轻抬手,示意他起身。
眼看着叶藜身份就要做实,妉常双眼溜溜一转,继续质疑道:“苏二公子身负邪神命格,苏大公子与他手足千年,难保早被戾气侵蚀!魅妖,便是他们安意图插进仙族的暗子!”
苏望舟也不恼,只顺着她的话“噢”了一声,旋即转身面向众宾客,双臂展开,语气不疾不徐,态度却是不容辩驳的强硬:“那便轻诸位来探,若在苏某体内发觉一丝一毫戾气踪迹,便可原地将苏某斩杀。”
“够了!”
叶凝终是忍不住出言打断。
她朝叶韵兰与翌云的方向瞧了眼,见他们并未有阻止的意思,这才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人群前。
“我见诸位之中,有不少人同我一起参加鲛人族试炼,你们可还记得,误入归墟后,我与楚芜厌、段简和慕婉消失了一段时间。”
她缓了片刻,见有人点了点头,才继续道:“那里封存了阿藜千年的怨气,这怨气强大到可以织就成幻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而我们四人,被她的怨气拉进往昔,陪着她,重走了那段痛不欲生的旧路……”
话至此,她已红了眼眶,就连声音也成了断续的哽咽。
叶凝用力呼吸着,用无比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说出接下来的话:“走火入魔的是妖女空颜,试图覆灭天下的是昔日狼妖族。魅妖就是叶藜,是我桑落族的二殿下!过往谣言皆为虚妄,她曾为仙族而战,也为九洲生灵付出过生命的代价。”
大殿中静得出奇,落针可闻。
之后,有细微的啜泣声传来,明显是极力压制着的。
叶藜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身份终于做实的时候,妉常还是不买账,“既然二殿下当年与妖女同归于尽,那如今为何又能以魅妖的身份站在这里?”
叶凝看向这位天璇宗二长老,当初,她几番险些被慕婉折磨致死,她的这位师尊,好似从来没试图阻止过一次,甚至四堂会审时,还公然纵容慕婉。
新仇旧恨一并涌来,她整个人瞬间冷透,只余一双眸子红得似要滴血:“妉常长老是何意思?今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认下阿藜的身份,是吗?”
妉常故作惶恐道:“这不当局者迷么。我也是怕桑落族被魅妖的把戏迷了眼。”
道理也讲了,身份也压了。
叶凝只觉一拳捣在棉花里,软不受力,空落落地回弹,震得自己胸口发麻。
她张了张口,竟再找不到半个字可说。
而妉常眼中,已然暗暗燃起了胜利之光。
叶藜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此刻也凝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