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颜突然闪身至他身前。
也就是这一瞬,老妖将觉得心口一疼,紧接着,一股粘稠的暖流顺着皮肤往下淌。
他下意识垂眸去看,竟瞧见胸口血淋淋一片,而他的妖元,正被空颜握在掌心。
“弑父?那又如何?没用的人就该去死!王如何?将又如何?”
空颜一脚踹开老妖将,将妖元中的能量一点点汲取到体内。
妖元逐渐枯竭,老妖将的躯体也一点点地干枯,直到气息断绝,直到化为齑粉彻底消散。
空颜发出一道餍足的谓叹,纵身一跃回到横梁,扫了眼满屋妖兵妖将,冷冷开口道:“你们呢?甘愿做个无用的废物,还是想为狼妖族的崛起拼搏一把?”
殿中一片死寂。
叶凝靠在一截折断的石柱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种深深的恐惧在心里急剧蔓延。
抢婚、弑父、堕魔……
桩桩件件,罪孽深重。
空颜这具躯体中究竟住着怎样一个邪恶的灵魂?
苏望舟说的没错,空颜不得不杀!若当真任由她发兵仙族,九洲生灵怕再无安宁之日。
想到这儿,叶凝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剑。
就在这时,空颜忽然有感应似的朝这处瞥了眼,一抹轻嘲的笑自唇角漾开。
叶凝眼皮一跳。
不等她做出反应,只见空颜忽然隔空抓起一名妖兵,手腕一翻,一团魔气便如利箭般直直打入妖兵的胸腔。
妖兵当场气绝身亡。
空颜面无表情地从他体内剜出妖元,反手一挥,那妖元瞬间便被打入了叶藜体内。
“……”
叶凝先是一怔。等反应过来这短短一瞬发生了什么,心脏顿时猛地一抽,连大脑都跟着白了。
周围一片混乱,嘈杂声四起,可她却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无声的世界里,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眼中只剩下残桓破壁,那暗沉沉的景象,如同一幅破碎的画卷,映照出她内心的无尽惆怅。
在这混沌之中,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空颜逼叶藜吞下妖元……阿藜堕魔了……
苏望舟面色凝重,苏望影疯了般攻向横梁。
而叶藜本人却极其安静。
并非因为不怕。
而是她正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仙力清正,妖元阴邪,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体内猛烈撕扯,黑发在刹那间如雪般变白,双目也被妖气侵蚀,变得猩红如血。
叶凝愣神地看着空颜。
看着她不知第几次像拂开像绿头苍蝇般,拂开一次次飞扑而来的苏望影。
看着她仰头大笑,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光,缓缓落到自己的身上。
耳畔那一直飘渺不定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落到实处,叶凝清晰地听到了空颜的声音穿透一切虚无,真真切切地落入耳中。
那声音沉冷刺骨,比幽冥的忘川水更让人胆战心寒。
“我早已命人埋伏于桑落族外,等到了约定时辰,他们便会进攻桑落族。届时,桑落族二殿下私练妖法吞噬妖元、堕入魔道这一消息就会自桑落族传遍九洲。你们说,够不够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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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叶凝浑身血液瞬间封冻。
她突然明白了。
这些年, 桑落族从不让人提及“二殿下”,是因为误以为她修了魔道!
私练妖法,吞噬妖元,堕入魔道……
这些凭空捏造的罪名, 不仅让叶藜在生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更在她离世后的漫长岁月里, 依然如影随形地折磨着她的名声,让她即便在死后也无法安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过这样的百口莫辩, 叶凝也曾经历过。
时至今日, 只要想起四堂会审那日的雪, 她还是会忍不住战栗。
只是没想到, 这样苦痛楚竟也曾发生在阿藜的身上。
眼前的一幕幕还在继续,就像天璇宗主堂外的飞雪, 一片一片, 沉沉地压在她心头,教她喘不过气来。
叶凝眼中浸满了泪水, 透过模糊的视线, 隐隐瞧见叶藜额前闪过一道花瓣状的印记。
似乎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
只是不等她细想, 思绪便被“轰”一声巨响打断。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横梁上爆发, 将整座殿内空气都震得扭曲。
“殿下!”
叶凝眼皮一跳, 下意识起身朝叶藜的方向奔去。
原以为这股力量是空颜搞得鬼,可直到靠近了,她才发现竟是叶藜自曝了内丹!
看着渐渐散开的金芒, 叶凝像棵被雷击中的枯树,愣愣地杵在那半截横梁下,目光涣散, 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殿下、您、您怎么……”
苏望影疯了般仰天嘶吼,颤抖着双手结印,试图将这些四散的光点重新聚拢。
就连苏望舟面上也露出了不忍之色。
而叶藜本人却笑了,那笑容在满是鲜血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和悲怆。
修仙者若吸食妖元必遭反噬,到最后,要么走火入魔,沦为魔道之人;要么魂飞魄散,连魂魄都难以保全。
早在空颜将妖元推入体内时,她就感受到除仙妖之力外,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正在她体内悄然升起,不断挣扎着想要冲破她的束缚。
她知道,自己已站在堕魔的边缘,用不了多久,便可能沦为祸害九州的怪物。
与其日后被千夫所指,不如趁还有理智时自行了断。
那双向来明艳如春日桃花的眼眸中,此刻闪过一抹决绝,随后缓缓又闭上。
叶藜凝聚起内丹爆裂后四散的灵力,在掌心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一掌拍向空颜胸口。
空颜始料不及,并未来得及闪避。
就算叶藜平日再不学无术,体内流着的也是桑落族的血,这样以命换命的攻击,虽没当场要了空颜的命,却也震得她经脉寸断,魔气四溢。
叶藜吐出一口血,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叶凝眼睁睁地看着瞬息间发生的一切,这才意识到,也不得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内丹已碎,仙元尽散,叶藜活不成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恐从心底升起,像一条冰冷的锁链,攥紧她跳得愈发猛烈的心脏。
这种恐惧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一声凄厉的哀嚎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下一瞬,她只觉眼前天旋地转,空茫的视线中唯有那一道从横梁上坠落的身影。
叶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又是如何做到在叶藜摔倒在地之前,将她稳稳抱在怀里。
昔日那个敢爱敢恨、鲜活明艳的桑落族二殿下,此刻就没精打采地靠在她肩头,耷着脑袋,垂着眼帘,奄奄一息。
怎么会呢。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才见到她,没来得及好好说上几句话,没来得及弥补这些年欠下的遗憾,甚至没找到机会告诉她,是自己这个做姐姐的没保护好她……
叶藜又吐出一口血。
叶凝忙不迭地捏起一片袖角替她擦拭,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仿佛把血擦干了,她就不会离开了。
可擦着擦着,眼底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滚,怎么也收不住。
喃喃低语中有种不真切的恍惚:“二殿下,您怎么这么傻……”
叶藜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在听到她哽咽的声音时,颤颤了睫毛,抬起眼来看她。
灵力流逝的速度很快,只这一会儿,她眼前就有些发黑,但她依旧强撑着,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手腕。
叶凝没明白她的意思。
叶藜就反反复复的比划,到最后,竟微微扬起脑来,双唇翕合,重复着同一个词:手链。
手链!
都到这会儿了,这个傻丫头竟还惦记着给自己送手链!
叶凝一边哭,一边慌忙从怀里拿出那串紫玉手链,捏在手里往她跟前递。
“我记得的二殿下,您放心,我一定会把这条手链交到圣女手中……”
叶藜点点头。
这才用仅剩的力气缓缓转头,看向苏望影。
她的视线早已昏沉一片,那张深深刻在脑海深处的面容此刻已模糊得看不太清晰。
苏望影哭得双目血红,跌跌撞撞地走到叶藜跟前,握住她那双悬在半空中摸索的手。
叶藜就对着他笑。
她说不出话,便用指尖在他手心写字。
她写一个字,苏望影便念一个字。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