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郎魂淡淡的道,“不错。”唐俪辞眼眸微阖,“果然如此,今夜会是一场苦战。”沈郎魂皱眉,今夜本是一场苦战,这和普珠上师来不来好云山有何关系?“难道你以为普珠也是对方的卧底?”唐俪辞轻笑,“那自然不会,普珠上师端正自持,大义救生,那是决计不会错的。咳……咳咳……”沈郎魂突地又问,“你的伤怎么样了?”唐俪辞以手指轻轻点住额角,答非所问,“时近日落,邵延屏为何还不敲钟?”沈郎魂诧异,“敲钟?”唐俪辞睁开眼睛,“今日的晚餐应当比平日早一个时辰,不是么?”正在他微笑之间,只听当当清脆,果然吃饭的钟声大作,邵延屏鸣钟开饭了。
晚上将有大战,提早开饭,吃饱了肚子晚上才有力气动手,邵延屏果然安排周到,而此时此刻,白日渐落,余负人和蒋文博已经出发,风流店若要夜袭必已上路,大局已定,也可告诉众人片刻后的安排和布置了。
第36章 先发制人02
“这就是那座山。”星辰初起,一人圆腰翠衣,指着浓雾弥漫的好云山吃吃的笑,拍拍手赞道,“真是——不好下手的好地点啊——”另一人冷峻的问,“不好下手?”翠衣人嗯了一声,“水雾太重,毒 粉毒火都不好用了。”那人道,“难道毒水也不能用?”另有一人淡淡插了一句,“效用会被水雾淡化,倒是有些毒 粉遇水化毒,可以一试。”翠衣人哈哈大笑,“不必了,面对善锋堂各位江湖大侠,你我岂能如此小气?素儿,把那两个人押上来,咱们堂堂正正的从大门口进去。”她一挥手,方才说话的白衣人手一提,余负人与蒋文博两人穴道被点,嘴里塞了一块诺大的破布,手别在背后被绑成一串,便被她这一提一道拎了过来。蒋文博满脸惭惭之色,余负人却眼色茫然,有些恍恍忽忽。两人被白衣女子一推,一道往好云山上行去。
在这几人之后,数十位白衣女子列阵以待,在这数十位蒙面白衣女子背后,尚有数十位红衣鲜艳,戴着半边面具的女子,这些女子红衣裹身,曲线毕露,露出的半边脸颊均可见娇艳无双的容貌,和那些白衣女子浑然不同。而在白衣、红衣女子之后又有数辆马车缓缓跟随,帘幕低垂,不知其中坐的是什么人物。
浩浩荡荡一群人在林间行动,居然只听闻马车车轮辘轳之声,偶尔夜鸦惊飞,旋刻即被人暗器射下,一路之上几组人马伏入山坳之中,并不随众人上山,一切俱在悄然之中进行。
善锋堂夜间灯火寥寥,大门紧闭,黑黝黝一大片屋宇不知其中住的几人。白衣人走上前来,低声道,“东公主。”翠衣人嘻嘻一笑,一挥手,“放蛇!”这翠衣人自然是风流店“东公主”抚翠,白衣人便是白素车,听闻抚翠一声“放蛇”,白素车衣袖一拂,拂出一层淡淡白色烟雾。烟雾既出,最后两辆马车中突然响起阵阵“咝咝”之声,随即数百上千条毒蛇自马车中缓缓爬出,有些尖头褐斑,有些黑身银环,还有些花色特异、五色斑斓,其中尚夹杂一些翠绿得十分可怖的小细蛇。众蛇涌出,一位红衣女子走上前来,手握一支细细的芦管,一挥手,掷出许多黑色药丸,大批毒蛇径自往药丸落下之处聚集,她随行随掷,低吹芦管,渐渐大量毒蛇将善锋堂团团围住,万信闪烁,九结盘身,点点蛇眸在深夜之中映颤,景象一时骇人。
抚翠一抖衣袖,“素儿!”白素车拎着绑住蒋文博和余负人的绳索,大步往善锋堂门口行去,大门在即,她素鞋伸出,一脚踏在门上,只听“咯啦”一声门闩断裂,两扇大门轰然而开。抚翠随她踏入门中,众人凝目望去,只见善锋堂内冲出两人,眼见门口突然出现大批敌人,那两人一怔,腰间长剑齐出,其中一人一声长啸示警,退后两步,持剑以待。
“果然是名门弟子,临危不惧,尚还镇定自若。”抚翠啧啧赞道,“不知你家邵先生是不是正在洗澡?奴家若是此时闯了进去,岂非失礼?”她扭着肥腰踮着小碎步,往前走了两步,那两位剑会弟子看得作呕,忍不住道,“老妖婆!休得猖狂!我中原剑会岂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抚翠一声冷笑,“哦——非我无礼,是你们两个口出恶言——那就怪不得我生气了。”她衣袖一振,袖风如刀直掠两人颈项,两名弟子横剑抵挡,只听“啪”的一声双剑俱断,两人连退八步,都是口中狂喷鲜血,委顿倒地。这两人受她一击竟然不死,抚翠颇为意外,“好功夫!”
白素车提人前进,对抚翠挥袖伤人一眼也不瞧,前行数步,只听善锋堂内一片混乱之声,邵延屏领着数人冲了出来,但见他衣冠不整,头发凌乱,想必刚从他那床上爬起。在他身后的是蒲馗圣、上官飞、成缊袍和董狐笔四人。抚翠心下盘算,除去唐俪辞主仆,这四人可算中原剑会绝对主力,当下哈哈一笑,“素儿,你那小池云冤家怎么不在?”白素车断戒刀出,夹在蒋文博颈上,淡淡的道,“他若想伏在一旁伺机作乱,我便一刀将蒋先生的头砍下来。”抚翠拍手大笑,“蒙面老儿,咱两人对挑中原剑会五大高手,待将他们一一诛尽,明日江湖便道中原剑会欺世盗名,人人自吹自擂自命名列江湖几大高手,根本是坐井观天又自娱自乐,笑死人了。”随她一声狂笑,一人自马车中疾掠而出,黑布蒙面,那块盖头黑帽与柳眼一模一样,人高肩阔,处处疤痕,手中握着一柄黑黝黝刃缘锋利的长剑,一落地便觉一阵阴森森的杀气扑面而来。
邵延屏眼睛一跳,这人虽然布帽盖头,看不清面目,但他和这人熟悉之极,岂会不认得?“余泣凤?你竟然未死……”那人一言不发,但如成缊袍这等与他相交日久之人自是一眼认出,这人确是余泣凤。随余泣凤之后,又有一人自马车掠出,静静站在余泣凤身旁,这人亦是黑帽盖头黑布蒙面,但众人却认不出究竟是谁。余泣凤不待那人站定,一剑往前疾刺,风声所向,正是成缊袍!抚翠袖中落下一条长鞭,握在手中,咯咯而笑,一鞭往邵延屏头上抽去,邵延屏拔剑抵挡,长剑舞起一团白光。黑衣人拔出一柄弯刀,不声不响往上官飞腰间砍去,一时间双方战作一团,打得难分难解。
白素车掌扣两人,静静站在一旁。红衣女子中有一人姗姗上前,站在她身边,低声而笑,“呵呵,我去寻你夫君了,你可嫉妒?”白素车淡淡的道,“我为何要嫉妒?”那人却又不答,掩面轻笑而去。白素车眼观战局,那黑衣人在上官飞和董狐笔联手夹击之下连连败退,顿时扬声道,“我命你等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我一刀一个,立刻将这两人杀了!”邵延屏尚未回答,白素车眉头扬起,一刀落下,只听一声闷哼,蒋文博人头落地,血溅三尺,扑通一声身躯倒地。成缊袍微微一震,雪山遭伏之事,他也怀疑蒋文博,毕竟除了蒋文博无人知晓他那日的行踪,但眼见他乍然被杀,也是心头一震——弱质女流,杀人不眨眼,风流店真是可恶残暴之至!
一时间喊杀声不绝,风流店那些红白衣的女子却不参战,列队分组,将善锋堂团团包围了起来。水雾漂移,地上蛇眸时隐时现,马车中有人轻挑帘幕,一支黑色箭头在帘后静静等待。
善锋堂内,客房之中。
唐俪辞仍倚在床上,肩头披着藕色外裳,手持那卷《三字经》在灯下细看,数重院落外高呼酣战,宛若与他没有半点干系。凤凤抱着他左手臂睡去,嘴里尚含着唐俪辞的左手小指,口水流了他一衣袖。屋里气氛恬静安详,恍如另一世界。
一个人影一晃,屋内灯火微飘,唐俪辞翻过一页书卷,那人淡淡的道,“井水果然有毒。”唐俪辞并不看他,微微一笑,“可有查出是谁下毒?”进房的人是沈郎魂,“抚翠攻入前门,后院之中就有人投毒,而且手脚干净利落,居然未留下任何痕迹。”唐俪辞道,“她施展围困之计,若不投毒,一昼夜时间岂能起到什么效果……不过你我事先防范,以你如此谨慎都未查出是谁下毒,有些出人意料。”沈郎魂道,“没有人接近井口,下毒应当另有其法。”唐俪辞放下书本,“既然将善锋堂围住,又断我水源,风流店的算盘是将剑会一网打尽,不留半个活口。”他红润的嘴唇微微一勾,“此种计策不似武林中人手笔,倒像是兵家善用,风流店难道网罗了什么兵法将才?”沈郎魂眉头一皱,“兵法?”唐俪辞勾起的唇角慢慢上扬,“若是兵法,门口的阵仗便是佯攻,很快就要撤了。”随他如此说,门口战斗之声倏停,接着邵延屏一声大喝“哪里逃!”兵刃交鸣之声渐远,显是众人越战越远,脱出了善锋堂的范围。
沈郎魂露齿一笑,“邵延屏这老狐狸,做戏做得倒是卖力。”唐俪辞微笑,“难道做戏不是他的爱好?这一场仓促迎战的戏码,他忒是做足了准备,怎能不卖力?”两人谈笑之间,只听外边走廊脚步声轻盈,有人穿庭入院,姗姗而来,处处柔声唤道,“小池云儿?小池云儿亲亲,你在哪里呀?”那声音柔媚动听,沈郎魂只觉声音入耳之后,胸口一阵热血沸腾,当下运气凝神,变色道,“好厉害的媚功!”唐俪辞不以为忤,只听那高树之上有人霹雳般怒喝一声,“哪里来的老妖婆装神弄鬼?”随即白影一闪,一记飞刀掠空而下。那声音咯咯娇笑,“你躲在大树上做什么?姐姐想念得你紧,白姑娘不要你,我可是喜欢你,人家会疼你爱你怜惜你,你做什么对人家这么凶啊?”那飞刀击出,似乎竟是击到空处,被她化于无形。沈郎魂凝神之后,大步走出房间,只见门外一位半边面具的红衣女子手舞红纱,轻轻收走了池云一柄飞刀。好功夫!沈郎魂平生征战无数,眼前这位身具媚功的红衣女子却是他见过的功力最深的女人。树上池云冷冷的道,“一大把年纪还在那装年轻美貌,你当老子看不出你满脸皱纹?想找小白脸外边大街上去找,少来找你池老大恶心!”红衣女子轻纱一抖,池云一环渡月坠地,沈郎魂和池云都是一震:那柄镀银钢刀刹那扭曲变形,如遭受烈火炙烤,不知是这女子内力刚阳,或是红色轻纱上喂有剧毒!
善锋堂门外,抚翠眼见败势突然撤走,邵延屏和董狐笔挥剑便追。成缊袍和余泣凤越战越远,虽然成缊袍略逊一筹,一时三刻余泣凤也收拾他不下,上官飞和黑衣人战距越拉越长,长箭出手之后,两人几乎已奔得不见人影。蒲馗圣撮唇做啸,地上蛇阵蠢蠢欲动,那持芦管的红衣女子迎上前来,两人亦是往树林中战去。
善锋堂内渐渐无人守卫,面对门外上百位红白衣裳的女子,委顿在地的两位剑会弟子皆尽失色,风流店调虎离山,此时要是攻进门来,剑会恍若空城,岂非一败涂地?正在他俩心惊胆战之际,马车之中一人慢慢撩开门帘,缓步下车。
这人的脚步很随意,不似武林中人步步为营,唯恐露出丝毫破绽,这人走了十步,至少已露出十七八个破绽。但这人在走路,门外百来人静悄悄的一点声音没有,星月寥淡之下,其人肤如白玉,眉线曲长掠入发线,眉眼之形便如一片柳叶,容貌绝美却含一股阴沉妖魅之气,摄人、夺目、森然可怖。地上动弹不得的两人心下骇然,虽然不知此人是谁?两人却都情不自禁的忖道:莫非这人便是柳眼?
这人自然便是柳眼,他今日未戴蒙面黑纱、也不戴罩头黑帽,那似雅似邪的容貌暴露在外,第一眼看去觉得此人俊美绝伦、第二眼看去便觉从此人眼中看来,这世上一切都是死的一样,分明是人间,他却是在看地狱。
柳眼什么也未拿,一人空手,慢慢走进善锋堂去,他虽什么也未说,人人皆知他这一脚踏进门内,门内便是灭门血祸。
除了杀,没有其他目的。
谁挡得住他?
没有人挡得住他。
风流店留下柳眼一人便已足够,何况门外那几辆诡异的马车之中,不知还有怎样的高手。
“啪啪”的两声脆响,地上两人脑浆迸裂,死在当地,柳眼往门内走去,只听房内喵呜一声轻呼,一只白毛猫儿窜了出来,柳眼回过身来,一脚踏上那白猫的头,一声惨叫,他足下血肉模糊,一步一个血印,慢慢往内走去。
第37章 先发制人03
善锋堂外树林之中。
抚翠引着邵延屏往事先设好的埋伏处奔去,然而奔出五六十丈,抚翠心生警觉,“嗯?”回头一看,邵延屏和董狐笔不知何时竟悄然隐去,并未跟在她身后。抚翠停步凝神,只觉四周静悄悄的,非但邵延屏和董狐笔不知去向,连余泣凤和那黑衣人都不见了踪影,心中一震:不好!引蛇出洞反被调虎离山,引人入伏不成,只怕邵延屏别有什么诡计!念头再转,纵然邵延屏看穿引蛇出洞之计,待我将他寻到,干脆放弃计划三下两下将他砍了,岂非干净利落?当下哈哈一笑,回身寻找邵延屏的踪迹。
余泣凤与成缊袍越战越远,本来余泣凤服用猩鬼九心丸之后,实力自是大大超出成缊袍,然而重伤之后尚未痊愈,成缊袍临敌经验丰富之极,出剑极尽小心,千招之内余泣凤胜他不得。堪堪打到五百来招,余泣凤蓦地醒悟,咽喉发出咝咝声响,沙哑道,“你——”成缊袍冷冷的道,“我什么?”剑随风出,一剑刺向余泣凤的咽喉,这一剑“含沙射影”是极寻常的剑招。余泣凤被他剑风逼住,半个字说不出来,心头大怒,剑刃一颤,剑光爆射真气勃然而出,正是那招“西风斩荒火”往成缊袍胸口重穴劈去。
利箭飕飕不绝,上官飞支支长箭往黑衣人身上射去,黑衣人在林中左躲右闪,待到射到第十二支箭,那黑衣人陡然失去行迹。上官飞停箭不发,心里诧异,这方位和邵延屏事先说的不合,怎会这样?难道邵延屏的预料有错?
正在他迟疑之际,只见树林中有人影晃动,正是黑衣。“嗒”的一声他长箭搭在弦上,一箭射了出去,树林中黑袖一飘,来人将他的长箭一袖卷住。上官飞心中大奇:这是少林破衲功,来者是谁?但见树林中两人钻出,一人黑衣长发,一人粉色衣裙,白纱蒙面,上官飞心中一喜,“普珠小和尚……”随后目光一转,普珠上师身边跟着一位身穿粉色衣裙,衣裙上绣有桃花图案的年轻女子,“这小姑娘是谁?”普珠手中握着上官飞的长箭,对前辈施了一礼,将长箭还给上官飞,“这位是在风流店卧底三年的桃施主。”上官飞越发诧异,“这娇滴滴的小丫头能在风流店中卧底?”普珠合十道,“阿弥陀佛,上官前辈,我等要赶往善锋堂,今夜风流店在井水中下毒,风流店网罗了一位十分厉害的施毒高手,‘千形化影’红蝉娘子,这人本在秉烛寺内,已脱离江湖数十年了,此番重出,必当引起腥风血雨。”上官飞吓了一跳,“红蝉那老妖婆还没死?”普珠颔首,“桃施主认得此人面目,我等要快快前去救人。”上官飞连连挥手,“你等尽管去,我将风流店伏在半山的小兵扫平了,即刻回去。”普珠二人匆匆告辞,往善锋堂奔去。
上官飞转身往邵延屏事先画下的几个易于设伏的地点赶去,按照推断,这里并非风流店伏兵的主力,主力应在抚翠那边。正当他提气跃起的时候,骤听“夺”的一声闷响,眼前突然喷起一道血线,上官飞骇然看着胸前多处来的一截树枝,怀着千万种疑惑和不可置信,缓缓倒地。
树枝……是从普珠离去的方向射来的。
虽是一截树枝,却胜似千万只利箭,遥遥射来无声无息、甚至在杀人的时候也并未发出多少声音。
“好箭……”上官飞倒在地上,鲜血流成了血泊,在唇间硬生生迸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方才感觉到胸口要命的剧痛……
善锋堂内。
柳眼一人一间一间房间搜索,房间里皆尽无人,房内偶尔留有雀鸟,也被柳眼生生掐死。如此浓重的怨气所聚,自然他是在寻找唐俪辞。
后院有动手的声音,夹以女子轻柔的娇笑,柳眼越走越近,那打斗之地就在隔壁,三人正在动手,而听风声起见,似乎那女子还占尽优势。在那三人动手的隔壁屋内,他听到细微的呼吸之声,那呼吸声非常耳熟,正是唐俪辞的呼吸。
轰然一声惊天巨响,客房窗棂破裂,墙壁崩塌,砖石土木滚落一地,“哇”的一声婴儿啼哭,唐俪辞肩披外裳倚在床上,怀抱凤凤,凤凤被刚才惊天一响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抱着唐俪辞的肩,用泪汪汪和恶狠狠的眼神瞪着穿墙而入的不速之客。
柳眼打穿了墙壁,一脸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走到了唐俪辞床边,扬起手掌,就待一掌把两人一起劈成肉酱。
“猫芽山上,第八百六十八招的滋味,你可还记得?”唐俪辞轻轻抚摸凤凤的头,慢慢仰头看着柳眼,这一仰头,他挽发的簪子突然滑落,满头银发舒展而下。柳眼掌势微微一顿,旋即加重拍下,唐俪辞左腕一扬,只听洗骨银镯叮的一声微响,撞正柳眼指间一枚黑色玉戒,柳眼这必杀一掌竟被唐俪辞轻轻挡开,两人衣袖皆飘,半斤八两。
“你——”柳眼目中惊怒交加,厉声道,“你自来到善锋堂就在装疯卖傻,身上的伤早就好了,却还在装病!你好、你好……你很好!”唐俪辞右手怀抱凤凤,人在床上右足轻轻踢向柳眼腰间要穴,一个转身自他打破的墙洞中掠出。柳眼被他逼退一步,眼见唐俪辞竟不回头,往前急奔,他随后追去,两人的武功是一个路子,专走轻捷狠毒,转眼之间已奔得不知去向。
门外动手的三人一起回头,那红衣女子是诧异柳眼竟然未能一举格杀唐俪辞,而池云是奇怪唐俪辞抱着凤凤,到底是想要逃到哪里去?沈郎魂眼见两人走远,突地一个倒退,抽身而出,一把抓住池云后心,往墙外掠去。红衣女子出其不意,娇喝一声“哪里走!”红纱拂出,直击沈郎魂后心,池云虽然吃了一惊,毕竟是老江湖了,刀飞红纱,两人脱身而去。红衣女子迟了一步,跺足道不好,眼见时候将至,遥遥有烟火信号亮起,正是事先约好的进攻信号。门外万蛇蠢动,纷纷沿着墙壁、窗缝爬了进来,红白衣裳的女子纷纷拔出兵器,攻进门来,除却门口两具尸体,善锋堂内空空如也,什么剑会弟子、厨子奴仆,竟没有半个留下,诺大一处庭院竟是空城。非但门内无人,连柳眼也不知去向,白衣女子一路奔到方才发出巨响的唐俪辞房外,只见砖瓦委地,人却不见,人人面面相觑,心里疑惑不解。按照原本的安排,抚翠将善锋堂主力引入埋伏,柳眼杀唐俪辞之后,应是时近黎明,此时善锋堂内众人应已精神紧张过度,如果有进食,必定中毒;如未曾进食,体力必定衰弱,众女在黎明人身体最为困倦之时一举攻入,必定可将善锋堂上下杀得干干净净,结果进攻烟花未到黎明便已亮起,而冲入门内竟然半个人影不见,此情此景人人忖道:中计了。
中计了!抚翠心中忖道,她已在好云山上转了三个圈子,居然没有找到邵延屏的踪迹,非但没有找到邵延屏的踪迹,等她回到风流店设伏之地时,只见满地血迹尸骸,不少红衣女子死伤,其余大都逃得不知去向,不知是邵延屏和她兜圈子,还是中原剑会另有伏兵,耍了一手计中计的把戏。但她并没有死心,邵延屏这老狐狸不管兜到哪里,总不会离得太远,就算好云山是他的地盘,设有什么暗道、洞穴,总也会被她发现。
一旦被她发现,这老狐狸就必死无疑。
她一直都在好云山兜圈子,一直兜到第十个圈子,她终于明白好云山上的确没有什么暗道、洞穴,邵延屏是的的确确不在这山头,换而言之,他留下一座空城,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如果邵延屏会逃走,甚至能杀了她的伏兵再逃走,说明今夜攻山之计他早就看破,如果他早就看破,那在善锋堂时的惊惶失措就是假的,既然是假的,善锋堂中必定有埋伏。想到此节,抚翠返身往山顶奔去。
剑鸣之声不绝,成缊袍和余泣凤已打到八百来招,成缊袍守得严谨,余泣凤数度强攻皆是无效,“西风斩荒火”每一招击出虽然伤及成缊袍,却总是浅伤两分,不能克敌。如此斗法,余泣凤心中雪亮成缊袍将他引走牵制,必定是为了唐俪辞的什么计划,苦于元气未复,长斗下来气力衰竭,许多厉害招数施展不出,不免恨极怒极。正在他恼怒之际,成缊袍剑光流扫,如斩蛟凌波,打了几个旋转,直奔他盲去的左眼。余泣凤大怒,剑点成缊袍持剑的右手,却听“铮”的一声脆响,他的剑尖分明即将将对手右手刺穿,不知何故却点在他剑柄之上,成缊袍长剑脱手激射,余泣凤骤不及防,急急侧头一避,只听剑风凌厉带起一阵啸声灌耳而入,随即一阵剧痛,耳窍中灌满了热乎乎湿嗒嗒的东西。他一摸耳朵,竟是左耳被成缊袍一剑削了下来,他盲了一目,虽然武功高强,久战之下目力未免有偏差,成缊袍瞧出机会,掷剑伤敌。余泣凤失了左耳,怒极反笑,仰天哈哈一笑,“你没了剑,我也不用剑胜你!”当下一扬手,那柄长剑长空飞出,坠入数十丈外的草丛之中,他一掌推出,掌力笼罩成缊袍身周方寸之地。成缊袍被迫接掌,只听“碰”的一声震响,余泣凤再上一步,第二掌推出,成缊袍挥掌再接,又是一声震响,他口角挂血;余泣凤厉笑一声,第三掌再出,此时却听不远处有人大喝一声“雷火弹”,随即一颗小小的事物激射过来。余泣凤闻声变掌,火药的滋味他犹有余悸,当下头也不回急速撤走,在他心中,杀成缊袍是迟早的事,而成缊袍的性命自然没有他一根头发来得重要。
草丛中那人舒了口气,咋舌道,“余泣凤的武功真是惊人,他要不是吃了火药的亏,继续下手,只怕你我都要死在他手里。”这自草丛中钻出来的人,自是邵延屏。成缊袍站住调匀真气,拾回长剑,对刚才凶险一战只字不提,淡淡的问:“董狐笔呢?”邵延屏缩了缩脑袋,“打起来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反正约好了这里相见,总也不会逃到天边去。”成缊袍冷笑道,“他抛下你对付抚翠,自己逃了?”邵延屏干笑一声,“不好说,总之你也没看见他的人,我也没看见他的人。你的伤如何了?”成缊袍淡淡的道,“不妨事,什么时候了?”邵延屏东张西望,“差不多了,来了!”他往东一眺,只见两道人影疾若闪电飞奔而来,数个起落就奔到这边山头,前面那人衣袂飘风,怀抱婴儿,正是唐俪辞,后面那人面貌俊美,身着黑衣。成缊袍脸色微变,这面貌俊美的黑衣人,正是在北域雪地一弦将他震成重伤的黑衣蒙面客,虽然他此时手上没有琵琶,却仍是触目惊心。唐俪辞奔到近处,回身一笑,柳眼跟着站定,目光自三人面上一一流过,“哈!”他冷笑了一声,似是本想说什么,终是没说。邵延屏跟着哈哈一笑,“这就叫请君入瓮。”成缊袍脸色肃然,那一弦之败,今日有意讨回。正在一顿之际,又有两道人影急奔而来,站定之后,五人将柳眼团团围住,竟是合围之势。柳眼目光流转,背后赶来的人是池云和沈郎魂,当下缓缓自怀里取出一支铜笛出来。
他取出铜笛,成缊袍几人都是一凛,人人提气凝神,高度戒备。唐俪辞触目看见那铜笛,微微一震,那是两截断去的铜笛重新拼接在一起的,铜笛上有纤细卷曲的蔓草花纹,那花纹下有一行签名,虽然柳眼将它握在手里谁也看不见,他却记得清清楚楚,花纹下的签名是“Lavender”,合并他们四个人的英文名字的缩写。在几年前,这支铜笛表示了一段很美好的青春年少,而如今……多说无益,它现在是柳眼的兵器,杀人的东西。
柳眼的铜笛缓缓摆到了唇边,他举笛的姿态优雅,雪白的手指很少有褶皱,按在笛孔之上当真就如白玉一般。看他这么一举,成缊袍长剑一挥,带起一阵啸声,往柳眼手腕削去,邵延屏不敢大意,剑走中路,刺向柳眼胸前大穴。沈郎魂一边掠阵,池云“一环渡月”出手,掠起一片白光,三人合击,威势惊人。
第38章 先发制人04
铜笛并未举到柳眼唇边,柳眼并没有看联手出击的三人,只冷冷的看着唐俪辞,仿佛只在询问你为何总也死不了?为何你总是能赢?你能赢到最后吗?山风吹起唐俪辞满头银发,三人联手出击,刹那间刀剑加身,已沾到柳眼衣上。只听“铮”的一声脆响,三人刀剑竟然无功,纷纷震退,柳眼衣内似有一层薄薄的铁甲,刀剑难伤。正当合攻失败之际,柳眼举笛一吹,笛声清冽高亢,犹如北雁高飞长空,身周林木啸动,燕雀惊飞。成缊袍受余泣凤掌伤未愈,胸口真气冲撞,当下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生性偏激,最易受音杀所害,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热血沸腾,第二口鲜血随即喷了出来。沈郎魂凝气闭耳,虽然笛音仍旧直刺入脑,却不如成缊袍那般克制不住,见形势不对,蛇鞭抖出,一鞭往柳眼颈上缠去。邵延屏和池云受柳眼笛音一震,均感心头大震,情不自禁连退三步,难道五人合击还杀不了这个魔头么?柳眼横笛而吹,第二声高音随即发起,眼神却是冷冷看着唐俪辞,笛声如刀如刃直冲唐俪辞而去,高音未落,一串低靡柔软的曲调绵绵吹出,刹那之间,杀人之音变成了缠绵多情的咏叹。
此时成缊袍第三口鲜血夺口而出,邵延屏心中一急,伸手将他扶住,柳眼一招未出,单凭这见鬼的笛音就制得众人缚手缚脚,情不自禁他目光往唐俪辞处看去,唐俪辞能在青山崖击败柳眼,必有能抵挡音杀之法。此时沈郎魂蛇鞭挥出,柳眼笛尾一挑,蛇鞭在他笛稍绕了几下,扣住数个笛孔,邵延屏心中一喜,柳眼那双形状奇异的眼睛眼角上扬,蕴含了一股古怪的笑意,蓦地按住剩余的几个笛孔,后退两步拉直沈郎魂的蛇鞭,用力一吹。
一阵刺耳之极、谈不上任何音调的怪声直扑入脑,沈郎魂全身大震,真气几乎失控,脸色大变——柳眼借蛇鞭传音,比之隔空而听更为厉害,他只盼立刻撒手,但蛇鞭被柳眼真气粘住,竟是撒手不得,转眼之间柳眼笛声转高,他丹田内力如沸水般滚动,就要冲破气门散功而亡,池云和邵延屏齐声大叫,成缊袍横袖掩口,勉强一剑往沈郎魂的蛇鞭上斩去!
“嚓”的一声微响,蛇鞭从中而断,沈郎魂连退七八步,脸色惨白,当年那一败历历在目,当年这人也是一弦琵琶将自己震成重伤,而后杀他妻子、毁他容貌。苦练三年武功之后,他仍是败在此人音杀之下,他的性子本来坚忍,见了仇敌也仍是冷静,此时心中深藏的怨毒仇恨一时发作起来,被震退之后,一声大叫冲上前去,一拳往柳眼小腹撞去!成缊袍剑断蛇鞭,“哇”的一声第四口鲜血吐出,只觉心跳如鼓,百骸欲散,手中剑竟如千钧之重,几乎就要拿捏不住。唐俪辞站在一边抱着凤凤,始终不言不动,此时嘴唇微微一动,踏上一步,扶住了成缊袍。
沈郎魂一拳击出,势如疯虎,大展拳脚对柳眼连连攻击,柳眼笛上尚缠着那蛇鞭,邵延屏和池云为防他举笛再吹,两人以快打快,一时间柳眼无暇再吹,四人战况胶着。唐俪辞手按成缊袍后心,渡入一股绵密柔和的真气助他疗伤,成缊袍怒道,“你为何不出手?”唐俪辞缓缓摇了摇头,仍不说话,沈郎魂此时已浑然忘了身旁还有何人,杀妻仇人在前,若不能食其之肉剔其之骨,他也不必再活。池云一环渡月银光缭绕,招招抢攻,心里却大为诧异:白毛狐狸为什么不出手?站在旁边看别人拼命,那是什么用意?难道他的疯病突然发作,突然忘了自己是谁?
正当合围的三人渐渐熟悉柳眼的招数,以快打快之法生效,慢慢占了上风之时,唐俪辞为成缊袍疗伤也暂告段落,他始终不加入合围,此时俯身在成缊袍背后轻轻的道,“你装作重伤无力,我手掌撤开的时候,盘膝坐下。”成缊袍对他本来大为不满,此时一怔,唐俪辞后心劲力一摧,他顿时说不出半句话来,心中又惊又怒,换功大法的内力当真邪门,全然不合常理。“左边树林之中,两块巨石背后,有一个人。”唐俪辞的声音又传入耳中,音调低柔,成缊袍只觉耳内一热,“呼”的一声微响,却是唐俪辞对着他的耳廓轻轻呵了口气,“右边树丛里也有一人,余负人伏在那人背后两丈……”成缊袍眼睛一眨,唐俪辞的手掌已离开他背心,他顺势坐下,闭目调息。
柳眼铜笛挥舞,招架三人的围攻,眼神始终冷冷看着唐俪辞。唐俪辞站在一旁,山风吹掠过他的衣裳,袖袍如水般波动,柳眼突然开口,低沉的道,“这是你杀我的好机会,你还在考虑什么?”唐俪辞不答,过了好一阵子,他幽幽的道,“我要杀你,在青山崖上就不会救你。”柳眼冷笑,“救我这样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你不怕被人唾沫淹死,诅咒咒死?”唐俪辞淡淡的道,“对别人来说,你就是死一万次也不够……阿眼,我问你一件事。”柳眼唇角上扬,“我就算答了你,也未必是真的。”
唐俪辞亦是唇角上扬,却并非笑意,“菩提谷中……是谁把冰棺盗走,又是谁把方周乱刀碎尸,扔在那具破棺材里喂蚂蚁苍蝇……是你么?”他低声而问,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心平气和耐心聆听的意思。柳眼闻言大震,蓦然转身,厉声问道:“你说什么?”一疏神之间,沈郎魂一拳突入,“碰”的一声震响,他一拳击在柳眼腹上,只听金属鸣响之声,柳眼腰间衣裳碎去,露出一层银色如铁甲般的里衣,正是这银色甲衣保他刀剑不伤。柳眼受了一拳,竟不在乎,疾若飘风往唐俪辞身前奔去,只听“当当”两声震响,邵延屏和池云刀剑齐出,各在他背上重重斩了一记。柳眼恍如未觉,一把抓住唐俪辞胸前的衣襟,厉声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刹那之间,沈郎魂一拳击在他颈后,邵延屏和池云刀剑已架在他颈上,柳眼毫不在乎,一双炯炯黑目牢牢盯着唐俪辞,“你说什么?”
唐俪辞唇角缓缓上扬,勾起了一个很凄凉的微笑,“是你把他从冰棺里倒出来,把他乱刀碎尸,丢在那口破棺材里面喂蚂蚁吗?”他也不在乎柳眼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就如那落在敌人指掌之间的不是他胸前要害,就如柳眼毫不在乎架在他颈上的刀剑。“什么乱刀碎尸……”柳眼五指扣紧,唐俪辞胸前的衣襟应手而裂,他缓缓张开五指,突地厉声问道,“什么碎尸?什么喂蚂蚁?你在说……谁?”唐俪辞柔声道,“方周。我在菩提谷找到他的坟,他被人乱刀碎尸,丢在一口破了一个大洞的棺材板里面,满身都是……”他尚未说完,柳眼蓦地握紧他举在唐俪辞胸前的右手,“你胡说!我分明把他和冰棺一起下葬,我葬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除了没有心脏,一切都和活着一样!谁把他乱刀分尸?怎么可能?谁要把他乱刀分尸?我把他好好葬了,我绝对不会对不起他……”唐俪辞低声道,“可是……冰棺不见了,他被人切成八块,喂了蚂蚁苍蝇。”柳眼怒道,“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不会有这种事!你骗我!你又来骗我!你从小就喜欢骗人,到现在又来骗我!”唐俪辞那双秀丽绝伦的眼睛慢慢充满了莹莹的东西,柳眼吼到那句“又来骗我”之时,他左眼的泪水夺眶而出,“嗒”的一声,溅在了柳眼鞋上。
柳眼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看见了那滴眼泪。唐俪辞满面微笑,手按腹部,除了那一滴眼泪,他的表情甚至很平静,微笑很凄凉、却很从容。这个人基本……从来不哭,认识他二十年,这个人连十三岁戒毒的时候都没哭过,就算是三年前他想要大家同归于尽的时候也一样,他是个很……要强的人,是绝不承认自己有弱点的,所以他从来不会哭。这滴眼泪,是他新发展的骗局?是他越来越无耻连眼泪都能拿出来卖弄?他的目光缓缓从那滴眼泪上移到唐俪辞脸上,“你哭什么?”他冷冷的问。
唐俪辞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方周他……”柳眼打断他的话,“不是我。”他突然别过头去,冷冷的道,“我把他连冰棺一起下葬,冰棺为何不见,他为何会被人碎尸,我不知道。”唐俪辞抱紧了凤凤,凤凤一直好奇的打量着柳眼,仿佛在他小小的心灵中,也觉得柳眼长得与众不同,此时竟咯咯笑了起来。“阿眼……如果有人背着你毁了方周的尸体,而他明知道我会去找……那很明显,有人……在挑拨你我的关系,希望你我决裂得更彻底。”他轻声道,“你明不明白?”柳眼冷冷的道,“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唐俪辞低声道,“你如果真的明白,就收手跟我走。”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不知如何竟带有一股冷厉的森然之气,“只要你能做回从前的阿眼,交出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不管你害死多少条人命,我都能担保没人能动你一根寒毛。阿眼,你不适合与人钩心斗角……”柳眼突然笑了,他一笑,真如一朵花儿盛开一样,令人赏心悦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梦话……”他一句话未说完,“啪”的一声脸上重重着了一记耳光,唐俪辞道,“你要恨我,可以。但如果因为恨我,连有人把你兄弟碎了尸拿去喂蚂蚁都满不在乎,你就是人渣!你如果是个人渣,这世上有多少刀剑想砍到你身上,我就能让多少刀剑砍在你身上。”他既没有指着柳眼的鼻子大骂,也没有将他踩在地上践踏,柳眼却觉得浑身上下都被人狠狠辗过,往前一倾,邵延屏和池云刀剑加劲,立刻在他颈侧划出两道血痕出来。沈郎魂一拳重重击在他小腹上,“碰”的又一声,他身上银色甲衣受不住如此重击,突地裂开,柳眼手腕一动正要举笛,沈郎魂出手如电,将他双手牢牢制住。唐俪辞慢慢从他手中抽走那支铜笛,柳眼咬牙死死握紧,但铜笛圆顺,终是抵不住一寸一寸往外滑去,落入唐俪辞手中。池云出手如风,在柳眼被死死制住的片刻连点他身上十数处大穴,随即抄起地上半截蛇鞭,将他双手牢牢捆了起来。
正在大家齐心合力,生擒柳眼之时,微风恻然,树林中左右突然同时各自窜出一人,一则挥掌、一则红纱,无声无息往唐俪辞后心按去。这一下偷袭,拿捏的时机煞是微妙,正是众人力战柳眼负伤疲弱,眼见得胜,松了口气的瞬间,又似是浑然不把柳眼的性命当作一回事。成缊袍蕴势已久,几乎同时跃起,剑挑霜寒,一剑“凄寒三宿”往那翠衣人后心刺去。
变生突然,邵延屏池云几人骤不及防,一时呆住,那翠衣人身法极快,掌风凌厉,成缊袍的剑却更快,光华流闪,剑气凄厉如鬼,人影交错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一只手臂半空飞起,血洒满天,摔出一丈之外。翠衣人乍然遇袭,右臂竟然断去,她毕竟老于经验,临危不乱,眼见唐俪辞早已有备,立刻转身狂奔而去。红衣人红纱拂出,唐俪辞一个转身,左手怀抱凤凤,右手一把抓住红纱,只听红纱撕裂之声,其中数十支红色小针激飞而出,红衣人盈盈娇笑,一掌往他脸上劈去。此时成缊袍剑断翠衣人右臂,剑尖划了个明晃晃的圈子,已往红衣人腰际刺来,唐俪辞袖风一舞,数十支红色小针纷纷坠地,“啪”的一声他和红衣人对了一掌。那人察觉他内力强劲,浑然不似重伤的模样,咦了一声,突自红衣之中拔出一把短刀出来,一刀斩向成缊袍,却是刀走妖诡,去路难测,意图夺路而逃。这两人一扑快速之极,成缊袍突袭、翠衣人断臂、红衣人拔刀仅仅是刹那间事,正在一顿之间,一道剑光流转,直扑红衣人后心!
成缊袍挥剑合击,这红衣女子功力之高出乎他意料之外,余负人此时扑出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剑刺红衣女子后心,成缊袍便剑挑红衣女子胸前檀中。两人俱是当代一流剑客,双剑齐出,掠起一阵响亮的破空之声,红衣女子短刀封前护后,却是丝毫不惧,仍是直扑成缊袍而去。“当”的一声刀剑相交,红衣女子短刀架长剑,竟是半斤八两,成缊袍心下凛然,江湖中藏龙卧虎,他纵横半生未遇敌手,纯为侥幸。而他接连受创真气不调剑上劲道大减,他却没有考虑在内。正在此时,余负人剑风一转,刺向红衣女子背后的一剑,剑风蓦然大盛,竟是直扑唐俪辞而去!众人大吃一惊,邵延屏沈郎魂池云三人的手掌尚还按在柳眼身上,时刻防备他脱走,成缊袍剑挡红衣女子,更是救援不及,一愕之间,唐俪辞手腕一抬,挡在凤凤身外,“铮”的一声,余负人长剑斩上他腕上洗骨银镯,反弹而回。唐俪辞轻飘飘一个转身,闯入余负人怀内,手肘接连三撞,余负人长剑脱手,往前便倒。唐俪辞微微侧身让他靠在身上,左手一扬接住他脱手的长剑,唰唰唰连环三剑往红衣女子身上刺去。红衣女子眼见形势不对,娇吒一声,短刀纵横接连抢攻,成缊袍剑势一退,她夺路而逃,刹那隐入树林中去了。
余负人倒下,众人一起围来,池云怒道,“这家伙疯了?无端端为什么要出剑刺你?”唐俪辞微微一笑,“你嗅到花香了么?他和那些红衣、白衣女子一样,中了忘尘花之毒……”沈郎魂远远站在一边,唐俪辞眼望余负人,本待继续再说,突地眼眸一动,蓦然回身,“你——”在他“你”字将出未出之时,沈郎魂一把抓起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的柳眼,绝尘而去。
池云和邵延屏大吃一惊,提气急追,然而沈郎魂人影隐入树丛,他本是杀手,隐形避匿之术远在常人之上,只是一顿之间,两人已失去沈郎魂和柳眼的踪迹。池云破口大骂,“他妈的该死的沈郎魂,吃里扒外,他要带他到哪里去?”邵延屏苦笑摇头,谁也料不到沈郎魂会突然冒出这一手,“他把柳眼夺去做什么?”唐俪辞望着沈郎魂离去的方向,过了好一阵子,他轻轻叹了口气,“是我忽略了,柳眼是他杀妻毁容的仇人……我猜他要把柳眼折辱一番,然后扔进黄河祭他妻子。”池云冷冷的道,“哼!自以为算无遗漏,若不是你太相信沈郎魂,怎会出这么大的纰漏?现在人不见了,怎么办?”唐俪辞微微一笑,“一时三刻,他不会杀了柳眼,暂且不妨,此刻先去看善锋堂情况如何。”邵延屏背起余负人,点头道,“先回去再说。”
第39章 桃衣女子01
晨曦初起,四人急急赶回善锋堂,善锋堂里众人早已在昨夜晚饭之后悄悄撤离至好云山一个僻静的山洞之中。奔到半途,唐俪辞径直转向众人藏匿的山洞,众人安然无恙,眼见几人平安归来,几位婢女喜极而泣。当下众人汇合,一起返回善锋堂。
山路之上一片平静,既没有看见遍地尸骸、也没有看见凌乱的脚印、撕破的衣襟、遗落的兵器等等,邵延屏松了口气,看来没有发生什么强烈的冲突,那些红白衣裳的女子似乎已经撤走,也没有遇到上官飞或者董狐笔。池云因为沈郎魂抢走柳眼心烦意乱,突然斜眼看了唐俪辞一眼,却见他越是赶回善锋堂,越不见有动手的痕迹,眉间越是郁郁,沈郎魂离去那一下他脸上犹有笑意,待到赶到善锋堂前,他脸上已经一丝笑意俱无,虽然说不上忧心如焚,却是池云很少见的心事重重。白毛狐狸……在想什么?池云一边狂奔,心头突然浮起了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就像有一万件心事一样,他妈的!人活在世上当真有那么难么?遇神杀神、遇鬼杀鬼即可,来一件事解决一件事就够了,那么心事重重的,是在炫耀他很聪明、能想到很多别人想不到的问题吗?
还是——他真的有什么棘手的难题?不对!像白毛狐狸这种人,一件难题是难不倒他的,有几件?八件?十件?二十件?正在他估算到底有多少件才能造成唐俪辞这样的脸色之时,唐俪辞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呸!这家伙果然还在整人!池云勃然大怒,众人脚下一顿,他尚未来得及发作,善锋堂已在眼前。
善锋堂鸦雀无声,但即使是邵延屏也从来没有见过这里面有过这么多人,风流店带来的那些白衣、红衣女子竟然一个未走,全部被点了穴道,用绳索捆了起来。董狐笔正站在门前,而站在他身后的一人黑衣长发,腰佩长剑,正是普珠上师,普珠上师身后一人桃衣窈窕,面罩轻纱,却是个年轻女子。眼见唐俪辞众人赶回,普珠上师往前走了两步,“风流店红白衣役使一共一百三十八人,全数在此。”邵延屏欣然道,“哈哈,普珠出手,果然不同凡响,风流店留下这一百三十八红白役使,以为对付善锋堂已是绰绰有余,却不料还有上师远道而来,成为我等一支奇兵。”普珠合十,面容仍是冷冷的,眼眸微闭,“是桃施主告知我风流店将袭好云山,恰好也接到剑会相邀的书信,赶到此地便见战况激烈,非我之功。”邵延屏目光转向普珠身后那位白纱蒙面的桃衣女子,心中好奇不免升上十分,“姑娘是……”
那位桃衣女子举手揭下白纱,对唐俪辞浅浅一笑,“唐公子别来无恙?”白纱下的容貌娇美柔艳,众人皆觉眼前一亮,说不出的舒服欢喜,乃是一位娇艳无双的年轻女子,这位女子自然便是风流店的“西宫主”西方桃。池云瞪着这位露出真面目的女子,“你——”他委实想不通为何这位西方桃和“七花云行客”里的“一桃三色”生得一模一样?但这位的确是娇艳无双的女人,“一桃三色”却是个男人。唐俪辞报以微笑,“桃姑娘久违了,在下安好。邵先生,”他袖子一举,“这位是‘七花云行客’的女中豪杰‘一桃三色’,亦曾是风流店东西公主之一,西方桃姑娘。”
唐俪辞此言一出,池云满腹疑惑,上上下下打量西方桃,两年多前和他在宁江舟上动手的人,真的是眼前这位娇滴滴的女子?他自认脾气浮躁,但不至于对手是男是女都认不出来,但眼前这女子五官容貌的确和当年那人生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当年的“一桃三色”远远没有这么美而已。邵延屏听了心下亦是大奇,“一桃三色”为何又能变成风流店的“西宫主”?这“西方桃”的名字分明也是她自己起的,这位姑娘来历奇特,和普珠同来,似乎两人交情颇深,普珠和尚难道除了杀戒酒戒等等清规戒律不守,连色戒都不守了?
西方桃在众人疑惑惊异的目光之中泰然自若,娇艳的樱唇始终含着浅浅的笑意,一双明眸尽在唐俪辞面上,那娇柔无限的微笑无疑也是为唐俪辞而绽放。唐俪辞唇角微勾,神情似笑似定,衣袖一抬,邵延屏当下哈哈一笑,“原来是桃姑娘,失敬失敬,请入内详谈。”众人顿时纷纷迈入门内,七嘴八舌的说今日一战。
白毛狐狸的心事很重,池云此时显得出奇的安静,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的背影,奇怪了,红白衣役使被擒,普珠上师和那古怪的西方桃上到好云山,难道比风流店夜袭中原剑会更加棘手么?白毛狐狸一直注意普珠的行踪,为什么?普珠绝无可能是风流店的人。
她和普珠同来,果然当年朱雀玄武台上花魁大会之夜,蒙面将西方桃夺走的男人,就是普珠上师。唐俪辞的唇角越发向上勾了些,向西方桃笑了一下,那位桃衣女子浅笑盈盈,走在普珠身后,仿若依人的小鸟。走在她前面的普珠神色冷峻,步履安然,眉宇间仍是杀气与佛气并在,丝毫没有流连女色的模样。
山风凛冽,晨曦初起之前,夜分外的黑。
沈郎魂携着柳眼窜进山林深处,兜兜转转半晌,他确定没有追兵,两人落足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之上。随后他用树枝草草搭建了一个蓬窝,以他手法之快之熟练,搭造一个犹如房间的树窝,不过花费顿饭功夫。这大树枝叶繁茂,树梢之中一个蓬窝,绝少能引起人的注意。
然后他拍开了柳眼的哑穴,从树上扯了一条荆棘,一圈一圈将柳眼牢牢缚住,那荆棘的刺深深扎入柳眼肌肤之中,他一声不吭,冷冷的看着沈郎魂。沈郎魂亦是冷冷的看着他,那双光彩闪烁的眼睛无喜无怒,不见平日的从容,反倒是一片阴森森的鬼气。等沈郎魂将他缚好,柳眼已流了半身的血,黑衣上绕着荆棘流着血却看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沈郎魂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自怀里摸出个硬馍馍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你还记得我是谁么?”黑夜之中,他脸颊上的红蛇印记隐于黑暗,却是看不见。柳眼淡淡的道,“我当年没挖出你眼睛来,你难道没有感激过我?”他竟然还记得沈郎魂。沈郎魂冷冷的道,“感激、我当然很感激,所以你放心,落在我手上你不会很快死的。”柳眼那双如柳叶般的眼睛微微一动,“死……和活着也差不多。”沈郎魂淡淡的道,“看不出来你这杀人如麻害人无数的疯子,居然生不如死。”柳眼冷冷的道,“世上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沈郎魂探手自怀里摸出一支发簪,那簪上的明珠在夜里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你这种把人命当作儿戏,诱骗年轻女子的下三滥,本来就该一刀杀了,不过你杀了数不尽的人、害了数不尽的女人……让你这样就死,实在太不公平。”他淡淡的道,“哈哈,让我这等人来做惩奸的刽子手,老天的安排也忒忒讽刺。”柳眼闭目不答。
沈郎魂手臂一伸,他指间的发簪深深刺入柳眼的脸颊,柳眼微微一颤,仍是一声不吭。沈郎魂沿着他的脸型,簪尾一点一点划了下来,鲜血顺簪而下,一滴一滴落在树上。时间在寂静中过去,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鲜血顺着树干蜿蜒而下,沈郎魂的双目在黑暗中光彩越来越盛,吱吱血肉之声不住响起,他突然淡淡的道,“你倒是很能忍痛。”柳眼淡淡的道,“彼此彼此。”沈郎魂的簪尾在他脸上划动,柳眼血流满面,形状可怖之极,这两人对谈仍是波澜不惊,再过片刻,沈郎魂慢慢自柳眼面上揭下一层事物,对着柳眼血肉模糊的面庞看了又看,“嘿嘿,唐俪辞若是知道我剥了你的脸皮,不知道作何感想……”柳眼淡淡的道,“他不会有什么感想。”沈郎魂将刚刚从柳眼脸上剥下的脸皮轻轻放入他随身携带的一个皮囊内,自怀里取出金疮药粉,小心翼翼的涂在柳眼脸上。
那一张俊美妖魅、倾倒无数女子的面容,霎时间变得无比的恐怖。柳眼并不闭眼,甚至对沈郎魂此种惨绝人寰的行径也没有多少恨意,沈郎魂手上涂药,“你不恨我?”柳眼满脸是伤,牵动嘴角鲜血便不住涌出,却仍是笑了笑,“我杀了你老婆。”沈郎魂慢慢吐出了一口长气,“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会剥了你的脸皮制成人皮面具,废了你的武功,断了你的双足,然后让你走。”他语气仍是淡淡的,“我要看你日后如何再用你那张脸招摇撞骗,说不定哪一天你要为了一餐剩饭戴上你这张人皮面具,而又总有一天……施舍你饭菜的人会发现你面具之下的真面目……哈哈,放心,若是你能遇上不嫌弃你丑陋容貌的多情女子,你遇上多少个、我便杀多少个。”
沈郎魂的语气冷淡,语意之中是刻骨铭心的怨毒,这种种计划他必已想好许久了,此时一一施展在柳眼身上,不让柳眼活得惨烈无比、比死还痛苦百倍,他活着有什么意义?他本只为复仇而活,擒住柳眼之后,什么江湖、天下、苍生、公义、朋友、大局……统统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要这个无端端害死他妻子的男人活在地狱里,像一条野狗一样活不下去、却比死人多了口气。
但柳眼并没有惊恐骇然,或者歇斯底里,他听着,却似乎有些满不在乎,一张能令千百女子疯狂的脸毁于沈郎魂之手,满面只剩血肉模糊,他似乎并不觉得痛苦。沈郎魂手法快极,“咯啦”两声,捏断柳眼双腿腿骨,他指上力道强劲,这一捏是将骨骼一截捏为粉碎,不同于单纯的断骨,那是无法治愈的腿伤。柳眼微微一震,仍是一声不吭,硬生生受了下来,随即沈郎魂点破他丹田气海,柳眼一身惊世骇俗的邪门武功顿时付之东流。
但他仍然没说什么,对沈郎魂也无恨意、甚至没有敌意。沈郎魂平静的坐在他对面,片刻之后,柳眼脸上的流血稍止,但树上的蚂蚁缓缓爬到了他脸上的伤处,不知是好奇、或是正在啮食他的伤口。“你倒也有令人佩服的时候。”沈郎魂淡淡的道,他还从未见过有人受了这样的伤,还能神色自若,甚至满不在乎。尤其这个人片刻之前尚还手握重权,只是一步之差,他便是当今武林的霸主、权倾天下的魔头。
“我不和死人计较。”柳眼也淡淡的道,“我只恨活人,不恨死人。”沈郎魂道,“在你眼中,世上只有唐俪辞是活人么?”柳眼眼眸微闭,饶是他硬气,面上身上和腿上的剧痛毕竟不是假的,微微有些神智昏然,“嘿。”沈郎魂缓缓的道,“我却以为……这世上只有唐俪辞对你最好……”柳眼低低的冷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以为他害死了方周。”沈郎魂道,“不过真正害死方周的人,其实是你自己。”柳眼顿时睁目,厉声道,“你说什么?”沈郎魂淡淡的道,“唐俪辞把方周的尸身存在冰泉之中,把他的心挖了出来埋在自己腹中,等到方周的心脏伤势痊愈,就要把心移回方周腹内,也许……他就有复活之机。我虽然不知此种荒谬的手法能不能救人,但至少是个希望,你却差遣白衣女子把方周的尸身从国丈府盗走,导致方周被人乱刀碎尸,腐烂于坟墓之中,你说害死方周的人是不是你?”他轻蔑的看着柳眼,“唐俪辞教方周练《往生谱》,除了想要绝世武功之外,也是为了给方周留下一线生机……你因为方周之死恨他入骨,却不知道他为方周能活转过来付出了多少心血——而他所费尽的心血统统被你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