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大弟子时修竹咬牙大喝一声,挥袖祭出飞剑,剑化银虹,斩向水柱。
这一击气势磅礴,百丈匹练,贯空而下!
可就在剑锋触及水柱的瞬间,再难往下分毫,最终竟被生生折弯,“叮”一声断作两截。
时修竹面色惨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被被水柱卷入其中,再没了踪影。
叶凝脸色一白,正想招呼其余人后退。
话音尚未出口,那道冲天水柱忽然轰鸣炸响,碧浪翻滚间凝成一条十丈长的青蛟。只见它腰身一抖,巨尾横扫,狂风夹浪,扑面而来。
叶凝欲带众仙结印相抗,却连阵法都来不及启动,便如落叶般被一并卷下冰渊。
水面上忽然安静极了。
只剩下苏望影一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青蛟重新变回水柱,缓缓垂下手,收起灵力,任由水流攀上脚踝。
而后顺势一倒,随众人一同栽入漩涡之中。
第四十六章
叶凝落入水中时, 指间还捏着未完成的诀,灵力刚凝出光点,顷刻便被湍急的水流撕得粉碎。
天地倒悬,上下反覆。
叶凝上一瞬还被抛上半空, 下一瞬就头顶朝下, 直往下坠。
水墙贴着双耳呼啸而过, 像千万把钝刀来回刮过。湿透的长发被撕得四散,一缕缕鞭在脸上,疼得发麻。
忽然, 一记怒流轰然砸落!
叶凝只觉胸口被万钧寒铁击中, 气息被阻了一瞬, 紧接着, 一股暖流自腹部翻涌,顶至喉间, 她下意识张开嘴, 一口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怎么会……
这具身体分明有大乘巅峰境界,为何此刻却连最基础的护体罡气都唤不出?
顾不得擦去唇角的血渍, 叶凝再次结印, 尝试稳住随水流翻滚的身躯, 可依旧失败了。
漩涡的水带着灵力, 冰冷刺骨, 不过多时,叶凝便被冻的唇色发青,就连睫毛都结满了冰碴。
最后一次尝试运转灵力时, 她感受到这股寒意逼至丹田,好似一把冰刃直直捅入腹部。
这还不是最痛。
叶凝以鬼魂之身借□□还阳,虽说她就是桑落族圣女流落九洲的一魂一魄, 但魂魄并未与主体相融,她与这具肉身还没能磨合得很好。
冷意延经脉而上,从丹田直达灵台深处,像千万把结出冰霜的剔骨小刀,刺入灵魂与□□间的缝隙,沿着魂魄的轮廓细细刮削。
恍恍惚惚间,她看见自己手指变得透明,一魂一魄化作流萤,被水流拽着,从这具肉身里缓缓散开。
死过一次的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百年为鬼,她早已不怕身死魂灭,可只要想到才恢复些元气的桑落族,会因她之身死再度陷入颓然,胸口便如又百虫噬骨,疼得比魂飞更甚。
还有阿简……
再面对一次她的死亡,他怕是会疯……
……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破水而来,赤金色的剑芒斩开湍流,水花四散,化作碎玉般的流光。
下一瞬,一股熟悉的檀香拂过鼻尖,叶凝只觉腰间一紧,便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
温热的灵力自眉心进入体内,所过之处,积于经脉中的寒流被逼得节节退散。
一点金芒自眉心散开。
散落于周身的魂光同时一滞,继而齐齐掉头,如漫天流星逆溯而归。
每一粒魂光归位,便在她的肌肤下亮起一道淡金色的脉络:
眉心、咽喉、指尖……
光脉交织成网,将那具因魂魄离体而变得透明的躯壳重新凝成实体。
最后一粒幽芒没入胸口,叶凝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蜷起又松开。
有人以指腹摩挲她的掌心,将她僵死的知觉一寸寸唤醒。
她听到楚芜厌近乎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凝别怕,我在……”
睫毛上的冰晶化成水珠,叶凝眼睫一抖,水珠便顺着眼尾滚落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
这才发觉自己正贴在楚芜厌胸前,湿漉漉的发丝缠绕在他手腕上,像一滩打翻的墨汁。
眸光无意间掠过他手腕上的那道旧疤。
忽然想起第一次下山历练,碰到发狂的妖兽,她修为最弱,被妖兽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慕婉故意支开其他同门,远远站在一旁,既保着她不死,又放任妖兽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
最后,是楚芜厌救下了她。
手腕伤的疤痕便是被妖兽所伤而留下的。
许是怕她再被水流卷走,叶凝察觉到楚芜厌的手臂收得极紧,他有力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撞在耳廓上,让她双耳发烫,双颊绯红一片。
在心里筑起百年的高墙忽地生出一条细纹,尘灰簌簌落下。
她别过脸,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他是楚芜厌!是那个曾经践踏她的真心,一剑刺穿她心脏的楚芜厌!
恨意仍在,却第一次没有拔剑相向。叶凝蹙起眉头,冷冷道:“放开我。”
楚芜厌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别动,是戾气。”
戾气?
叶凝浑身僵直,一时忘了挣扎,下意识问道:“难道当年桑落族遇难后,戾气都沉积于归墟了?可若当真是戾气,我的凤行弓怎么没有用呢?”
母君分明说过,凤行神弓是这世间唯一可以压制戾气的神器。
楚芜厌也不明白为何戾气会出现在归墟。
自万石村昏迷后醒来,体内的戾气便再也不见了踪迹,而他又将一颗心扑在叶凝身上,时隔一百三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再见到它。
至于为何凤行神弓没用……
半晌没得到答案,叶凝不由抬眸望去,见他一副若有所思,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桑落族出事那年,他才出生。
他怎么会知道戾气的下落?
见他还紧紧搂着自己,叶凝本有些恼怒,但一想到他好歹才救了自己,便敛了敛不悦之色,只趁他思考之际,扭身挣开他的怀抱,重新召唤出凤行神弓。
楚芜厌出声阻止道:“等一等。”
“你又要干嘛?”叶凝停下手里的动作,耐心即将耗尽。
“这里的戾气格外重。”
楚芜厌只说一句。
他能感觉到,此时此刻戾气的威力,比当年封印在他体内时,力量强了数倍。
他不知道这百年间发生了什么,为何戾气为何会变得如此强大,而这一切与鲛人族又有多大的干系。
他只知道,叶凝一魂一魄刚回归不过月余,神魂尚不稳,并无法使出全部修为,凤行神弓的力量也无法完全激发,若任由她与戾气相抗,必定落下一身伤。
叶凝根本没去想他没说完的话,只兀自看着漫天水幕:“那又如何?这漩涡是归墟入口,三界之内,无论谁被卷入这里都少不了褪一层皮。来参加试炼的仙妖眼下都没了踪迹,阿简也不知去处,我得去找他!”
楚芜厌面色陡然一沉:“那你怎么办?”
一想到方才叶凝魂魄离体的那一幕,他就四肢冰凉,浑身封冻。
要是再晚一步,就一步,他就再没有办法将那些散去的魂粒逼回她体内!
楚芜厌越想越后怕,甚至等不及叶凝回答,就着急开口:“你就有办法对抗戾气,保证不被卷入归墟了吗?阿凝,我有办法保你离开漩涡,我们先出去,再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不好!”叶凝固执地偏过头,手扣弓弦,冷冷回绝,“无论如何,都得一试。我说过要带他们一起离开,就绝不先走!”
凤翎箭的青焰将她漆黑的瞳孔点亮。
楚芜厌盯了她一瞬,终是败下阵来,无奈道:“只你一人恐怕难破这水阵,我来帮你。”
话音落下,他召来赤霄剑,寒光一闪,剑锋掠过手腕。
殷红血珠迸溅,却未落地,化作缕缕赤光,旋绕而上,如丝如缕,尽数缠附于凤翎箭锋。
看到箭尖越来越浓的血色,叶凝的心也跟着不由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疯了吗?这漩涡被戾气操控,就算你的血流干了也没用啊!”
楚芜厌一怔,映着少女脸庞的双眼顿时通红:“你知道……我的血能破戾气?”
叶凝还是不习惯他这样炽热的目光,扭头避开,轻轻“嗯”了一声,停了片刻,才低声补道:“那年我被魅妖掳走,陷进幻境,恰好看见你幼时以血破戾气的模样。”
“原是如此……”楚芜厌想到那晚缠绵时她反复挂在嘴边的话。
她说,我保护你。
她说,没人爱你,我来爱你。
……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了。
知道了他徒有光鲜亮丽的外表。
纵使他狼狈不堪、满身怪异,连最亲的人都逼他如蛇蝎,她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奔向他,紧紧抱住他。
握着剑的手略略有些颤抖,分明眼底潮热,楚芜厌却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深处,只余一抹冷铁般的决绝:“别犹豫了,人命关天,再耽搁下去,谁也别想活,阿凝,拉弓,破阵!”
漩涡骤然怒号,水幕拔起数丈,两人周身的光屏发出细碎的裂音,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叶凝也收起情绪,咬牙拉弓。
弓弦青芒大盛,三支凤翎箭并排成形,箭头血光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