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琅随意点了点头,接着移开目光,像是没有话说的样子。她恹恹地把视线落在前头,盯着角落一小簇的绿草沉默。
一月时间已快结束,可在司琅印象里,她真正过了的好像只有那么几天。她复又记起贺宴当日,那开遍臾川的红花绿叶,与眼前景象是那么相似。
她动了动唇:“宋珩。”
宋珩闻声,长眉微挑,清且淡的目光缓缓落在司琅的脸上:“嗯?”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大花?”
6
芳沅林上日光明媚,泉水“叮咚”,片片绿荫中,有一白色的巨大兽类正甩着全身的绒毛无比愉悦地沐浴。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沐浴的高兴,伺候的却倒霉了。
武竹照旧哭丧着脸站在一边,极为不情愿地接受大花为他带来的“天女散花”。
他浑身都被淋得湿透,小小的脸都快耷拉到脖子下,满耳朵都是大花兴奋的叫唤声,偶尔下巴还得被它软软的尾巴来回抚摸。
武竹觉得自己的尊严遭到了羞辱,就算大花是神兽,也不能将他当成一个女子调戏吧?
他越想就越发委屈,脸颊涨得通红,心情瞬间跌至谷底。偏生大花还不是个会瞧脸色的,只觉得武竹过分沉闷,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就往他跟前凑,企图让他开口和它说话。
武竹虽然委屈,但被它这么一凑一拱地哄着,气瞬间也就消了不少,只鼓着腮帮子瞧着大花,一本正经地“教育”:“不能用尾巴抚摸男子的下巴,知道吗?”
大花疑惑。
武竹想了想,解释:“因为……因为这样会让人觉得你在挑衅他!”他顿了顿,“但……但是我们很熟了,所以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你以后不能再这样对我了,知道了吗?”
大花闻言歪着脑门思索了下,而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武竹心满意足:“这样才对,好大花……”
说着他正想伸手摸摸大花的脑袋,便听云泉下头传来一声:“武竹!”
武竹一抖,立马将手收了回来,放在两侧乖乖巧巧地转头往下看:“郡……郡主……”
“带着大花一起下来!”
武竹闻言悄咪咪地扫了一眼郡主身侧的白衣男子,想起上次郡主来这儿叫他带着大花下去时,还是为着要和宋将军决斗,这一回……
他虽然仍心有余悸,有点担心那位宋将军,但无奈不能违抗郡主的命令,只好听话领着大花下了山间石阶。
不过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不同于他所想,郡主非但没有再让大花和宋将军决斗,反而是……好生招待起来了?
云泉下方乃是空旷之地,前几日司琅让文竹在此处添了石桌石椅,既能俯瞰府内风光,又能累时静坐休憩。
此时石桌上正摆着一罐酒坛,司琅坐在一头,虎口掌着坛口下方,询问宋珩:“会喝酒?”
宋珩与她相对而坐,闻言轻勾唇角,淡淡一笑:“会。”
司琅也不多费时间,一把将酒坛拎起,隔着一段距离,细流而下,醇香浓厚,先是缓缓散开,而后再次聚拢,落在了宋珩面前的酒觥之中。
司琅挑眉看他:“尝尝。”
宋珩噙着浅笑,长指揽过觥身,轻轻抬起,送到嘴边浅酌,那香味随之蔓延,浅浅淡淡,萦绕不止。
“好酒。”他笑言。
“自然是好酒。”司琅扬唇,拎起酒坛给自己也倒上一杯,“此酒名唤千远,乃是取弥垠山果泉泉水酿制,耗时百年方才出得。”
宋珩赞成般点点头:“好酒确实需要时间来沉淀。”
司琅正将半满的酒觥往嘴边送,忽而想起什么,动作稍稍一顿,说:“不对。”
宋珩闻言抬眼。
“你应该尝过这酒才对。”司琅适才想起,“前几日夜里魔宫贺宴,你不是有去?那时已有这酒,你难道没有尝过?”
宋珩笑着应声:“贺宴是去了,酒也本该尝尝。只是中途……出了点小意外。”
司琅:“什么意外?”
“遇上了位爱酒之人。为成人之美,便将酒都送与他了。”
宋珩寥寥几句说得云淡风轻,送酒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司琅听了不由得恍然大悟。
“是无左顺了你的酒?”
宋珩听后些微一愣,他记得他方才说的是“送”吧?怎么她听来就变成“顺”了?
宋珩失笑,正想解释,便见司琅掌心一竖一拦,语气冷硬:“你不用替他说话,那人向来就喜欢干这种事。”
司琅这下算是清楚,宋珩所说的“和他聊过几句”就是指这件事情。难怪无左那家伙事后不敢坦白,原来顺回来的酒中还有宋珩的份。
司琅轻哼一声,暗暗在心里给无左记下一笔,这个账,以后再慢慢找他还回来。
宋珩见司琅已然盖棺论定,着实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确实是想替那位无左魔君解释两句的,不过看看司琅又冷又臭的脸色,宋珩觉得……他还是莫要多言比较好。
许是宋珩品尝美酒的惬意之色引来了司琅注意,她忽然双眼一眯,像是想起一事般瞅着宋珩:“喂。”
“嗯?”
司琅扬着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别扭:“今日你怎么二话不说就喝这酒了?那天给你倒茶,也不见你这么爽快。”
依她性格能给自己倒茶,不用想也只有那么一次。宋珩想起那日她原本一口一个“宋将军”地喊他,被揭穿后竟像是换了个人般直接动手,倒是不惺惺作态,直爽得很。
他轻笑一声:“那茶与这酒相比,究竟多了什么玄妙,应该不用我来说吧?”
司琅此前也想过他或许早就有所察觉,听他这么回答也不算惊讶,只是疑惑:“既然都知道茶里有东西,那怎么还来吃我给你准备的饭菜?”
“既借住在此,应你的邀是分内之事。况且当时也确实想来问问清楚,你为何对我敌意颇深?”
这几日和宋珩相处还算和平,倒差点令司琅忘了最开始几日和他的针锋相对。但若说是针锋相对好像也不太准确,明明只有她一人在不断挑事。
司琅抿起唇角,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下头的风景:“敌意?还有这事?”
宋珩没想到司琅会是这个反应,先是一愣,而后失笑连连。他清隽的眉眼似风般柔和,淡淡一弯,隐在酒觥之下,醇香入喉后,笑意浸染,竟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司琅听得不禁耳后一热。
这还是这么多年重遇他后,第一次听他笑得如此清脆爽朗。这一瞬间她好似回到了那时在瞢暗之境中,与他虽不相熟,却毫无隔阂,真心相对。
司琅微微蜷起指尖,试图戳一戳手心让自己清醒,将逐渐加快的心跳减慢。她仍是看着下头风景,不与宋珩对视,唯恐泄露半分心思。
“吼!”
正当司琅局促之时,只听后方传来一声不耐的吼叫,隐约还夹杂着几分委屈。
司琅转过头去,只见大花不知何时早就下来了,跟文竹和武竹站在一起,黑漆漆的双眼颇为幽愤地瞧着她。
她这才反应过来。
光顾着和宋珩说话,都忘记了还有大花这茬,估计是让它等了挺久。
“过来。”司琅朝它招招手。
大花扁着嘴不满地瞧了司琅半晌,最终还是屈服在她的召唤下屁颠屁颠地走了过来,顶着脑袋撒娇似的拱了她一会儿,一转眼就对上宋珩似笑非笑的视线。
大花停了动作,眨了眨眼睛看着宋珩。
司琅见状道:“它还记得你。”
大花自然是记得宋珩的。不过,它也记得刚刚小武竹对它说过的话。
想起那天比试的场景,大花圆圆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强撑着做出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转了两圈,出人意料地伸了过来,在宋珩的下巴上抚摸了会儿。
“完了……阿姐……”
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的武竹慌张地瞪圆了双眼,一把揪住文竹的衣袖,怯生生地喊了句。
文竹当然听不懂他的话中意思。
她只瞧见自家郡主呆滞了一瞬,看看大花,再看看宋珩,眉头一跳,已然是一副憋笑的样子。
被当众“调戏”了的宋珩也微微怔愣,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好笑地用手抓住大花的尾巴,轻轻扯着,也不跟它客气,直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花听得他问,眼神中露出几分冷傲,似是哼了哼,而后便想要抽回尾巴,却不料宋珩看似轻握,其中却暗含力道,竟是没让大花轻易成功。
它愣了一愣,又使劲动了动,尾巴还是被宋珩拽在手里,大花这下急了,往前挤了两步,蹬着地使力想把尾巴抽回来。
宋珩见状笑意更深:“别着急,还是先与我解释解释?”语气里带了几分调弄和戏谑。
大花睁着一双幽愤的大眼,故作凶狠地瞪了瞪宋珩,却不料宋珩毫无感觉,望着它的目光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大花这下蒙了,想动手但没得到司琅允许,费了半天力气也抽不回尾巴,只能眼中带点委屈,扭过头去眼巴巴地瞅着司琅。
司琅方才乍一看大花调戏宋珩,惊讶之余却是想笑,她倒是没从宋珩面上瞧见过刚刚那种怔愣,偶尔看一次……感觉还算不错。
不过憋笑之后司琅也反应了过来,像大花这个性子怎么会调戏别人,能对宋珩做出这种动作,估计是接收了什么错误的信息。
她扫了眼可怜巴巴望着她的大花,又看了眼轻勾唇角扯住大花尾巴的宋珩,第一次没有袒护自家神兽,只装作什么也没瞧见,轻咳一声收回了目光。
大花深刻地意识到司琅这回没有要帮它的意思,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垂下脑袋,连尾巴好似都放弃了,看上去像个被抛弃了的小兽。
虽然它并不小。
司琅哪能看不出它是在故意装失落撒娇,往日威风凛凛的时候可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模样。她好笑地看了它一眼,再瞧宋珩,也如她一般眼眸里挂着浅浅淡淡的笑容,似乎也看出了大花博同情的意图。
她的视线在宋珩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轻眨眨眼,缓缓收回,这才帮着大花将罪魁祸首揪出来:“武竹,你过来。”
听见郡主叫自己,武竹的小身板不由得抖了一抖,他战战兢兢地从文竹身后出来,边往前走边哭丧着脸:“郡主……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不打自招的速度还真是够快。
司琅轻笑了声:“你什么不是故意的?”
“我……我不是故意误导大花……说那样子是……是挑衅别人……”
司琅点点头:“算你承认及时。便只罚你再帮大花沐浴三个月好了。”
武竹彻底要哭了:“三……三个月?郡主……”
“还有意见?”
“没有了……”
说罢,武竹再次苦着脸站回了文竹身后。
大花见司琅这下帮着自己,便瞬间有了不少底气。它“哼哼”着再次抬起头来,瞅着宋珩又恢复冷傲的模样。
它动了动尾巴,像是示意宋珩放开自己。
宋珩听了解释,非但没有顺大花的意将它放开,反而是稍稍眯了眼,看着大花意味深长:“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挑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