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一开始,便进入了幻境之中啊。
她抓到了天道规则的漏洞,名为心甘情愿,便能够随意掌握了他人的生机,将自己造就成神明。
一位邪神。
可是,身为□□凡躯的安伊尔,就算再怎样天赋异禀,再如何昆山片玉,都无法与成为邪神的乔拉相抗争。
而远离了光明教堂的安伊尔,是无法回到神明的躯体之中的。
唯一的办法是,让他的肉身死亡,然后,回到他那属于神明的躯壳之中。
眼见着黑色的触足将西尔维娅高高举起,眼见着她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眼见着洛利安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妹妹。
安伊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柔和的色彩。
“西尔维娅,闭上你的眼睛吧。”他说道。
身上的光芒愈发亮了,他想,他现在应该难看极了,应该像一个巨大的灯泡吧。
其实以凡人之躯来到人间并不仅仅是为了与他的胞弟斗争。
琉瑟斯陷入沉睡的前,曾牵扯出一抹并不好看的笑意,“那么兄长,我就先下去了,如果还想要教训我,那就得瞧瞧那个时候,你还有没有我厉害呢。”
失去记忆的前十八年,是天道给予神明的历练。
“去到人间吧,用属于人的身体,去体会生灵们的喜怒哀乐。”
他们能够在属于自己的教堂里短暂的回到自己的躯体,如果他们并不在教堂,那么回到躯体的方式,除了较为和缓的寿终正寝外,便只有死亡,惨烈而盛大的死亡。
第62章
西尔维娅脸上流出几分茫然的神色,安伊尔想要做些什么?
她不知道。
现在,黑色的触手从她的腰间穿过,环绕着她的双腿,将她高高举起,又如夏季雨后总是会出现在乡间路上的蜗牛,在她的皮肤上留下濡湿的痕迹,带来了难以言诉的痒意。
在这个角度,她能够将下方的情形全然收入眼中,乔拉那旋转的面孔,还有与她一般被高高托举的洛利安,她无声地张开唇,瞧见安伊尔身上的光愈来愈亮,让他越发地像那悬挂于天际的太阳,他的唇角挂着一点笑意。
很熟悉的笑,这位殿下总不大张着嘴笑的,从西尔维娅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是如此的优雅又沉稳,就连此刻,也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他身上的皮肤一点接着一点皲裂,好似冬日里干燥的田地,想来是极为痛苦的,让他脸上的肌肉情不自禁地抽动,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听见他在说:“闭上眼睛吧,西尔维娅。”
眼睛传来了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一颗又一颗圆润的泪珠从眼角落下,滴在那环绕着她的触手之上,乔拉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那触手缠绕得愈发紧了,让西尔维娅觉得自己的胃要从嘴里跳了出来。
她发出了一声干呕。
西尔维娅想起来,想起了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见过安伊尔了。
那时她不过四五岁,因为体弱的原因,被母亲送往了郊边的农场,据说这是一种能够让孩子亲近自然,从而获得免疫力的新型疗法。
在那里,她遇见了一位牧羊女孩,一位蜜肤银发的女孩,那才是她与安伊尔的第一次见面。
被闭紧的门上忽然出现了一条裂缝,光明与黑暗纠缠不清,一道熟悉的人影走了进来。
“亲爱的兄长,没想到吧,我们也会有并肩作战的那一天呢。”
安伊尔身为人类的躯体缓慢地倒下了,圣洁的神明跨过层层污秽,赤脚走向了人间。
“琉瑟斯,你不应该来的,你知道的,随意插手人间的事情,会受到严厉的处罚的。”神明的手中亮起一道光芒,那触手应声而断。
他将无法承受神明之辉而晕过去的西尔维娅抱在了怀中。
“亲爱的兄长,您总是这样,可是,并不是只有您想要当救世主的。”琉瑟斯穿着纱袍,斜斜倚靠在石柱之上,双手交叠着,似笑非笑地望着安伊尔。
开天辟地之际,此方世界诞生了两位神明,一为光明,一为黑暗。
在如荒漠般的神域之上,两位神明相依相伴,原是亲密无间的亲人。
可是,是什么时候情况开始改变的呢?
琉瑟斯不记得了,他的这位兄长啊,总是一个人默默无声地将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身上,“为人间播撒光明。”听起来多么神圣,多么了不起啊。
比什么“带来黑暗的恶种”好听多了,可是,琉瑟斯怎么会在意那些声音呢?
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的评价,本就是片面又利己的,当他们被光照耀时,便想尽所有赞美之词,来歌颂这位神明,当他们的那毫不起眼的困难无法被解决时,又用最恶毒的词汇来诅咒这位神明。
他的兄长可真是一个蠢货,为了这些家伙,总是将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但是,作为一个关爱兄长的好弟弟而言,他怎么会袖手旁观呢?
现在,他一步一步引导他,让这位自以为是的家伙瞧见了这个阴谋,然后,站在了他的身侧。
*
没有人是神明的对手,乔拉身上的触手,墙壁上诡诞的鲜花,全然消失,她“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脸上旋转的漩涡消失不见,露出了她原本的面庞——被大片烧伤的,无法修复的一张脸。
弥留之际,她恍然地回想起自己的一生。
她的母亲早亡,她的父亲拼尽全力想要将她的母亲复活,甚至不惜在她的身上实验,想要召回母亲的灵魂。
没有作用,她的母亲没有回到她的身边,但她,被魔药搞得遍体鳞伤,她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她想:那些相信人能够死而复生的蠢货,都应该死。
在交缠的光明与黑暗之中,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乔拉死了,小镇上被创造出来的幻境都消失了。
面包房师傅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的妻子,他心爱的妻子啊,在梦中,还是十八岁的年华,年轻又漂亮,抱着他的脑袋,轻声说道:“好好活着啊,你活着,这世界上便还有人记得我曾经存在过。”
他泪流满面,睁开眼,瞧着他的妻子化作了一层黑烟,消失在他的眼前。
沃德眼睁睁看着她的母亲消失在她的眼前,变成一段蠕动的触手,脑袋却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她想起了母亲离世前的那个虚弱的拥抱。
那个时候,母亲已经很瘦弱了,瞧上去像一阵轻飘飘的风,“孩子,我爱你,但是,接下来的路,我不能陪你一起走了,请好好爱自己。”
是了,她的母亲,怎么会忍心看见她受到那样的伤害呢?
一场虚梦,现在,梦应该醒来了。
*
西尔维娅醒来的时候,是在柔软的床上。
她的姐姐坐在她的床边,眼睛发红,她很少看见姐姐哭泣的,姐姐总是那样强大,好似一座高山,挡在她的面前,为她遮风挡雨。
狄安娜很快注意到妹妹的动静,连忙将她扶起,“西尔维娅,你感到好些了吗?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还没等她回应,莱尔便为她端来了小米粥。
狄安娜接了过来,勺了一口,吹了吹,喂到了西尔维娅的嘴里。
“姐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西尔维娅反抗道。
“西尔维娅在我的眼中,永远都是一个孩子,都是我不好,不应该答应你想要独自历练的请求的,我应该陪着你的。”狄安娜一边说着,眼眶很快又红了一圈。
“天知道我瞧见你和洛利安都晕倒在那个如此诡异的地方时,心里有多慌张。”狄安娜心有余悸地说道。
“只有我们两个吗?”西尔维娅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然,如果我能够再重视一点,配更多骑士给你,就不会让你经历这种事情了。”
狄安娜一边说着,手又愈发抖了,西尔维娅叹一口气,轻轻抱住了她的姐姐,“姐姐,我总归要长大的,我可是要成为一位优秀的王女殿下的人,更何况,原本只是来处理一些简单的魔怪的,只是碰巧遇见了更棘手的事情。”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的东西,但无论如何回想,都想不起来了。
或许只是一段不重要的记忆。
“洛利安怎么样了?”她又问道。
“他也晕过去了,圣医检查后说没有太大的问题,很快就能够醒来。”
据狄安娜诉说,西尔维娅已经晕过去两天两夜了,难怪她觉得自己的肚子叫唤得厉害。
西尔维娅吃下那碗粥,又听见洛利安醒来的消息,前去他的卧室看望他。
他显然比她伤得要重一些,即便经过了治疗,脸上依旧苍白如雪,只能够勉强地坐起,吃了点东西,和西尔维娅聊了几句,又喘起了气,只得重新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西尔维娅,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闭上眼睛前,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西尔维娅叹一口气,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巧的吻,“亲爱的兄长,快点好起来吧。”
他的眼睛很快亮起来,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吻一吻这里吧,亲这里,我能够好得更快的!”
他的手被狄安娜一巴掌拍了下来,“洛利安,就算你受伤了,也别想着占西尔维娅的便宜。”
洛利安闭上了眼睛,安详地缩回了自己的被窝。
西尔维娅挽着她的姐姐,“好啦,姐姐,别生气。”她们一同来在花园里稍作消遣。
“话说清理伤亡人员的时候,我发现了两个长得很独特的人,一个白发白眸,一个蜜肤白发,要说长相,还有几分相似呢。”一位骑士说道。
“我也见到了,只是可惜了,运气差了一些……”
西尔维娅的脚步顿了顿,狄安娜很快停下了脚步,眉毛微微皱起,淌出了一点担忧:“西尔维娅,怎么了,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脑袋又痛了吗?还是肚子饿了?”
“姐姐!”西尔维娅转身,抱住了她的姐姐,“我刚刚才吃过东西,不用这么焦虑的,我会很好的。”
狄安娜愣了愣,回抱住了她的妹妹,缓慢地将脑袋埋进了妹妹的脖颈之中,声音有些发闷:“你知道的,西尔维娅,你是我很重要的亲人,我想要你一直健康快乐地生活着,就算没有那么优秀也没有关系的,你是西尔维娅就已经足够了。”
狄安娜的怀抱很温暖,让西尔维娅轻易想到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麦田,她能够闻到狄安娜衣物上淡雅的香气,让她的心脏为之触动。
“姐姐,我知道的,你和母亲都很关爱我,但是,姐姐,你成为今天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一定也吃了很多苦,走了很长的路,我或许永远也没有你那般耀眼,但是,我想,我有一天,也能成为你和母亲的依靠。”
狄安娜于是不再说话了,她抱着妹妹的力度愈发的紧了。
妹妹啊,她的妹妹,明明在不久前,还是小小的一只,现在,也愈发优秀,愈发亮眼了。
她亲爱的妹妹,被血缘的纽带牢牢联系着的,此生都不会变的亲人。
第63章
在休养了几日,身体已无大碍后,西尔维娅一行人启程回到了王城。
此时,小镇上的大部分污染已经被清除, 人们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狄安娜殿下还组织了小镇上的居民进行了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