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走到人群前躬身一礼, 淡淡道:“段简见过圣女殿下。”
叶凝有一瞬的愣神。
在听见段简的声音后才惶然回神。
天璇宗一别, 至今已过百年。
他似乎长高了, 身姿愈发挺拔,只是瞧着清瘦了些,黑了些。
眉眼依旧如烈日般夺目耀眼, 却少了从前的恣意洒脱, 多了些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忧郁与沉稳。
叶凝看着, 心中一阵揪痛。
以她如今的身份, 本应是头一回与他相见,不该表现得过于热络。
可他是段简啊。
是那个无论风雨, 无论世事变迁, 都始终如站在她身边的小师弟啊!
她差点红了眼眶,怎么也做不到冷漠以待, 忍不住道:“未曾想天璇宗三长老竟这般年轻, 风采非凡, 当真令人眼前一亮。”
这是她入殿后说得第一句话。
段简正想退回人群, 听见这声音, 登时顿住了脚步,抬眼循声望去。
他本对所谓的圣女并无兴趣,自入殿便一直垂眉敛目, 直到这会儿,他才看清她是何模样。
少女大部分的五官都藏在面纱之下,只露出一双眼静, 可恰恰就是这一双眼,教他见之,便不由心口一颤。
微斜的灯光落在她乌黑的眼眸中,清澄透彻,像秋雨后明亮清澈的天色,又似冬雪覆盖下静谧清澈的湖水。
太像了!
简直与师姐的眸子一模一样!
这一瞬,段简只觉得心被拎了出来,飞也飞不走,落也落不下,就悬吊在半空中。
灼热的目光落叶凝脸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仿若要将她的面纱灼出一个洞来。
这还不够!
他甚至想冲上去摘了她面纱,看一看那张被刻意遮掩起来的面孔究竟是不是师姐!
但他还是忍下来了,仅存的理智让他的双脚牢牢钉在原地,只俯身一礼,回道:“圣女谬赞。”
大殿中,落在圣女身上的目光并不在少数,段简只是其中一人,并不突兀。
众人自然也没将两人的小动作放在心上。
唯有一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
一道窈窕的身影施施然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妆容精致的脸上端着刻意讨好的笑容,慕婉对上首母女二人盈盈一拜,道:“天璇宗弟子慕婉见过女君、见过圣女殿下。”
微微上扬的眼尾依旧描着一朵金边玉兰花,一如既往的耀眼夺目。
叶凝顿觉脊背一阵寒凉,骤然抬起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慌。
不过,也只仅仅一瞬。
怕吗?
自然是怕的。
前世几乎所有的苦难,包括最后死在楚芜厌剑下,都与眼前这个女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不仅怕,叶凝还恨。
在幽冥司时,她不止一次想过,慕婉作恶多端,死后亡灵定少不了去炼狱接受冥刑。
拔舌、鞭笞、油锅……
等量刑结束,她定要亲手将这刑法,一一落在她身上。
眼下看来,倒是不用等到去幽冥司了……
叶韵兰抬了抬手,示意慕婉起身。
叶凝则坐在旁侧,垂眸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连个眼神都不愿分给她。
见圣女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慕婉心中顿生了几分不满,可碍于身份,她不好表现出来,只道:“久闻殿下仙姿玉色、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慕婉本想着,她只要不遗余力的夸赞,定能引起圣女的注意,等来日同圣女打好关系,总能得到些好处。
哪曾想,她话音落下,叶凝只掀起眼皮子朝她投了一瞥,不咸不淡地“噢”了一声。
鲜少有人如此待她。
慕婉只觉一股气闷在心头,差点把一口银牙咬碎。
她还想再争取一番。
叶凝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凑到鼻前,隔着面纱轻轻一嗅,而后嫌弃地搁下,对侯在旁侧的女官道:“合容姑姑,今日的茶太浓了,我不喜欢。”
合容躬身走上前,撤走她面前的杯盏,道:“属下重新给殿下沏一盏。”
“不必了。”叶凝摆摆手,掀起眼皮,意有所指的目光从慕婉身上一掠而过,“我不喜欢喝茶,尤其不喜欢浓茶,味道太过复杂,一点也不纯粹。我品不明白,也懒得去品,干脆都倒了吧。”
合容心领神会。
端起茶盏往殿外走去。
慕婉还站在人前。
正好挡住出殿的路。
合容本可以从旁侧绕过去。
可她偏迎着慕婉走,停在她三步之外之处,躬身一礼道:“慕姑娘,属下要给殿下倒茶,烦请你让让。”
让她给一个女婢让路!
慕婉的脸瞬间拉了下来,眸子里明显染了愠色。
她既不说话,也不让路,就站在原地僵持着。
看着被她攥在掌心的袖角越来越皱,叶凝的心情也愈发舒畅,她并不理会慕婉,只转过头,笑盈盈地对叶韵兰道:“母君,既然各位都到了,不如先说正事吧?”
叶韵兰若有所思地看了叶凝一眼,并未苛责,甚至还宠溺地笑了笑,应了声“好”。
慕婉还站着不动。
这会儿,不用合容再开口,其他宗门弟子都纷纷劝她。
段简更是沉着脸,不愿同她废话半个字,直接甩出一张符纸将她推开。
合容朝段简道了谢,目不斜视地走出大殿。
天光透过窗子洒进来,落在叶凝身上,暖洋洋的,耳畔是叶韵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困倦顿时便涌了上来。
她努力撑住酸涩的双眼,没当众打瞌睡,可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同样心不在焉的还有段简。
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圣女,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在见到慕婉时,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惊慌。
她怕慕婉!
桑落族圣女怎么可能会怕慕婉?
难道……
不可能!
一百三十年前,他分明看到师姐被楚芜厌抱在怀里,气息全无。
不可能是师姐。
或许只是巧合呢?
直到议事结束,叶韵兰差宫娥领着众人去住处休息,段简才从飘然的思绪中乍然回神。
“师尊?”
走在天桥上,身后忽然有人唤了一声。
段简回头望了眼。
他身后站着一名男童,瞧着不过十岁,发梳双髻,正歪着脑袋,眯眼上下打量着他:“师尊,自从圣女殿下夸了您,您便一直心不在焉。您这是春心萌动,铁树开花了?”
段简眸光闪了闪,反手一折扇敲在小童脑袋上:“为师看你是皮痒了!罚你将方才商议的内容整理成册,一个时辰内送来我房中。”
小童挠挠脑袋,恹恹应道:“是。”
*
云霓殿内。
各宗门修士与四位长老都已经离开了,只有叶凝还坐在桌案旁。
桌案上摆着一盏白玉麒麟头香炉,静静吐着云纹般的轻烟。
叶韵兰正欲起身,转眸便瞧见叶凝空洞的目光顺着轻烟上浮的方向缓缓移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沉默地看了叶凝一会儿,突然转头问宫娥:“今日议事,妖王怎么没来?”
听到“妖王”二字,叶凝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思绪瞬间被拉回。
不过,她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装作未闻,一双耳朵却高高束起,听合容回禀:“听闻妖王昨夜吃醉了酒,现下还睡着呢。”
喝醉了?
叶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狗男人哪里来的脸借酒消愁!
当初分明是他亲手撕毁了她的一颗真心,如今跑这里来装痴情郎,发什么神经?
叶韵兰亦是诧异地扬了扬眉:“吃醉了?”
昨夜妖王夜闯凝露宫她是知道的。
只不过她觉得两人的关系并不似表面上的这般简单。
凝凝向来有主意,所以在得知消息后,她只留了人远远盯着,别让妖王伤了凝凝,其余诸事,并未干涉。
虽然不知两人昨夜聊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