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苍白着脸,无声地发出一声干哕。
又见那男人捂着肚子,一只手伸出,指着安泽的脸,“你,你这个魔鬼!”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猛地站起来,跃到安泽面前,一把将她面前的食物掀翻,下一秒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呼哧呼哧”喘着,“你怎么能吃同类的尸骨?”他涨红了脸,许久才憋出这一句话,接着仿佛一条脱水的鱼,胸膛快速起伏着。
“你在说什么?妈妈说过,这只是不小心沾上果酱的土豆泥,浪费食物是不好的。”安泽无机质的眼睛从那男人的身上旋回一圈,然后抱着孩子蹲下,颇有些可惜意味地望着沾上了尘土的食物。
餐厅一时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滞成巨大的石块,从头顶重重地坠下。
昨晚那些侥幸逃脱的痛苦带来的庆幸从这里的人的心中消散,他们再一次无比地认识到这里的残酷,却毫无反抗之力。
他们只是普通人,不幸迷失在这座森林里的普通人。
安泽没有吃饱,母亲告诉过她,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填饱肚子,肚子中有粮食,一切都还有可能。
她于是展露出一抹笑颜,望向瘫坐在地上,因为尿失禁而散发出一股恶臭的男人,“你还吃吗?如果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吗,毕竟你打翻了我的食物。”
那男人机械般摇摇脑袋,看着安泽因为满足而嘴角上扬,将他面前的食物拿走,然后安静地坐在位置上,一口一口,仿佛填鸭子般将食物塞到口中,直到那股饥饿感彻底消失。
西尔维娅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转过头,原是想要与安伊尔耳语几句,却一时定在了原地,手指微微颤动着,眼中淌出些真情实感的恐惧。
安伊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一只翠绿的眼睛,贴着那扇窗户,向他们望来。
“好耶,是漂亮的新玩偶!”
餐桌上的人一时抖动如梭,拼命将自己藏在角落中,几乎要恨不得找个地缝,将自己藏身其中。
西尔维娅又看见那那男子连滚带爬,将自己缩到餐桌底下,瑟瑟发抖,连带着那桌子都在微微颤动。
只见餐厅上方出现了一个穿着无袖碎花裙,一头灰发被扎成两个冲天辫的森林巨人,探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西尔维娅和安伊尔,另一只手抓住安泽。
这显然正是森林巨人的女儿。
西尔维娅一瞬之间被带到空中,脚下空荡荡,一时让她头晕脑胀,只勉强看见了剩余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情,还有骑士们和络利安等人担忧的脸色。
她原是想告诉他们别担心,下一秒却天旋地转,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已经被按在一把高凳之上。
“嘿,我家的玩偶,就是好看!”
只见那扎着冲天辫的女孩身边是一个穿着长袖长裤的男孩。
他的头发宛如海底流动的水草,遮挡住他的双眼,他低着眼眸,看着西尔维娅和安伊尔,露出了阴森森的笑意。
“今天给她们换个新衣服,扎一个好看的辫子。”巨人女孩哼着歌,就要上手抓住安伊尔,她却一躲,从她手下躲开。
这女孩的脸色一下便转了天,由晴转阴。
男孩眉毛下垂,望着女孩,“嘿,也子,今天我们玩一点不一样的吧。”
他的脸在阴影下闪烁着诡异的光,眼睑半敛,却遮不住底下碎玻璃似的冷光。
名叫“也子”的巨人显然有了几分兴趣,将目光从安伊尔身上移开,落在了男孩的身上。
安泽悄无声息地靠近一点西尔维娅,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又抱着孩子,只得紧紧攥紧了孩子的襁褓,“别害怕,小雅,只要忍一忍,等他们玩尽兴,我们就能安全回去了。”
西尔维娅没有应答,她正在回想书中对森林巨人的描述,她记得森林巨人本该是性情温和的一种种族,大多腼腆,不轻易出现在人们面前,不喜荤腥,向来以草木天地灵气为食,是至纯至净的一种种族。
这也是最初为何他们踏入森林巨人的领地却毫不警惕的原因。
只是为什么,他们遇见的和书中所描述的完全不一样呢?
总不该是书中的记载出了差错,西尔维娅思考不出答案。
“我之前听我的父亲讲过一个故事,一位穷困潦倒的巨人养的母鸡,突然在一天早上产下金蛋,这位巨人欣喜若狂,迫不及待想要得到更多的金蛋,于是用锋利的刀,划开了母鸡的肚皮,用沾满鲜血的手,掏出了母鸡的内脏,但是她没有得到更多的金蛋,只得到了一串还未成型的鸡子。”
这男孩的喉头微微抽动,嘴角提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我们也划开这位母人的肚子,看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和她手中的婴儿长一个模样。”
西尔维娅猛地抬起头,眼睛睁着,却好像突然看不见了,一时觉得天动地摇,不敢置信自己耳中听见什么惊天骇地的恶毒话语。
安伊尔很快发觉了这位殿下的不对劲,一把抓住西尔维娅的手,靠近她的耳边,“别怕,西尔维娅。”瞧见她依旧一副双目无神的模样,只不断在她耳边重复“别害怕。”
西尔维娅的脖子转动着,看向安泽,见她双目含泪,脸上的神情明明没有什么变化,却让她瞧出一点全然茫然的空白和扭曲的恐惧,视线涣散开,没有焦点,直直投向那两位正在密谋着巨人孩子。
许是攥着怀中孩子的力气大了些,那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没有害怕,只是突然心中蔓延过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一块潮湿的沼泽地,不知不觉便爬满了拉扯不断的藤蔓,安泽,她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中吗?
所以面对那盆沾着人血的土豆泥,也能面不改色地吃完,是这样吗?
西尔维娅看见安泽的眼睛猛地一眨,像是被藏在空气中无形的针刺中,涣散的目光凝聚,透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不解和惊骇,嘴唇开始细微地颤抖,猛地吸进一口气,紧张地抱紧怀里的孩子,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这顿时引起了巨人的注意,男孩脸上闪过扭曲而兴奋的光,伸出手,想要再次抓住安泽。
西尔维娅挡在她面前,化出一柄光明剑,向那巨人手中袭去。
这巨人显然皮糙肉厚,手一挡,那光明剑便消散而去,只在他手上留下浅淡的红色印记。
这显然激怒了眼前的巨人,原本还挂着一丝虚伪笑意的嘴角,瞬间拉平成一条冷酷的直线,瞳孔中幽暗的火光猛地窜起,淬了毒般的眼神冰冷冷落在西尔维娅身上。
他抬起手,就要向她抓来,安伊尔见状,手中光明元素化作千般丝线,编织成一张巨网,从天而降,将两个巨人统统罩进其中。
巨人翻滚着,拉扯身上光网,瞬间那网便破碎在他们手中,光明元素化作万般光点,光焰璀璨,一时遮挡了两人视线。
那光点浸入巨人眼中,化作纤纤细针,扎进巨人眼球,两人顿时定在原地,双手捂脸,眼眶中流出浓稠的绿色血液。
西尔维娅又运作起光明力,往那男孩的下三路袭去,听他发出一声哀嚎,便知晓她攻击到了眼前巨人的弱点。
见他们倒地翻滚,西尔维娅暂时松了松神,却未料到巨人女孩咬牙裂齿,挣扎着站起,直直往西尔维娅的方向袭来,伸出手就要向她压下,西尔维娅脸色突变,化出一柄长枪,要往这巨人女孩眼中射去。
眼前却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挨了一巴掌,飞了出去,片刻后倒在地上,嘴里吐出鲜红血液。
安伊尔操纵着光明元素,浸入那巨人的心脏之中,猛地绞紧。
两个巨人手脚抽搐着,宛如将死的狗般挣扎片刻,彻底倒在地上,再不动弹。
扬起的尘土逐渐消散,西尔维娅跑到那人面前,却见躺在血泊之中,俨然是那位“倒霉蛋”斯洛克。
-----------------------
作者有话说:最近开学了,课还挺多的,只能利用晚上空闲的时间写了,所以更新的会晚一点,我尽量保持日更。 [竖耳兔头]
第41章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餐厅里的人还未散去。
他们神色莫测地看着西尔维娅手中散发着如暖阳般的光明,融入显然受了重伤的斯洛克体内,这位重伤的同类苍白的脸色上多了几分血色,伸出几近透明,显现出其中青紫血管的手,紧紧地拉扯着西尔维娅的衣摆。
又见那位被抓去的女孩将整个人缩进角落中,抱着怀里的孩子,瑟瑟发抖。
这是他们来到这里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孩如此慌张失措的模样。
在西尔维娅和安伊尔被巨人抓走的时候,洛利安和莱尔等人也没有闲着,此时他们迈着大步,走进餐厅。
“我们或许找到了离开的办法。”莫德雷为了行动方便,今天只穿着一身亚麻衬衫和棕色高靴,但他胳膊上高高耸起的肌肉和鼓囊的胸膛无不彰显着他大的身强力壮。
此时他面色沉重,对着西尔维娅和安伊尔说道。
他们原是想要探查周围的环境,因其身量相较巨人们较小,躲躲藏藏,也探查了许多消息。
昨日雾气片缕未散,依旧环绕着这座属于森林巨人的村庄,只是他们再无办法穿过那雾气,这浓稠的,宛如倾泻牛奶的雾气,好似一团有生命的果冻,阻挡着他们往前探索的步伐。
但他们很快有了新的发现——一座枯井,这正是那倾倒的玻璃杯,雾气从中逸散,缓缓流淌,环绕着这座村庄。
只要解决了这口井的问题, 他们或许就能够从中离开。
人群显然听见了他的话,一时哗然,一位身高体长,哪怕在眼前环境中依旧保持着服饰得体,发型分毫不乱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站到他们面前。
“大人们,自半年前我们误入此地,每日痛苦不已,昨日却出现转机,我们的症状得到了明显的好转,终于能够得到一个安眠的夜晚,我本还觉得奇怪,今日看见您,便知道是您出手,缓解了我们的苦难。”
这位连发髻都一丝不苟的女人看见西尔维娅从玉壶中倒出些透明水液,喂进受伤的男人嘴里,那男人被地上碎石划破的伤口快速凝固,下意识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下一秒又快速收起,重新露出了沉着而不失恭敬的仪态。
“大人们,离开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愿意将来到这里所知道的所有消息都告诉您,并在离开此地后,为您奉上我的所有财产。”她的手交叉着放在小腹前,眼睛也不乱瞥,一瞬不瞬地放在西尔维娅的身上。
她知道,这位少女身边那位银发蜜肤的女孩虽是一副冷酷无情,不可向迩的模样,但是真正能做决定的,一定是眼前这位金发蜜眸的孩子。
这是一种多年浸淫在逢场作戏的交际场合而养成的直觉。
餐厅里的人一时骚动起来,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被折磨了许久,变得淡黯的双眼重新染上期待的色彩。
眼下餐厅中的人不知巨人之女已死,西尔维娅一边继续着手中动作,一边快速思索,她很明白,若是那位森林巨人发现了自己孩子的死亡,必然会找他们的麻烦,若是她毫不作为,这群人甚至会因为他们的举动,更加迅疾地失去生命,成为森林巨人迁怒的牺牲品。
“若我们能找到离开的办法,我会告诉你们,但是我们不能够保证你们的安全。”她沉声说道。
眼前女人紧锁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仿佛被熨斗熨平的布,光从眼前的窗户蔓延到她的脸上,“好的,好的,大人们,谢谢您,谢谢您。”
没有人能够完全保证他人的安全,更何况,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眼前的少女能够答应她的请求,就已经足够让她满足了,至少,她脑袋上的天,不是全然的墨色,至少,那片天空出现了一点亮光。
她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眼前的一行人,餐厅中剩余的人也毫不隐瞒,无所不言。
等到场面再次冷静下来,一道幽幽的,仿佛女鬼般虚浮无所依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我知道关于那口井的秘密。”
安泽是一个敏感而聪慧的孩子,哪怕她的生命在这座炼狱般的石堡中诞生,哪怕母亲一次又一次告诉她,眼前的土豆泥上的暗红色印记只是草莓果酱突发奇想在土豆泥上做的画。
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那是她同类的鲜血。
她没见过草莓,但她看见过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液,受伤的手指尖,鲜红的,仿佛下午铺陈着喷涌而出的血液般的满天红霞,然后缓慢地凝固,变成了土豆泥上的那种色彩。
还有那只是嗅到,便让她几欲呕吐的铁锈气息。
太阳落山时的天空在流血,土豆泥上,同类的残骸也在流血。
她很早便懂得了死亡。
死亡就是住在她旁边房间里的六号和八号,变成了插在土豆泥上的碎骨,再也不会说话。
死亡是母亲满怀着笑意,抚摸着她的脑袋,说找到了离开的地方,要带她和弟弟妹妹一起走,却在第二天,歪着脑袋,眼睛瞪大着,但身子再也不会动弹,成为巨人女儿口中无趣的破娃娃。
活着是死亡,死亡是活着。
活着是看着母亲离去的死亡,死亡是回到母亲怀抱的活着。
但是她得活着,母亲说要带她一起逃的。
她麻木地一边活着,一边死去着,是春日窗边悄然探进房间的那一抹绿意,顽强的活着,也是巨人女儿那可以被随意玩弄的,仿佛没有生命的洋娃娃。
但是今天,她看到了一点希望,一点鸟儿突破牢笼的希望。
她要跑的,无论是什么时候,哪怕是生命的尽头,她也要跑的。
西尔维娅从安泽的口中听到了关于那口井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