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最终他能不能登上帝位,屠戮白云沟的兵马死得越多越好……越多越好。
他背后有许许多多的冤魂在哭,他们……需要得到祭品。
他盯着杨桂华的步军司,这些禁军正是赵宗靖扫荡白云沟的那一拨。
他的战车内有火油,柴熙谨精于暗器之术,他准备驱动这些钢铁战车冲入杨桂华结阵围观的禁军里,随后点燃火油,将他们烧成灰烬。
中原剑会正在变阵,方才他们试图逃跑,步军司正要下场,原本形势正如他的意料。只要双方短兵相接,伤亡惨重,他并不在乎是哪方伤亡惨重。
但唐俪辞乍然出现,吊起了中原剑会的恨意,中原剑会停止逃散,从惊慌失措到不死不休,仅仅只因为唐俪辞说了两句话。
“天上地下,人间仙界,唯唐某尊,生死不论。”
“我先回风流店,此间之人你若杀不完,休来见我。”
此后形势逆转,步军司止步围观,而自己却被中原剑会滔天的恨意围困。
唐公子永远是唐公子。
柴熙谨若有这等心智气度,这等自伤伤人的残忍,或许柴熙谨便不会活,方平斋也就不必死。他紧握着手中的鼓槌,一声叹息,“引火冲阵。”
那红衣女子乃是王令则的心腹爱徒,饲养蛊蛛的蛛女。战场内数千厢军,三位指挥使都在她驱使之下,正是她源源不断的释放毒物,中了“三眠不夜天”的人情绪随着不同的毒物或喜或怒,或颠或狂,配合柴熙谨的音杀大鼓,方才能控制这广阔的战场。
但随着与中原剑会厮杀激烈,柴熙谨的音杀又敌不过傅主梅的歌声,战局正在失控。蛛女听柴熙谨下令冲阵,心下甚欢,当即挥洒出引诱发狂的毒蝶鳞粉,让拉战车的士卒往前狂奔。
鲜血飞溅,刺激得身中“三眠不夜天”的士卒们越发癫狂,驾着战车向群拥而来的中原剑会众人冲去。有些人自地上跃起,不管不顾抱住身中“九心丸”之毒的中原剑会弟子,咬颈食肉。受袭击的剑会弟子们大声哀嚎,满地打滚,空骑的战马脱缰飞奔,受践踏者无数,放眼望去,四下皆是惨状。
成缊袍挥剑救人,孟轻雷大声疾呼,董狐笔满场疾驰,傅主梅既要救人,又要救马。中原剑会本来气势刚起,就要扑向柴熙谨的战车,对方众人突然发狂,顿时将剑会的气势冲散。
“轰”——“轰”——“轰”——
一连几声巨响,随着发狂的人群冲入剑会阵营的几辆战车突然起火炸开。战车满载银色鳞粉和黑色火油,那东西一旦沾身便起火燃烧,极难熄灭。双方在爆裂燃烧的战车周围死伤惨重,鲜血在毒火之下烧为焦黑,许多人在地上挣扎呻吟,难分敌我。成缊袍于心不忍,伸手扶起了一人,那人却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顿时鲜血直流。
柴熙谨眼见战场大乱,仿佛炼狱,并无大仇得报的畅快之意。当朝兵马杀他白云沟亲眷,他送朝廷的兵马去死,只仿佛理应如此,和他的喜怒哀乐无关。战车引毒火往前冲,他的战车紧随其后,冲向了杨桂华所带的人马。
杨桂华只护卫公主,不参与飘零眉苑之战,但柴熙谨驱车冲着他狂奔,杨桂华略一犹豫,传令道,“保护公主!”
八百步军司摆开阵型,宛如一条长龙,首尾相接,将红姑娘几人团团围住。步军司盘龙为阵,缓缓旋转,外围士兵都与疯狂的厢军一沾即走,他们都手持长兵器,列阵整齐,一时之间,已经癫狂的厢军无法攻入内圈。
此时,林中响起新的弦声,柳眼再次拨弦,这一次,玉团儿站在他身后,双手按住他后心大穴,将自己微薄的内力传给柳眼。柳眼指带真力,那弦声脱胎换骨,仿佛一声一声,都能直入灵魂。
傅主梅刚左手勒住了一匹马,右手捞起了一个人,他将人往马上一按,回过头来,看柳眼扣弦而弹。
这是一首新曲,他没有听过,也不能和歌。
新的音杀笼罩全场,玉团儿脸色苍白,柳眼同样脸色苍白,这等强度的运功他二人都承受不了。但眼看面前尸横遍野,烈火焚尸,人间炼狱不过如此,这人世不是柳眼的人世,但他已刻骨铭心的知道这人世中的人,与彼人世的人,并无二致。
人世何苦。
唯卑唯尊。
唯如沙砾。
“我即灾厄,我即枷锁,我即是魔,又是因果。我半生消磨,看世间显赫。我手握世间之恶,踏过血流成河,看悲怆满目看挣扎、呻吟、恸哭的死者;我去了青萍之末,等候死的花朵,等天地崩落等沉沦、毁灭、消失的结果……但此花开彼花落,苍生总能胜我,我难以言说,不知生死为何,天地冷了又热,是非对了又错……谁爱我、谁恨我、谁杀了我——”
柳眼纵声而歌,即使是红姑娘也从未听过他如此放肆纵情。柳尊主总是冰冷的,绝美诡异,心思莫测,即使是弹琴而歌也是幽暗低沉的。
但此时柳眼放手弹琴,指甲在琴弦间崩裂,他的歌激昂震荡,声音如入云霄,以内力辅助,简直猖狂阴郁又充满了杀气,字字句句都包含了蛊惑。每个人被他琴歌一震,都想起柳眼执掌风流店作恶多端的那几年。他冷漠轻蔑的滥杀无辜,他放纵九心丸流毒江湖,有多少不谙世事的少女加入风流店,受制于异术和毒物,从此断送一生?
柳眼之恶,那是真实的恶,并非虚妄,也非情非得已。
四面八方,怨毒的目光顿时向他转了过来。
连地上挣扎呻吟,口角流涎的毒发狂人都安静了三分,眼睛里也有了怨毒的神采,向柳眼望去。
柳眼手中弦微微一顿,他问背后的玉团儿,“你怕吗?”
玉团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无论柳眼要做什么,她都不觉得不好。
“我不怕死。”她正在咬牙向柳眼体内尽可能输入内力,只恨自己平时不够努力,练不出惊天的功力来。
我不怕死。
柳眼微微一震,这小丫头从来都不聪明,却总是……能看见真实。
“啪”的一声,柳眼扬鞭策马,让黑色骏马一人双骑,载着他和玉团儿向柴熙谨的战车而去。
他用力过猛,黑马发狂人立而起,随即一头撞向柴熙谨的战车。
柳眼人在马上,随着狂马纵跃之势,他倚着马颈姿势始终不变。
他手中的琴和歌再度响起。
“我即灾厄,我即枷锁,我即是魔,又是因果。我半生消磨,看世间显赫。我手握世间之恶,踏过血流成河,看悲怆满目看挣扎、呻吟、恸哭的死者……”
柴熙谨第一次领教了柳眼全力以赴的音杀,心口气血翻涌,本来空无一物的心绪骤然起伏。他仿佛一个空无一物的人,突然被塞入了种种自我厌弃、挣扎痛苦、冰冷绝望的情绪,他碰触到了恨……是一种与他相似又不同,同样绝望与空洞的恨与癫狂。
因为不堪忍受,所以要加害于人。
但他人的沦落与苦痛,并不能让自己的变得足以忍受。
这不是复仇,这是沉沦。
师父。
你我师徒……真是知音。
第273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04
柴熙谨举起手中的鼓槌,重重一下击在鼓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震响。
地上挣扎蠕动的人们眼里的怨恨又多了几分,他们的视线在柳眼与柴熙谨之间流转,似乎分不清让自己痛苦难耐的,究竟是哪一个。
这不堪忍受的痛苦,要向哪一个复仇?
黑马加速冲了过来,柳眼坐直了身体,让黑马把他和玉团儿一起甩上了半空。身旁的蛛女和大识双双出手,一柄刀凭空出现,拦下了蛛女与大识。
傅主梅自远处而来,他离得太远,此时刚刚赶到,还不知道柳眼要做什么,先行出手救人。
柳眼就当他必会救人,对蛛女与大识只做不见,飞上半空之后合身扑落——“咚”的一声巨响。
他落在了柴熙谨的大鼓上。
柴熙谨骤然与“师父”距离极近,柳眼的容貌恢复大半,柴熙谨只觉眼前此人极陌生,又极熟悉。他手中“叠瓣重华”如暴雪般飞出,打柳眼上下十几处大穴,距离极近,柳眼毫无抵抗的余地。但他不闪不避,出手夺柴熙谨的鼓槌!
“叮叮叮叮”一连数声脆响,“叠瓣重华”被御梅刀一扫而尽,傅主梅对战蛛女与大识二人本应绰绰有余。但面对蛛女,他背后已经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神智开始恍惚,眼前忽明忽暗,仿佛目之所及都涌上了一层迷雾。傅主梅仰仗耳力为柳眼击落了一圈“叠瓣重华”,自己却踉跄了两步,耳边也开始听不真切,仿佛有海潮之声在耳边循环往复,将身外的一切都逐渐隔绝了开来。
柴熙谨手握叠瓣重华,柳眼内力已散技法未失,一个失神,鼓槌已到了柳眼手中。
柳眼冷冷的盯着柴熙谨。
他盘坐在柴熙谨的大鼓上,鼓槌一击,击的却是大鼓的侧面。大鼓发出未曾听闻的鼓声,柳眼右手握鼓槌,终于将琴横在膝上,左手轮指一弹。
双音同鸣,柴熙谨首当其冲,一口血喷了出来。
大识眼见柴熙谨受伤,大喝一声,一拳“无上佛印”向傅主梅打去。他虽然也受音杀震动,但柳眼不是冲着他去的,大识又不识音律,天生对此驽钝,便不像成缊袍、柴熙谨那般容易受伤。
蛛女冷笑一声,按住了怀里蠢蠢欲动的异种蛊蛛。大识一拳用了全力,傅主梅却未闪避,这一拳正中心口,他哇的一声吐了一口紫黑的血出来。
坐在大鼓上的柳眼蓦然回首,他手上战鼓与琴未停,柴熙谨缓过一口气来,正要出手。而身后的傅主梅蛊蛛毒发,竟慢慢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柳眼。
蛛女眼见牵制有效,大喜过望。她本没想过竟能全然制住这位大名鼎鼎的高手,傅主梅武功之高,不在成缊袍之下。
但傅主梅和唐俪辞在天清寺受伤不轻,又经苦战,本都是强弩之末。
他背后的蛊蛛虽然被唐俪辞一刀刺死,但蛊蛛之毒并未解。
他受刑多日,中毒极深,又复重伤在身,蛛女以另外一只异种蛊蛛乱他神智,傅主梅竟然受制于她。
玉团儿早已力竭,眼见傅主梅神色大变,她害怕起来,“柳大哥,他怎么了?”
柳眼左手抚弦,停用了古琴。
“团儿。”他很少叫她的名字。
玉团儿回过神来,“我不怕死,你休想叫我走。”
柳眼笑了笑,“我不值得。”他手肘一撞,那具琴在他膝上转了半圈,夹带真力重重击在玉团儿胸口。
玉团儿胸前受了一击,真气紊乱,一时说不出话来,震惊的瞪大了眼睛——这琴上的真力,还是自己输给柳眼的!
柳眼再发力一推,将她撞至昏迷,孟轻雷及时赶到,将小姑娘和古琴一起接住。他目光复杂的瞪着柳眼,恨不能食其之肉,但这厮方才救了场,此时又坐在柴熙谨的大鼓上,却一时杀之不得。
柳眼环视周围,傅主梅受制于人,孟轻雷满目敌意,柴熙谨已经缓过气来,而蛛女手握傅主梅,大识手持流星锤——举世皆敌,仿佛已毫无生路。
他低声笑了起来,“哈哈哈……”
他弃去了手中的鼓槌,双手对着身下的大鼓一拍,竟也一样拍出了波澜壮阔的音律。
他纵声大笑,“哈哈哈哈……”
那笑声和鼓声一起,催魂夺魄,震人心魂!只听柳眼傲然道,“本尊立风流店、练九心丸,杀人无数——柴熙谨是我弟子,唐俪辞是我爱将。诸位身中‘九心丸’、‘呼灯令’等等毒物,解药都在我的手中!中毒的滋味如何?哈哈哈哈……”
他一通狂笑,战场内外方才便臣服于他音杀之下,此时更鸦雀无声。
宛郁月旦和红姑娘皱眉,柳眼突然出手,引动了全局的恨意——他必然是从唐公子那学的,偏又学得如此别扭和勉强,根本不容深思。但唐公子拼死救他,柳眼也非大奸大恶,他此时自承其罪,强行控场,一旦唐公子回来,定要大怒。
但此时除了柳眼,谁能控场?
若无音杀控场,片刻之前的血腥杀戮就要再次上演。
中原剑会、碧落宫、步军司等等,只能自保,却不能救所有人。
柳眼手下的大鼓再次一震,众人气血翻涌,胸口一股怨毒越涨越高,只听柳眼又道,“本尊意欲得天下,普天之下,唯我独尊,逆我者死。徒儿你莫以为从我这学会了音杀皮毛之术,就能自立门户——而唐俪辞也休想假借我风流店尊主之名,狐假虎威。”他森然道,“本尊天纵之才,手握万千奇术,岂容你等小人染指僭越?你们——若不跪下,都给我死!”
“咚”的一声,战鼓再响。
地上的人们一起发出嘶吼,众人浑浑噩噩,向着战车扑了过来。
傅主梅、柴熙谨、蛛女和大识也一起对柳眼出手。
柳眼端坐在战鼓之上,垂眉低目,眼角所带的那一点冰冷和讥诮犹在。
红姑娘为之色变,“柳眼……”
柳眼引颈就戮,一是为了控场,二是为了解除唐俪辞“风流店主人”的恶名,三是他自己……并不想活。
本尊天纵之才,手握万千奇术是真的。
普天之下,唯我独尊,逆我者死是假的。
柳眼只不过想消弭一些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