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既来之，则安之

　　“桑叶。”她轻声回答，将这个名字在齿间重复了一遍。既然命运将她抛至此地，与这陌生的巫医、这温暖而隔绝的山谷产生交集，互通姓名是最基本的礼貌。

　　“桑叶……”苍牙将这个朴素而生机盎然的名字在唇齿间低低念过一遍，并未多作评价，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又转回身去，继续他手中的捣药工作。

　　石臼与药杵碰撞发出规律而清越的声响，在寂静的暖玉室内回荡，混合着不知名草药的清苦气息，奇异地抚平了桑叶心头的几分焦躁。

　　既来之，则安之。

　　这句古老东方的智慧，此刻成了支撑桑叶的唯一信条。

　　赤水的阴谋、同伴的安危、未知的前路……所有这些沉甸甸的思虑，都必须暂时为“活下去”这个最朴素的愿望让路。

　　寒毒不除，一切都只是空谈。

　　在随后的几天里，桑叶切身体会到了何为“病去如抽丝”，也深刻领教了苍牙那清冷外表下，在医术一事上近乎严苛的专注与执着。

　　每日，她的大部分时间仍需躺在暖玉台上，依靠那温润而持续的热力，一点点驱散骨髓深处的阴寒。

　　苍牙会定时为她施针。他的手指修长冰凉，落针时却稳如磐石。

　　银针带着微弱的暖流刺入穴位，初时是细密的酸胀，随后化为一股温和的暖意，与侵入体内的寒毒顽强地对抗、消融。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有时甚至会引发剧烈的寒冷刺痛，但桑叶都咬牙忍住了，一声不吭。

　　除了针灸，还有每日必备的药浴。苍牙会用特定的草药熬制成浓黑的药汁，倒入暖玉台旁一个天然形成的、冒着氤氲热气的小池中。

　　池水被药汁染成深褐色，散发着浓郁复杂的草木气息，有些清苦，又隐隐带着一丝奇异的芬芳。

　　浸泡其中，毛孔舒张，药力顺着热力丝丝缕缕渗入体内，与针灸内外呼应，共同涤荡着寒毒。

　　每次药浴后，桑叶都会觉得轻松一些，那跗骨之蛆般的寒意似乎也消退了一分。

　　苍牙的话很少。

　　他总是安静地准备药材，调配药浴，施针时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银针和需要被驱除的病气。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这山谷里的一缕寒泉，清澈、安静。

　　桑叶起初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便发现，这种沉默反而让她更自在，不必分心应对社交。

　　偶尔，她会向他询问一些关于草药、关于寒毒的问题，苍牙的回答总是简洁而精准，直指核心，绝不赘言。

　　从他的只言片语和那些处理得无比精到的药材中，桑叶能感受到他深厚到可怕的医药造诣。

　　如意有时会忍不住在她脑海中嘀咕，说这个银发巫医身上的气息也很特别，纯净又冰冷，生人勿近的。

　　时间在规律的诊疗和静养中缓慢流淌。

　　第七日，当最后一根银针从桑叶体内拔出，苍牙仔细探查了她的脉象和气息后，终于给出了她期盼已久的结论。

　　“寒毒已清，经脉内腑的损伤也基本温养修复。你可以起来了。”

　　桑叶小心翼翼地，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接着尝试慢慢坐起。

　　暖玉的温润感包裹着她，但那股寒意，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盈和暖意，虽然还有些大病初愈后的虚弱感，但那种生机重新在体内流转的感觉，让她几乎想要落泪。

　　“谢谢你，苍牙。”她抬起头，看着眼前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银发巫医，这句感谢发自肺腑，比最初醒来时更多了几分真诚的重量。

　　苍牙只是微微颔首，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他的银针和药具，淡淡道：“你体质尚虚，三日内勿要动用力量，饮食也需清淡温补。谷中安全，你可随意走动，但莫要靠近北面的寒潭和西侧的迷雾林。”

　　能下床走动了！

　　这个认知让桑叶精神一振。

　　连续躺了七天，虽然暖玉床舒适，但也着实憋闷。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从暖玉床边沿就能瞥见一角氤氲水汽的地方——温泉池。

　　这几天药浴都在那个白玉小池，但她知道，旁边还有一个更大的天然温泉池。

　　对于“瘫痪”在床七天的桑叶来说，彻底地、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这天早上苍牙似乎要去药圃采集一些新鲜的草药，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机不可失！

　　桑叶心跳微微加快，仔细感受了一下，确认体内力量运转顺畅，并无滞涩或寒意残留，只是有些气虚力弱，但这并不影响她走到温泉边。

　　【如意，你帮我注意外面，我想泡泡温泉。】

　　山谷内气候宜人，温暖如春，空气里浮动着花草的清香。她循着那愈发清晰的水汽蒸腾声，绕过几丛开得正艳的，叫不出名字的奇异花卉，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天然的温泉池呈现眼前。池子不算特别大，但容纳数人绰绰有余。

　　池水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碧色，水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水面热气袅袅，白雾蒙蒙，将四周嶙峋的岩石和垂挂的藤蔓遮掩得影影绰绰，恍若仙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湿润的水汽，吸入肺腑，让人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确认四周无人，只有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桑叶再也按捺不住。

　　她迅速脱下那身沾着药渍的兽皮衣物，将其整齐地叠放在池边一块干燥光滑的大石上，然后试探着将脚尖探入水中。

　　恰到好处的温热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初离暖玉床的不适。她不再犹豫，慢慢将整个身体浸入水中。

　　“唔……”温热熨帖的泉水漫过肩膀，桑叶满足地喟叹一声，只觉得连日的疲惫，都在这温柔水波的拥抱中渐渐消散。

　　她靠在池边一块微微倾斜的、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头上，闭上眼，任由热气熏蒸着面颊，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散开。

　　泉水似乎还有些特别的矿物质，泡在里面，皮肤感觉格外滑润，连日的虚弱感也仿佛被一丝丝抽走。

　　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然后开始认真清洗身体和长发。

　　没有现代化的沐浴用品，她就用苍牙药圃旁一种散发着清香，揉搓后会起细腻泡沫的草叶代替，虽然简陋，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已是难得的享受。

　　洗去一身尘垢与疲惫，桑叶觉得整个人都焕然一新，连精神都振奋了许多。

　　她惬意地在水中伸展了一下四肢，打算再泡一会儿就起来。

　　就在这时——

　　轻微的脚步声，自她放置衣物的岩石后方传来。

　　桑叶身体骤然僵硬，所有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

　　她猛地睁大眼睛，心脏狂跳起来，几乎是本能地缩进水中，只露出鼻子和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雾气缭绕中，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自岩石后转出。

　　银发如月华倾泻，在氤氲的水汽中似乎也沾染了湿意，几缕发丝贴在他冷白如玉的额角。

　　依旧是那张冰雪雕琢般的容颜，深邃的蓝眸在温泉蒸腾的白雾后，显得愈发清澈而……莫测。

　　苍牙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她放衣服的石头旁，手里还拿着几株沾着泥土的新鲜药草。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石头上叠放整齐的兽皮衣物，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温泉池中，落在了只露出一双惊慌大眼睛，僵成一块石头的桑叶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温泉的热气凝固了。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一个热情的声音，“苍牙，小雌性好了吗？

第117章 感觉你们的都不像是这个世界的兽人！

　　桑叶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死死缩在水里，恨不得把自己沉入池底。

　　太尴尬了！

　　【如意！你怎么没有提前告诉我，苍牙回来了？现在怎么办？我的兽皮衣服还在岸上呢！】

　　【主人！对不起！这温泉太舒服了，我没有注意到苍牙回来了！】

　　而站在岩石旁的苍牙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本来看到水中的小雌性就很不好意思了，现在马上又要被另外月娜姨发现他看到了小雌性的身体。

　　他的脚步微移，原本只是自然站立的身形，悄然调整了角度，恰好将放置衣物的岩石、以及岩石后温泉池的大部分区域，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侧对着月娜走来的方向，银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神情。

　　“苍牙？你站这儿干嘛呢？小雌性怎么样了？我带了新鲜的蜜果和软绒兽皮过来……”月娜的声音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就到了小院入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温泉池附近的苍牙，有些奇怪他为何背对着院门，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守着什么？

　　她的目光好奇地试图越过苍牙的肩膀往后探看。

　　“她已无碍。”苍牙的声音响起，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但他没有回头，反而略微抬起了手中还带着泥土的药草，仿佛在专注审视刚采集的药材。“正在静养，不宜打扰。”

　　他的身形将背后的景象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丝丝缕缕的温泉白雾从他身侧逸散出来。

　　月娜眨了眨眼，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苍牙虽然性子冷，但很少这样完全背对着人说话。

　　而且，温泉池那边……水声好像有点过于奇怪？

　　月娜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笑意，这几天，她偷偷过来看过两人的相处，苍牙对的这个小雌性有着与众不同的耐心。

　　桑叶的心在胸腔里咚咚敲着鼓，湿发贴着脖颈，凉意丝丝缕缕，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清醒。

　　她正犹豫是立刻拿起兽皮躲进内室装作无事发生的可能，院外药圃方向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似乎是月娜正朝这边走。

　　“哎呀，我看那冰棘草好得很嘛，哪有虫害？”月娜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苍牙，你该不会是嫌我打扰，故意把我支开的吧？”

　　桑叶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短暂的沉默。

　　是苍牙一贯的风格。

　　但月娜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她的声音压低了少许，却带着部落雌性特有的爽朗和直接：“我说，里面那个小雌性……叫桑叶是吧？你可是第一次带人回谷里，还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这几天我来送东西，瞧你看她那眼神……”

　　月娜故意顿了顿，像是在观察苍牙的反应，又像是故意说给可能能听到的人听。

　　“跟平时可不一样。咱们部落里喜欢你的雌性能从山这头排到那头，也没见你对谁多看一眼。怎么，这回是铁树要开花了？”

　　桑叶贴在暖玉室的门内墙壁上，感觉脸上的热度刚刚下去一点，此刻又轰然烧了起来，比泡在温泉里还要烫。

　　月娜的话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耳膜上，也敲在她莫名有些发慌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