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侧站有数位黑袍红花的“鬼牡丹”,还有一名红衣女使,那女使和他人不同,并未僵硬古怪,而仿若一条红蛇一般,倚靠在了战车高处。
消失无踪的柴熙谨竟在这种时候现身,又以战鼓驱使这些药人作战,他难道是想要中原武林与朝廷兵马不死不休吗?
“不……不是……”红姑娘凝视着柴熙谨的战车,“他驱使厢军围攻步军司,定有所图,我们不过是让事情闹得更大的那把刀而已。”
“风流店本应与他策应,此时飘零眉苑依然无声无息,必定有了变化。”宛郁月旦手指一触自己衣袖内的机簧,他的暗器只能对一两个敌人,面前策马移动的千军万马,暗器当真是杯水车薪。
“白素车?”红姑娘低声问。
“白素车。”宛郁月旦颔首。
唐俪辞让他们按兵不动,他们最终没有忍下去。
但是白素车却一直按兵不动。
正说到此时,飘零眉苑的通风口浓烟乍起,数道黑烟直冲云霄,成缊袍疾驰而来,沉声道,“风流店内大火肆虐,其中的人如果没有先行逃走,恐怕与飘零眉苑同葬。”
红姑娘拍案而起,她似有满腔怒火,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面前战车隆隆,柴熙谨击鼓行军,他战车上的红衣女子细细的吟唱,“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数千兵马随歌而动,战马奔驰,唐刀出鞘,竟出奇的整齐起来。
鼓声震人心魄,成缊袍第一个感觉不对,气血翻涌,猛然回首,“这是——音杀!”
大鼓的音杀远胜靡靡之音,在数千人的齐声呼应之中,中原剑会众人都开始真气紊乱,步步后退。虽然柴熙谨的音杀远不如唐俪辞精巧,但他的每一击都能让众人心口随之一跳,仿如自己的呼吸心跳都受了他的掌控一般。
啊的一声哀嚎,东方剑的二弟子被一名骑兵斩落马下,他一身武功,竟在音杀之下不敌战马冲击。东方剑大怒,拔剑向那骑兵追去,却见那骑兵一口咬住他二弟子的脖子,开始大口吸血。东方剑一剑斩落,那吸血骑兵翻身栽倒,口中仍咬着人不放。二人一起摔落马下,顷刻被四面八方的战马踩踏得血肉模糊。
这可怖的场面刺激了身中“蜂母凝霜露”的厢军,很快双方短兵相接,中原剑会伤亡惨重,不少人被活生生拖入林中,受药人啃咬,凄厉的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东方剑惊怒交集,他在骑兵之间跳跃,远处乱箭齐发,一箭射中他后背,发出一声惨叫。成缊袍拔剑要救,柴熙谨大鼓一敲,他为之一顿,东方剑落入马蹄之下,几个来回,已不见了踪影。一代掌门,竟陨落得如此悄无声息。
成缊袍天生难敌音杀之力,此时连连倒退,古溪潭冲将上去,刺了一个追击的骑兵一剑。然而林中人影一闪,一位鬼牡丹一掌拍落,五指深深扣入了古溪潭的右肩。成缊袍大吃一惊,一剑“白狐向月”刺了过去,柴熙谨战鼓一擂,成缊袍心头一跳,这一剑便又失了力道。
古溪潭就此被鬼牡丹抓走,而与此同时,已有不少人同样落入了鬼牡丹之手。成缊袍怒极回望,只见兵荒马乱之中,孟轻雷掩护文秀师太往东突破,而董狐笔带着柳鸿飞及其门人往西进发,这二人武功颇高,很快便双双撕开了缺口。然而一路向东、一路向西,两拨人马背后的缺口一开,柴熙谨操纵傀儡前后包抄,孟轻雷和董狐笔一样陷入苦战之中。
在他们手下,厢军骑兵不是一招之敌,但这些人原本无辜,又悍不畏死,难以以常理预测,不消片刻,孟轻雷和董狐笔身上都见了血。
文秀师太手握长剑,但始终无法向这些失去自我,沦为傀儡的厢军下手。眼见孟轻雷为了护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最终无可奈何,宣了一声佛号。她退开一步,“阿弥陀佛,孟施主,事已至此,贫尼先走一步,谢过施主一路搏命相护。”
孟轻雷悚然回头,“师太!”
文秀师太手握长剑,一跃而起,踏上身侧厢军的马头,向柴熙谨杀去。她距离主战车尚有十来丈之遥,这一路根本不可能奔袭到战车面前,然而出家人无能对无辜之人下手,只能以身相殉。
她这一跃而起,满场皆见,随即四面八方长箭和短弩齐发,嗖嗖之声不绝于耳。文秀师太丝毫不惧,她以马头为落足,身形如电直向柴熙谨奔去。大部分箭矢跟不上她轻功身法,纷纷落空。孟轻雷虽然惊骇,却不得不心中盛赞峨眉身法真乃秀冠逸绝。
夕阳之下,文秀师太这一跃,灿若流金,萃然生辉。
她手中剑一式“峨眉山月半轮秋”,直取柴熙谨的颈项。
柴熙谨见此一跃,一声叹息。
文秀师太这一剑距离他远极,根本不可能伤及他毫发,但她依然出剑。
剑势如虹,如弃我去者,不可挽回。
柴熙谨自身侧红衣女子那接过一具长弓,夕阳余晖之下,那弓亦是熠熠生辉。一声弦响,长箭破空而出。
那红衣女子凝视着飞身而起的文秀师太,她在出剑的同时,身上已中了数枚飞矢。她柔声道,“她必死无疑,您何必多此一举?”
柴熙谨的长箭此时射中文秀师太胸口,她仰身摔落,胸口的血喷洒了半空。远处哀呼之声不绝于耳,中原剑会显是悲愤欲绝。
只听柴熙谨道,“殉道者也,当求仁得仁。”
第269章 纵使倾城还再得 07
文秀师太的血,激起了中原剑会的怒火与血气。
但不破“音杀”之术,中原剑会多半要尽数死在柴熙谨旗下。
此时只听“降云魄虹,武梅悍魂,惟我独尊!”火云寨八十铁骑对着围困的厢军冲了过去,他们自北方而来,骑术娴熟,此时意图从数千人之中撕开一个口子冲杀出去,扑向柴熙谨。
然而八十铁骑实在太少,厢军之中很快跃出一人,手握流星锤。那流星锤挂有长链,在马上横荡出去,带起一阵风声。
悬链流星锤扫开一片战场,挡住了火云寨的路线。金秋府面对这等远程重兵器,只能大声咒骂,即使自己武功不弱,但鞭长莫及。身后齐星纵身追来,递上长弓,“用弓箭!”
乱军之中,实在没有长剑与短刀施展的余地,厢军所带的唐刀和长矛长度都远超武林中人惯用的长剑。金秋府在北方多年,善于骑射,换了长弓一箭射出,对面的流星锤手纵马闪避。火云寨趁他收手,众人一拥而上将他围住,乱刀频出,最终斩断马腿,那流星锤手弃马而逃,回到了柴熙谨战车之上。
乱阵之中,他们根本认不出来,这流星锤大汉,竟是少林寺失踪多时的大识禅师。
火云寨士气大振,直逼主战车之前。
但也在火云寨围杀此人之时,柴熙谨鼓声又响。
数百人的傀儡围住了火云寨。
弓弦声、马蹄声、战鼓声不绝于耳。
宛郁月旦听不清远处的形式,红姑娘与碧涟漪并肩而立,中原剑会受柴熙谨冲乱阵型,大家各自为战,号令难以传达,红姑娘眉头轻蹙——她知道此时唯有杨桂华率军镇住局面,中原剑会才不会全军覆没。
但这就是柴熙谨想要的,步军司和厢军惨烈交战,撼动国本,而给他复国之机。
若杨桂华不入局,谁能在此乱军之中,占得魁首,号令群雄俯首听令呢?
红姑娘叹了一声,“唐公子呢?”
宛郁月旦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仍是闭上了眼睛。
金秋府等人很快箭矢用尽,穷途末路,被杀了数人。
正当杨桂华决定让步军司放手一搏的时候,中原剑会人群之中响起了一阵弦声,那声音非琴非筝,比琴与筝更激越。此乐一出,大家心神一分,柴熙谨的鼓声便没有那么乱人心智。
众人回过身来,只见柳眼怀抱一具瑶琴。他并非横膝而弹,却把瑶琴竖了起来,抱在怀里,一只手拉住了琴弦调音,另一只手拨弦,从一具古琴上,弹出了铿锵灿烂的音色。
流璞飞泷,是栖梧世家五十年来所制的最好的琴,价值千金。
此时在柳眼手中化为一具新琴,五指勾挑抹拈轮,弹出了祈魂山数千人未曾听过的声音。
片刻之后,柳眼低声而歌。
“鸿雁东来,紫云散处,谁在何处、候归路?
红衫一梦,黄粱几多惆,酒销青云一笑度。
何日归来,竹边佳处,等听清耳,问君茹苦。
苍烟袅袅,红颜几多负,与醉金荷是明珠。”
他开口一歌,柴熙谨手中的鼓似乎完全失去了声音,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听他唱歌。
红姑娘回首望去,柳眼坐在一匹黑马上,匹马随意踢动着蹄子,带着他在林中缓缓行走。
他坐在马上,一身黑衣,怀抱那具碧涟漪重金购买的古琴“流璞飞泷”。
他眼里满是郁郁,什么人都没有。
而他唱一首歌,便让红姑娘想起了当年究竟是为何死心塌地,生出了非要守护此人一生的决心。
他的琴弹得太好听,他的歌唱得太入心,所以……
便让那么多人生出了心魔。
误入了不归路。
柴熙谨听闻柳眼的声音,微微一震,他的手下运功加劲,鼓声骤然增大。那红衣女子认真了起来,运气高歌,“……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鼓声震天,高歌明亮,很快将柳眼的歌声压了下去。
柳眼毕竟武功已废,他的琴和歌不含真气,虽是音杀,但威力不及。
正在这时,远处有人低唱。
“昨夜消磨,逢君情可,当时蹉跎,如今几何?
霜经白露,凤栖旧秋梧,明珠蒙尘仍明珠……”
那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清晰,声声字字,都如在灵魂深处吐息。
红姑娘为之颤抖——她以为能唱得要人性命的人只有柳眼,但这人迎风低唱,比之柳眼的幽抑,这人十分认真,竟能入魂。
那仿佛是灵魂在耳边低语,每一声叹息都清晰可闻。
这又是谁?
远处两匹白马并肩而来,其中一人横笛而吹,头盖罩帽,看不清面目。
另一人在马上低唱,而柳眼的黑马调转马头,向二人行去。
自从那人开口之后,柳眼便不开口了。
他专心致志的弹琴,罩帽人心平气和的吹笛。
那首柔软的乐曲越发宛如一声叹息。
“……谁曾,听风雨,经霜露。恩与恨有负,天涯不尽归途,问人世凄凉处,谁能渡?谁回思来路,生魂却与死付,望琉璃金碎处,没白骨。”
唐俪辞二人的白马在厢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的乐曲与歌完全压制了柴熙谨的大鼓。甚至柴熙谨都放下鼓锤,怔怔的看着他们前进。
白马横穿战场,路过战车,向黑马而去。
“这是……御梅之刀。”成缊袍十分惊讶,御梅主以刀法威震武林,谁想他开口一唱,竟是这种气息。
三匹马在中原剑会营前回合,傅主梅和那罩帽人身上包扎许多伤口,可见经历过激战,他们能及时赶来,必定也是听闻了消息。见柳眼与傅主梅合作遇敌,柴熙谨音杀之术受到遏制之后,中原剑会众人为之大哗——柳眼毕竟是风流店的大人物,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即使柳眼研制了九心丸的解药,这仇也不是就能一笔勾销的。
“有人假借恭帝之名,行谋逆之事。”那罩帽之人自是唐俪辞,他身上尚有“风流店之主”的大名,自然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对身后的哗然只作不见,对宛郁月旦轻声地道,“但那人我已经杀了,谋逆的‘佐证’共计十六人,已交到大理寺。”
“那眼前的纪王爷,便是渔翁得利而来?”宛郁月旦也悄声回答,“但身中‘蜂母凝霜’之人众多,即使擒获柴熙谨,手下这散乱的厢军怎么办?”
“蛊王……‘呼灯令’王令则。”唐俪辞缓缓地道,“抓住王令则,以‘蛊王’之力,勒令他们停手,解毒之法从长计议。”
“王令则?”宛郁月旦奇道,“这人还没死吗?不是已经死了二十余年了吗?”
唐俪辞望向浓烟滚滚的飘零眉苑,轻声道,“只盼白尊主手下留情,能从这大火之中,挖出一个活的王令则出来。”他将罩帽往脸上一盖,衣袖拂面一挥,人便从马上消失不见了。
宛郁月旦皱眉听着一点细微的落地之声,唐俪辞从他面前消失,随即纵身而起,以他的罩衣兜帽为羽翼,仿佛一只狂凤,乍然展翅,飞起半天之高。
数千人的战场为之一呆,他这一飞比文秀师太高多了,高处疾风吹飞他的兜帽,那身罩衣随风而去,人人都清清楚楚的看见唐俪辞灰发华颜,那一张秀丽狂艳的脸。
箭矢微微一顿,向他袭来,这不仅仅是厢军的箭矢,还有中原剑会的各种暗器、袖剑甚至飞剑。
地上千千万万的人惊骇和怨恨,化作万千箭矢,随着听不清的谩骂和诅咒,向着半空中的唐俪辞而去。
唐俪辞视若无睹,他在空中微微一顿,陡然加速,直扑柴熙谨的战车。
柴熙谨长弓抬起,文秀师太那一跃,他知绝不可能扑上战车,若唐俪辞一扑——那万无可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