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摆明了就是鸿门宴呐!
两名昆仑弟子面色发白,退也不是, 进又不敢。
苏望影也沉默不语,只是一味的握紧叶藜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叶凝也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在这幻境中,她与楚芜厌修为低下,身份低微,根本没有话语权。
空气安静了一瞬。
忽地“啪”一声轻响。
折扇合拢,玉骨相击,将沉默生生劈开。
叶凝循声望去。
苏望舟收起折扇,双手合抱当胸,躬身一礼,声如清泉:“我等奉诚而来,只为修两族之好。承蒙狼妖王厚意,这便随引,即刻前往啸风谷赴宴。”
他虽非昆仑弟子,却生在仙族魁首苏氏。家主年迈,他即是长子,又是年轻一辈翘楚,少主之位早成定局。
一句话出口,在场众人莫敢不从,即便知晓前方有诈,也只好硬着头皮,随小妖踏入苍狼山。
*
啸风谷是狼妖族宴请宾客之所。
山谷四面环山,中央谷地却一望开阔,半空中悬着铜灯石烛,火光从烛台跳跃而出,像星星落了一地。
主位之下,摆放了四张兽骨制成的长桌。
骨头被磨得平整雪白,被火光一照,便泛出温润的琥珀暖光。
侍宴的狐面童子引七人入座。
四张桌子分两排而放。
坐在前排的是苏家两位公子,苏望舟居左,苏望影在右,各占一席。
两名昆仑弟子并肩同坐于苏望舟身后,而叶藜则坐在苏望影后侧。
叶凝与楚芜厌身为侍女与侍卫,并无席可坐,便分立于叶藜左右。
侍宴小妖鱼贯而入,银盘玉盏顷刻铺满了兽骨长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主位却迟迟不见有人。
又过了半柱香,众人渐渐失了耐心,谷口才传来一阵沉而缓的足音。
狼妖王踏月而至。
一头灰发披散于身后,玄青披风随步伐扬起。
他天生一副笑里藏刀的唇角,此刻懒懒勾起,扫了眼这一行七人,眸色晦暗,深得照不进半点灯火。
身后半步,跟着一名女妖。
叶凝的视线正打算往那处瞥,就听见谷中众妖高呼:“参见大王。”
按理,仙妖有别,他们本不必向狼妖王行礼,
奈何此番仙族理亏在先,又有求于人,苏望舟只得率先垂手作揖。
叶凝跟着垂头敛目。
在场之人皆弯腰行礼,唯有楚芜厌还站得笔挺,一声冷嗤自喉底滚出:“荒唐!本王居万妖之上,岂能向一只灰毛狼妖俯首......”
话没说完,叶凝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压着声音警告道:“别给我惹事,赶紧行礼!”
两人多少闹出了些动静,同行几人皆微微侧头,错眼看来。
连狼妖王亦微微转头,看向这处。
叶凝心一跳,又猛踩了一脚。
楚芜厌倒吸一口凉气,这才不情不愿地弯下腰。
狼妖王眸光一扫,殿内众人皆俯身弯腰,他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撩起玄青袍角,坐到主位上,懒洋洋地往身后一靠,手一抬:“诸位仙长请坐吧。”
说话间,众人落座。
叶凝暗暗松了口气,顺势跪坐到叶藜身旁,正准备抬手拿酒壶,一抬眸,见随狼王而来的女妖从面前掠过。
背影纤若春柳,银发半披,如一泓碎月淌在墨绿绸上,银带束腰,裙裾迤逦,暗香幽浮。
她行至主位侧畔的小案前,跟身后的小妖赶忙俯身替她拢起裙摆。
叶凝面上不显,心底却忍不住揣测:这般姿容,三分矜持七分妖冶,莫非是狼妖王枕边哪一房宠姬?
就在这时,那妖女缓缓转过身来。
灯焰在她肩头漾出一层柔金,莹莹灯火勾勒出她微扬的侧脸。
灯火在那一瞬间晃了一下,照出女妖唇边若有若无的弧度,也照出叶凝眼底骤起的寒星。
竟是她。
慕婉!
袖中玉笏颤了颤,显然是检测到魂体的气息了。
她也卷入幻境了!
就是不知是否带着从前的记忆。
灯火映出那张熟面孔时,楚芜厌亦是一怔,本就沉冷的脸色倏地又暗了几分,低哑道:“她竟也来了。”
语声极轻,叶凝却听得一清二楚,趁给叶藜布菜的间隙回眸,一记眼刀含霜带雪,狠狠朝他掷去:她为什么来你不知道吗?
楚芜厌:......我?
“父王。”妖女落座前朝狼妖王盈盈一拜,“早闻仙族风姿,无论男子女子皆似月下琼英,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言字字无虚。幸得父王允空颜前来,这才得以一饱眼福。”
女儿?
竟不是狼妖王的姬妾。
灯火在那双眸子里漾出潋滟水光,比昔年更添三分妩媚。叶凝心头一沉,隐约猜到几分,忍不住望向同行的几位男子,暗暗掂量。
若是她前世记忆未丢,楚芜厌必定逃不出她的掌心。
可若她没了从前的记忆,那就不知哪位这么倒霉,要被这女妖盯上。
灯影一晃,空颜的目光已斜斜掠来。
叶凝心口骤紧,指尖下意识抓紧手里的酒壶,几乎同时,她心底竟浮起了一道荒诞的希冀,她希望空颜忘了有关慕婉的一切,她只是空颜,是一只不认识楚芜厌的狼妖。
那道视线久久不曾挪开,叶凝心跳如雷,只觉得要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这时,才听见她懒懒拖长了调子,悠悠叹道:“原来仙族的婢女侍卫也生得这般好皮囊……可惜呀,身份低贱,不合我的胃口。”
冷冷的讥诮,把这一处的灯火都压得暗了几分。
叶凝却觉胸腔骤然松开,她悄悄吐出一口长气,睫羽低垂,掩住眼底那一点荒诞的,几乎要溢出的庆幸。
空颜转而看向叶藜,指尖绕着一缕银发,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圈:“你就是桑落族二殿下?”
叶藜亦看着她,漆黑的瞳孔清晰映出女妖盛妆的倒影,却冷的没有半点温度:“与你何干。”
空颜脸色变了。
叶凝眼皮一跳,恨不得把叶藜的嘴捂上。
无论空颜还是慕婉,她统统不喜欢,可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若当真打起来,她与楚芜厌怕根本护不住她。
就在这时,苏望影忽然站起身来,颀长的身形如一道山脊,将叶藜与空颜的目光生生截断。
他的视线越过空颜,落在坐于主位的狼妖王身上,拱手一礼道:“狼妖王,此番我们前来,带了整个仙族的诚意。少主之事,是我等冒失,罪无可辩。然九洲烽火一起,苍生俱焚。恳请狼王以山河为念,止戈一息。”
言罢,他振袖一掠,数道虹光自玄青广袖间激射而出,落地化作鎏金长箱。箱盖轰然自启,宝光冲霄:法器列阵,丹丸悬星,瑞彩交辉,满堂生辉。
狼妖王唇角勾着一抹笑,眼底寒意未散,分明是轻蔑。
他还未开口,空颜却先冷哧一声:“我幼弟血骨未寒,你们就抬几箱珠光宝器便妄想堵我狼族的嘴,这便是你们仙族口中的诚意?”
苏望影道:“那公主想如何?”
空颜款款走近,腕上金钏相击,发出声声脆响。她停在苏望影桌前,眼尾轻挑,眸光似钩子般从他眉骨滑到喉结,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我才发现,仙长这副皮囊生得可真好看,尤其鼻尖上的这颗红痣,当真长在了我的心巴上……”
她忽地倾身,几缕银发顺着肩头滑落,唇几乎贴上他的耳:“不如这样,你留在苍狼山,与我成婚,我自会劝父王收兵。仙妖两界就此止戈,如何?”
叶凝眉梢一挑。
好家伙,这女妖选中的倒霉蛋竟是苏望影!
叶藜就坐在苏望影身后,空颜的话字字落入耳中,像万丈雪崩兜头砸下,脑子晕乎乎一片,可胸腔里轰然炸开的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这女妖竟敢同她抢人!
酒盏“砰”一声砸在桌面,她顺势就要起身。
叶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轻声道:“二殿下不可冲动。
“可是......”
"殿下就不想听听苏二公子的回答吗?"
叶藜瞬间动作一顿。
叶凝承认自己这么做有几分私心。
但她很清楚,苏望影与叶藜二人并没有未来,如果此番能借空颜之手让阿藜死心,对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暖黄的灯火映在苏望影侧脸,却像覆了一层薄霜。
他微微侧身,避开空颜几乎贴上来的呼吸,声音低冷,却字字清晰:“公主好意,小仙心领,但苏某恐恕难从命。”
空颜直起身子,缓缓看向他身后的叶藜:“仙长拒绝我,是因为桑落族二殿下吗?”
“是。”苏望影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山谷的风声都静了下去,“我这颗心早已许给了她,再容不得旁人。”
叶凝有些意外,而坐在她身边的叶藜已感动得红了眼眶。
空颜先是一怔。
半息后,她忽地掩唇一笑,眸光幽绿,灯火映进去,竟像黑夜里两簇磷火,亮得骇人。
“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那我便要仙长来做个选择了。你若选我,狼妖族即刻收兵;可若你执意选她——”
她眸光一转,掠过叶藜,再落回他脸上时,笑意已全然冷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