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害怕极了,她不想溺死在这刺骨的冰潭里,只能哭着哀求他再帮自己一次。
他只静静看着她,看着她挣扎、沉沦,却始终没有伸手。
“师兄!”
叶凝惊呼一声,猛地睁开双眼,冷汗浸湿了鬓发。
朦胧间,一丝微弱的光亮透过重重帷幔,映在床榻上。
叶凝起身掀开半侧帷幔,一盏青瓷烛台搁在床边的矮几上,烛光柔和温暖。
是噩梦啊。
还好、还好。
她抬手抚了抚胸口,堵在心底的恐慌与绝望这才化为一口浊气,被缓缓呼出来。
连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停了。
屋外,泥土的醇厚气息与青草的清新味道相互交融,顺着夜风飘入屋内,很是好闻。
叶凝却无心关注这些。她依旧浑身疼痛,惊恐的情绪散去,意识重新变得昏沉,只想再继续睡上片刻。
忽然,一阵阴风掠过,青瓷烛台上的火苗“噗”一声熄灭了。
风声中,隐隐伴着鬼哭狼嚎的怪声,细细一听,这声音似乎从枕下传来。
不好!
叶凝陡然睁开眼,急忙从枕下摸出一面手掌大小的水镜,指尖掐起一张符纸投入镜中。
风声渐息,但一道道怪声却愈演愈烈,镜面有水波漾开,不过多时,揽月阁外的景象便逐渐显现出来。
这面水镜是段简送的。
宁妄性子淡泊,带着两个徒弟住在天璇宗位置最为偏远的天字山,说得好听些是世外桃源,说得不好听些,就是座鸟不拉屎的荒山。
叶凝与同门关系不融洽,除了每半年一次的仙缘大会,和逃不开的试炼、大典,其余时间都待在天字山,坐在院子里发呆。
段简看她每日着实无聊,便将这枚水镜赠予她,好让她看看宗门各处发生的趣事,解解闷。
可于叶凝而言,除了师兄楚芜厌,她对别人一概提不起兴趣。
所以水镜中出现的画面自是揽月阁无疑。
只是,向来灯火辉煌的揽月阁,此刻竟是漆黑一片。
镜内狂风骤起,呼啸声中夹杂着令人不安的低鸣,好似地狱冤魂,哀号不止。
这是怎么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揽月阁。
难道师兄出什么事了?
叶凝的瞌睡彻底醒了,不安地坐起身,越想心里越慌。
她担心急了楚芜厌,接二连三地朝水镜中投了好几张符纸。
揽月阁内设有结界,水镜之力并窥探不得,她努力了许久,都未能在镜中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短短几个呼吸间,她脑海中已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捏着水镜边缘的手用力到泛白,即便理智告诉她去了也无济于事,可心底的那份牵挂和担忧还是让她忍不住冲动地起身,迅速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
夜雨初歇,天地间还残留着一丝湿冷的寒意。
揽月阁外却已集聚了不少同门。
阴沉沉的天压下来,仿若一只倒扣的碗,将揽月阁严严实实包裹在其中,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叶凝站在人群最后,听着众人议论纷纷,急得原地来回踱步,却不敢贸然上前。
突然,一阵微弱的红光从屋内透出,鲜红色的血雾顺着半掩的门窗溢出,随着一阵毛骨悚然的“咯咯”声,那血雾化作一道鬼魅人形,瞬间攻向聚在屋前的众人。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叶凝一口气悬到嗓子眼,她不擅打斗,平日也鲜少下山历练,对那团冒着红光,不人不鬼的东西本能害怕。
她想跑,但她更担心楚芜厌的安危。
双腿钉在原地动,进不得也退不得,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座石雕,唯有一张夹在双指间的黄符,随着她微微颤抖的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忽然,那鬼魅掐住一名剑修的脖子,几名阵修结印布阵,却被那鬼魅一掌劈散。
现场一片大乱。
眼看着那名剑修就要断气,一名紫衣少女飞身上前,掌心凝起灵力将那剑修从血雾中推开,手指翻转,数枚丹药飞出,瞬间将冒着红光的人影击散。
她落回地面,紫衣宽袖如云卷舒展,带起一阵劲风。
被她救下的剑修连连道谢。
可她却不多看一眼,趾高气昂的视线从人群中掠过,仅冷冷道了句:“都小心些,是戾气!”
“师兄屋里怎么会有戾气?”
“对呀,戾气消散近二十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天璇宗?”
“快别说这么多了,师兄还在屋内,这可如何是好?”
叶凝越听心越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闯进屋内营救楚芜厌的想法,可还没等着实践,一股寒意直往脊背上窜。
她抬眸一看,果真瞧见那紫衣少女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锐利、冰冷,像一条发现猎物的蛇。
这是二长老妉常座下大弟子慕婉,叶凝对她可不止认识这么简单。
人前,她是清冷高远、不染纤尘的大师姐,举手投足间皆有仙风道骨,宛若九天之上的仙子。
然而,在那芳姿绰约的皮囊下,却无比阴险毒恶,如潜伏在暗夜里的蛇。
第一次与慕婉的交集是在八年前。
叶凝修为不高,每次参加宗门试炼从不求出彩,只求别受伤,平安归来。
那一次万兽谷试炼,亦是如此。
试炼刚开始,她便寻了个隐秘山洞,本打算躲到结束,却不知谷内凶兽发什么疯,竟联合将她从洞内逼出,对她猛扑撕咬,恨不得活吞了她。
她被师尊救出时,已重伤昏迷。
半梦半醒间,听到医仙说,她被下了一种令猛兽狂躁的丹药,而这种丹药为慕家祖传。
慕家唯有一女,便是慕婉。
此后,叶凝的生活无一日得以安生,只要她迈出天字山,各种腌臜之事便接踵而来。
明面上并非慕婉所为,可桩桩件件背后皆有她的手笔。
叶凝瑟缩着身子,不由自主地推了一步。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节外生枝,若是就这般跑掉,日后定然会被她扣上个“目无尊长”的罪名。
于是,她强忍住心底的恐惧,规规矩矩行了礼,乖巧道了声:“见过师姐。”
可对方似乎并不想放过她。
仅沉寂了片刻,那道几乎在每个噩梦中都会出现的声音就这么悠然飘来。
“是小师妹呀,方才我不小心将蚀骨寒丹弹到师妹腿上,本想明日登门致歉,没想到却在这儿碰上了。”
道歉?
惺惺作态!
叶凝看着那张精致到连眼角都描了玉兰花钿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想将手中符咒直接丢到她脸上,把那张虚实参半的嘴缝得严严实实。
可她没胆子这么干。
依旧低眉顺目地垂着头,看起来害怕极了。
她的修为不及慕婉一半。
若贸然出手,不等符纸近身,便会被一掌劈落,之后便是无休无止的嘲讽与欺辱。
她当真是受够了!
可眼下,她只能忍。
只能一遍遍安危自己:没关系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被欺负了整整八年,她实在太了解慕婉。
只要忍下这口气,这位在人前装端庄大度的师姐就没法借题发挥,即便再存刁难之心,也不会当场发作。
至于以后。
就算没今日这档子事,这位师姐也没少找她麻烦,多一件不多。
果然。
慕婉没说什么。
只是看向叶凝的目光愈发森冷,甚至,还有几分阴鸷。
一个装乖巧,一个装大度。
两人就这般暗自较着劲。
忽然,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眼前掠过,叶凝被来人轻轻一扯,顿时从那道冷冰冰的视线中脱离出来。
段简挡在了她身前。
少年身姿挺拔,双指间夹着的黄符铭文流转:“欺负我师姐,是觉得天字山没人么?”
叶凝怔怔地看着那道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身影。
“是段家小师弟呀。”慕婉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副温柔善良的笑容,眼角的白玉兰随着微微弯起的眉眼,透着几分娇媚,“方才之事都是误会,我正同叶凝师妹道歉呢。”
段简没看一眼,指间黄符飞射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慕婉腿上。
慕婉吃痛地退了半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顿时怒火冲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