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面色如常,谦和一笑:“连塘郡主不必如此客气。”他踏入亭中,依言在司琅对面坐下。
司琅笑着招呼他:“来,宋将军先请喝茶。”
说罢便向宋珩递过茶杯,顿时满满一杯热茶便在他面前升起白气。
武竹在文竹还未带宋珩来前就已经在凉亭中了,他分明记得郡主刚刚的表情可没有这么“温和无害”,这时突然转变,他不由得满头问号,正疑惑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瞅着宋珩,脑子里又有许多熟悉的东西窜了上来。
他连忙挪着小碎步往亭外走,一把将“小爪子”搭上文竹的手臂,小声惊呼:“阿姐!阿姐!这个宋将军好眼熟啊!你看他像不像之前在人界的那个凡人?”
武竹先前虽跟随司琅去过几次人界,也见过宋珩在凡间的历劫之身,但他并不如文竹清楚这二人间发生的事,也不知这几世司琅搅乱的姻缘其实正是宋珩的,只当这两人样貌相似,并没有过多深思和猜想。
文竹叹了口气,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也只顺了武竹的意思,应和道:“是挺像的。”
武竹不疑有他,又问:“郡主为何会对这个宋将军这么热情?”
文竹:“郡主跟他……先前有过交集,算是认识吧。”
“郡主竟然认识仙界的将军?”武竹年龄虽不大,但也知道能当上将军,功法肯定厉害,“他一定很会打架吧?”
文竹敲了敲他的小脑袋:“将军可不仅仅会打架。”
而这位不只会打架的宋珩宋将军,此时受了司琅一杯热茶,眼前白气缭绕,佳人嫣笑,他不动声色,静静勾唇礼貌回视。
“今早之事,确实是我有失礼数。”司琅浅酌茶水,低声诚恳道,“还请宋将军别太在意。”
宋珩黑眸亮闪,长指摩挲着金盏茶杯:“我并不介意。”
他道:“若真论起,也是我昨夜唐突入住,未打招呼,还自作主张拨开了此地浓雾。惹你不悦,该是我道歉才是。”
司琅:“既然如此,那便算你我二人皆有责任,此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好?”
宋珩笑笑:“好。”
“那就行。”司琅回以一笑,边应声,边瞟了眼宋珩杯中一滴都未动的茶水,“宋将军不喝茶吗?”
宋珩勾唇:“刚刚在殿中饮过茶水了。”
司琅状似了解地点了点头,冲他友善一笑,抬手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后,司琅道:“宋将军此次是代表仙界前来魔界参宴,既入住了连塘王府,那我自是会好好招待。一会儿便是吃晚饭的时辰,请问宋将军有何忌口?”
宋珩淡笑:“并无。”
“那口味呢?”司琅问,“喜欢清淡还是咸辣?”
“清淡便好。”
司琅又问:“宋将军可是一点辣都吃不得?”
宋珩点着金盏茶杯,闻言垂眸扫了司琅一眼,而后轻笑应道:“若是可以,还是不吃为好。”
3
连塘王府膳房内。
“郡主,这些可都是新煮出来的菜肴,你真的要……”文竹可惜地皱着眉头,眼见一碟碟香味弥漫的菜品被司琅“辣手摧花”。
“郡主!”武竹也哭丧着脸,“你不吃我和阿姐可以吃啊,为什么要放这么多辣椒啊?”
司琅勾唇冷笑,对文竹和武竹的话充耳不闻,将根根红色的辣椒丢进菜里,魔气一挥,色味俱散。
“行了,把菜端去凉亭里。”
武竹扁着脸凑近闻了闻,那么多根辣椒,一下在菜里就没了味道,只是虽然看不见闻不着,但如果吃起来……
“还不去?”司琅给了武竹一个栗暴,警告,“别瞎凑热闹!”
小武竹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哀怨地摸着脑袋,乖乖听话将菜肴端去凉亭,文竹则受了司琅命令,去宋珩暂住的偏殿将他请来。
几大盘菜摆了整整一桌,只看色泽便令人极有食欲,更别论其中飘散而出的香味了。司琅满意地打量一圈,心里的小算盘早就已经跃跃欲试。
她将碗筷提前摆好,还准备了一壶美酒,正要坐下,就见拐角处显出宋珩的身影。她顿了顿,转而站好,背着手装出一副等人的模样。
宋珩一踏入亭中,司琅立即迎上,笑逐颜开:“宋将军快坐,饭菜正热乎呢。”
宋珩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肴,淡淡一笑:“好。”
文竹和武竹两姐弟站在外头,观此情景面面相觑,武竹虽然脑筋转得不快,但还没到傻的程度,眼见着自家郡主在菜肴里放了那么多辣椒,还笑脸盈盈地拿来给宋珩吃,就知道其中肯定不简单。
只是他的小脑瓜中还是疑惑重重:“阿姐,郡主不是和这个宋将军认识吗?为什么还这么坑他?”
文竹同样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摸摸他的脑袋,没有说话。
再观司琅这边,她和宋珩相对而坐,此时天色已显昏沉,但因着凉亭外有灯火照明,并不影响吃饭。
“宋将军尝尝菜吧,这一桌菜肴可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做的。”
宋珩垂眸看着一桌酒菜,漆黑的双目中似有异光,但仅仅一瞬,便见他敛眉浅笑,语气温和:“初临魔界,得连塘郡主这般关照,倒是令宋珩受宠若惊。”
司琅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顿了顿,见他神态如常,才应道:“宋将军不必太过客气,这是我们魔界应有的待客之道。”
宋珩点了点头,状似了解:“原来如此。”
司琅假笑得嘴角都快僵掉,也没心思和宋珩废话了。她假意催促,将酒壶推给宋珩:“吃菜吧。”
宋珩没有推拒,果真提起了筷子。
其实除去司琅后来加进的一大把辣椒,这整桌菜肴确实是按照宋珩所说的“清淡”口味来做的,就连颜色都几乎全是葱绿乳白。
作为始作俑者和知情人的司琅,肯定不会自己找虐先去夹菜,她只装模作样倒了一杯酒,拿着筷子一动不动,边慢慢浅酌,边看着宋珩将筷子伸向了一碗鱼头豆腐。
他没有吃鱼,只拣了块不大的豆腐,司琅瞟了过去,看他将那块豆腐吃进了嘴里。
豆腐很快就滑下喉咙,宋珩抬眼,见司琅正直直地盯着他,慢慢轻勾嘴角,仿若评析般:“味道不错。”
司琅微愣。但毕竟见过大场面,就算脸色有些僵硬,她也还是勉强找回了声音,轻咳了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是吗?”
“嗯。”宋珩点了点头,表情看上去一丝破绽都没有,还极为认真,仿佛菜肴真的有多好吃。司琅心有怀疑地看他又伸手去舀了一勺蛋花汤送入口中,面色照旧没有丝毫变化。
这是她的辣椒没起作用?还是她施法时出了问题?怎么这个人看上去一点事情都没有?
司琅疑惑不已,但面上不能表露出来。她不停思索,最后还是决定旁敲侧击:“菜还合宋将军胃口吗?”
宋珩颔首:“自然是合胃口的。”
“若是有何不满,宋将军也可大方提出,不必拘束。”
宋珩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司琅话中意思,闻言倒是停顿了会儿,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说了。”
司琅挑眉:“请。”
“这碗蛋花汤——”宋珩道,“略微咸了些。”
司琅:“……咸了?”
“不错。”
宋珩言辞颇少,短短二字后就不再说话,司琅反复观察斟酌,最后引来宋珩探究目光:“菜已快凉了,连塘郡主还不动筷吗?”
司琅本以为宋珩吃下一口菜后就会被辣到变脸,若是还能与她起争执那便更好,根本没想过他还能面色如常地坐在原位,又怎会考量到自己还需动筷这一步呢?
司琅现在尚不知是宋珩在装还是她的法术出了问题,若真是她的法术中途失灵,那这会儿直接撂筷子,恐怕会被他看出端倪,再想施计,或许就没那么容易了。
思量再三,司琅还是决定一装到底。
她舀了一勺蛋花汤:“那我便尝尝这汤好了。”
宋珩一副请便的样子,还真让司琅对自己的术法起了疑心。她微微蹙眉,将只有蛋花清香的汤勺递到嘴边,而后缓缓喝下。
蛋花的香味在司琅嘴边绕了一圈,也仅仅只是一圈,随即喷涌而上的是烫嘴的火辣和唇瓣肿胀的感觉。司琅的脑袋空了一瞬,有种全身汗毛都要倒立的战栗感。她很想张开嘴用力地呼吸两口清凉的空气,也很想现在就灌下十大壶的白水,可面前端端正正坐着的那个仙界男子,让她只能狠狠咬牙将所有不适都吞进肚中。
宋珩往杯中倒了点酒,放在唇边酌尝:“可是如我所说,略咸了些?”
司琅用尽全身力气压着胸中怒火,抬眼狠狠看向宋珩,却还非要逞一口气:“我认为,味道正好。”
宋珩的黑眸中渗出笑意,拿起酒壶也往司琅杯中倒了些:“既然这样,吃完了菜,该是喝酒才对。”
司琅握拳,仅剩无几的耐心早已无法撑着她演完这场戏。她有些狰狞地起身:“不必了。这桌菜本就是为宋将军你准备的,还是你独自享用吧。”
怒火和辣意让司琅没法再继续待下去,她一脚踹开凳子,黑着脸转身要走,文竹和武竹连忙跟上,没走几步,却听宋珩在身后悠悠开口。
“对了,忘了告知连塘郡主。其实除了清淡,我也不忌口咸辣。”他抬眼低笑,“不过我认为,辣食还是少吃为好,可以降降火气。”
降个头的火气!
司琅的脸色黑如锅底,怒意彻底撕碎了她的面具。她早该看出来的,这宋珩分明一早就瞧出端倪,一直在耍着她玩!还进什么食?演什么戏?这口气她若能咽下去,就白瞎了这连塘郡主的名号!
司琅狠狠一沉眼,转身便是一记魔掌,而宋珩仿佛早有准备,两指并拢,凝起一片水波屏障。
“别可惜了一桌好菜。”
司琅冷笑一声:“还要演戏?本郡主可没那个闲工夫。你也别假惺惺的了。”
既然司琅破罐子破摔,宋珩便也不再假装。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筷子放下:“连塘郡主可是因为我入住王府一事生气?”
司琅本意就是要赶他走,听他这么问,并不否认:“是。我连塘王府不欢迎仙界之人。”
“是不欢迎仙界之人,还是只不欢迎我?”宋珩无奈失笑,“为何我感觉连塘郡主对我敌意颇深?”
司琅抿了抿唇,握拳反问:“是又如何?”
“为何?你我二人不过初见,我应该未曾对连塘郡主行过冒犯之事。”
初见?
司琅闻言一怔,但很快又扯唇讥笑。
是啊,在他的记忆中,确实与自己只是初见而已。
这两百多年的追逐纠缠,不过仅是她一人的回忆。他是历劫后忘却一切回归仙界的十座统帅,是可以履行婚约迎娶公主的将军宋珩,和她,和她的过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司琅讽笑,忆起过往,不由得喃喃:“若我说你行过冒犯之事呢?”
宋珩不过代表仙界前来魔界参加开山贺宴,入住连塘王府后才与司琅初见,他着实不清楚自己何时何地做过冒犯之事,只能记起今早她因他的擅自拨雾而勃然大怒。他猜测:“可是因为今早……”
“行了。”司琅打断宋珩,“本郡主已经明确说了,我连塘王府不欢迎你,你若自己不走,那就别怪本郡主不客气。”
说罢,她不再多留,径直化为魔气消失。昏沉傍晚的莹光下,凉亭内只剩宋珩一人,望着司琅消失的方向,垂目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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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琅本想用暗计给宋珩使绊,好让他知难而退自己离开王府,却不料第一天就被他发现,还反被捉弄将辣椒吃到了自己肚子里。
她不擅演戏,也厌恶惺惺作态,干脆就直接和宋珩撕破脸皮,将事搬到台面上讲。
但奈何宋珩好似完全不懂,抑或是听懂了也打算装聋作哑,总之第二日司琅睡醒之后,就听文竹禀告,他昨夜照旧还是住在偏殿里,今日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