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她受尽委屈,却不能替她辩解,也不能安慰她,就连远远看她几眼,也得掩饰好情绪,不能流露出半分心疼。
所以阿凝,你走吧。
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头。
就像袖口的这只鸟雀,纵然丝线断裂,羽翼残缺,缝补过后,仍灵动如初,随时都能振翅翱翔于天地之间。
他沉默地望着叶凝,良久,直到主堂内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他才将玉令抛出去,语气深远平静:“叶凝屡次触犯门规,自今日起,从玉令中划去姓名,逐出宗门,流放万石村,无召,永不得踏入天璇宗一步。”
玉令中溢出一道光,铺撒在虚空中,光幕之上,罗列了所有宗门弟子的名字。
叶凝瞪大眼睛看着,目光近乎碎裂。
楚芜厌压下眼底的酸涩与潮热,诨手打出一道灵力。
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中,“叶凝”二字忽然闪了闪,一撇一捺渐渐散开,化作一粒粒光点,缓缓消散在虚空中。
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少女眼底那抹微弱的华光。
*
从主堂出来时,风雪已然停歇,天地间一片静谧。
天光自云端倾洒而下,如碎金般洒在叶凝的肩头,她仰着头,目光穿透那层层薄云,望着这方困了她十年的天地。
她曾把这里当作家,可是这里,也是她十年来所有委屈与磨难的源头。
判决结果一出,叶凝便不愿再辩解,也不觉得辩解有用。
逐出师门。
其实,她并不反感这个结果,甚至有些庆幸,眉眼间也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虚伪冷漠的地方了!
叶凝回天音阁简单收拾了行囊,路过天衍阁的时候,跪下叩了三首。
屋内没有动静。
她觉得有些奇怪,但师尊常不说一句便闭关修行也是常有的事,她没往深处想,只拍了拍段简肩膀,嘱咐道:“阿简,等师尊出关了,你替我给他带个话,就说谢谢他这十年来的细心教导,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师尊的恩情。”
段简抓住叶凝肩头的包袱,脸上是化不开的担忧:“师姐,万石村偏远,常有妖兽出没,我可以陪你去的!我入天璇宗……”
“阿简。”叶凝摆摆手,扬声打断他的话,“我孑然一身,没什么顾虑。但你不同,你身后还有段家,你在天璇宗好好修行,别让家人失望。”
可是,他入天璇宗就是为了她啊!
段简张了张嘴,还未等话说出口,叶凝已转过身:“青羽,我们走。”
*
万石村是无处可归的散仙聚集之所,也是罪仙的流放之地。
这里的冬日很长,叶凝与青羽到达时,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白,苍茫无垠。
两人在此一住便是两个月,转眼就到了深冬。
今日风雪更盛。
吹得那扇关不上的北窗“吱嘎吱嘎”直响,干涩尖锐的声音好似挠在耳朵深处,让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叶凝从符箓袋里取了张符纸,扔进火盆。
“哧——”
火光骤然窜起,将少女清瘦的身形从一方阴影中拉出来。
她盘膝盘膝坐在木榻上,整个人都缩在厚厚的粗布棉被里,本就清瘦的面容,如今更是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双目无光,只有唇边哈出的几缕白气,才证明她还有一息尚存。
青羽端来一碗汤药,递到她手上:“主子,喝了药您再睡会儿,我画了些取暖的符咒,去找村民换些粮食。”
万石村灵力稀薄,冬日漫长寒冷,叶凝和青羽到这儿时,村民们早已备好过冬物资,足不出户。
她们只带了些单薄的衣衫和少许干粮,若非段简及时托人捎来灵药与过冬物资,怕是根本活不了几日。
叶凝拉过青羽的手,让她坐下:“别忙活了,你坐这儿烤会火。这里的村民都不富庶,想来没有余粮同我们交换。不过,前日夜里,我听到后山石林里有灵兽叫声,阿简带来的食物还够吃几日,等风雪小些了,我便出去找找。”
“好,那到时候,青羽陪主子一同去!”
叶凝扬了扬唇角,正要应下。
忽然,急促的叩门声从邻家院子里响起,随即,一道扬傲慢的女声乘着风声而来。
“哎,问你呢!天璇宗来的那丫头住哪?”
是慕婉的声音!
刻入灵魂深处的恐惧骤然觉醒,叶凝眉心一跳,端着药碗的手止不住地抖,脑子却如同被浆糊粘住了一般,愣在原地。
不等她做出反应,只听见“嘭”一声闷响,房门便被猛地踹开。
刹那间,狂风裹挟着肆虐的风雪倒灌进屋内。
火星子被吹得“噼啪”作响,四处乱飞,溅落在地上,瞬间被积雪覆盖,化作几缕青烟。
慕婉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屋,嫌弃地“啧”了一声,道:“没想到离开了天璇宗,叶凝师妹竟做起了乞丐。”
青羽气得双眉倒竖,一个箭步飞身上前,化出双翅膀挡在门口,恶狠狠地道:“你走开!我家主子不想见你!”
慕婉随手一挥,一股强劲的力道打在青羽胸口将她推开:“你是什么东西,一只扁毛畜生,也敢拦我?”
青羽重重撞在墙上,偏头吐出一口血,化出山雀原形。
“青羽!”叶凝跳下木榻,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跑去将那瑟瑟发抖的小团子捞起来,藏进袖中。
这一刻,对青羽的担忧远远压过了心里的恐惧。
她只剩下青羽了。
哪怕刀山火海,哪怕万劫不复,也绝不容许慕婉再动她一根羽毛!
叶凝甩出一张符纸,符光大盛,卷着涌入屋内的风雪,瞬间凝成一杆冰晶长矛,用力掷向门口那位不速之客。
一同掷去的,还有她沉沉的怒音:“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慕婉只扬了扬水袖,那冰封万里之势顷刻便被瓦解,化作一阵风,迎面拂过。
她抬手压下扬起的狐裘披风,嘴角漾开一抹笑意,低垂的眼眸里却无半分暖色,语气轻佻:“好歹同门一场,师妹下手怎么这么重?我是来给你送温暖的,你瞧,这是什么?”
她指间绕着一根断成两截的红绸,绸面被风吹得飞扬摇曳,隐隐露出两个名字来。
叶凝、楚芜厌。
这、这不是她在月老祠挂的红绸么?
怎么在她手里?
叶凝心口一紧,顿时又羞又怒,连忙跑过去,将它一把夺了过来,冷冷道:“你凭什么动它?”
“我?”慕婉那手指点了点自己,而后不屑地抬手一挥,将她手中红绸打落,“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红绸是被什么斩断的。”
两截红绸飘飘然落到地面上,光滑整齐的截一看便是被利刃一刀斩断。
断面边缘残留着灰烬,仿佛是被烈火焚烧后的痕迹。灰烬之中,还隐隐透出一丝金光。
赤霄剑?
是师兄!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皮,教叶凝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瞬间,她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四周的喧嚣声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被一层屏障隔开,嘈杂的人声、呼啸的风雪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叶凝,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从始至终,师兄心里就没有你。”
“你的一颗真心,在师兄眼里,譬若草芥。”
“哦,对了!师兄还说,你就是天璇宗之耻,你不配喜欢他。”
……
第十九章
慕婉离开后,叶凝昏迷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悠悠转醒。
青羽以为她会哭上好一会儿,没曾想,她的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叶凝面无表情地从木榻上下来,如木偶般僵硬地挪动到门口,缓缓伸出一只冻成青紫色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向断成两截的红绸。
来万石村以后月余,她从未提及过楚芜厌一字,青羽也避而不谈。
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在两人日复一日的刻意回避中,变得麻木不堪,叫她时常想不起来痛来。
只是,她没想到慕婉会来。
还是来送刀子的。
一刀刺穿心脏,再将从前那些伤痕剜出来,血淋淋地曝晒在天光之下。
原本,叶凝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放下,能够平静地面对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可当看到那红绸上,自己一笔一画写下的名字旁,赫然留下了赤霄剑的剑痕时,她那颗已然死了一半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抽痛起来。
木门被劈裂了好大一道口子,寒风凛冽,夹杂着细碎的风雪从那道裂口灌进来,积落在门后地板上,逐渐融化成一滩湿冷的水。
叶凝赤足踩在这滩水上,不一会儿,双脚便被冻得红肿,她却恍若未觉,弯腰捡起两截湿漉漉的绸缎。
直到现在,月老祠那日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得仿若昨日。
她想啊,她从未有过胸怀九州的壮志豪情,从始至终所渴望的,不过是那最平凡的人间烟火气。
平安康健,好友相随,岁月静好。
若说真有那么一点小小的贪心,那便是想要得到楚芜厌的心,想与他携手走过漫漫岁月,直至白发苍苍,共度此生。
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贪心,才会在得知“命中有情劫”时,仍执拗地、不计后果地在红绸上写下了两人的名字。
那时,她虽怕死,却更怕往后漫漫岁月里,再寻不见楚芜厌的身影。
红绸被雪水浸湿,墨水被晕染开,字迹模糊,再难辨认出两人的名字。
叶凝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到火盆旁,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红绸丢了进去。
“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