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毒。”红蝉娘子越发眉开眼笑,“你不怕他死在雪郎手上?”
玉箜篌看着战局,抿唇浅笑。“嘿!”鬼牡丹阴森森的笑,“他一人之力害我与七弟各折损了一成真力,你说他杀不杀得了雪线子?七弟为了在他头上拍上一掌,中他‘魑魅吐珠气’,内伤至今未好,你说他杀不杀得了雪线子?”
“那现在——我们只要逮住旁边那只小耗子就行了?”红蝉娘子嫣然一笑,“先逮住他,然后在他面前将他心爱的温蕙千刀万剐。”鬼牡丹哈哈大笑,玉箜篌今日穿的男装,一拂衣袖,“任清愁就交给你了。”
任清愁躲在一块大石之后,红蝉娘子格格娇笑,绕过大石来捉他。任清愁很沉得住气,等她快走到面前方才一箭射出。红蝉娘子挥袖击落短箭,任清愁腰间剑疾挥而出,直刺她咽喉,红蝉娘子红袖翻卷,一把卷住他的长剑,内力到处,任清愁剑刃扭曲,竟而变型。红蝉娘子嫣然一笑,左手袖往任清愁面上拂去,她这衣袖染满剧毒,一旦让她拂中,非毁容不可。任清愁奋力抽剑,红蝉娘子故意衣袖拂得很慢,想在任清愁脸上逼出惊恐之色,突地“啪”的一声微响自身后而来,她微微一怔,心头尚未领悟,后肩处一阵剧痛,竟是方才任清愁射出的短箭落空之后击向一处墓碑,撞击而回,逆行射穿了她的肩头!
她肩头受伤,手上劲道一减,任清愁拔剑而出,惊险至极的急退,身影一转,避入另一块墓碑之后。一照面便伤了恶名响著江湖的红蝉娘子,任清愁毫无骄色,专心致志的躲在那墓碑后面,一声不出。
玉箜篌左边看着雪线子忽隐忽现忽前忽后的与朱颜缠斗,右边瞧着任清愁计伤红蝉娘子,无论左右都让他看得很有趣,“虽然这两人毁去许多孤枝若雪,但其实这些花被毁得不枉,就凭这两人的实力,的确能毁去我一整个药房——可惜——仅此而已。”
“那些花毁了,日后你打算如何?”鬼牡丹观望战局,“其他的药你藏在哪里?”玉箜篌笑得颇为妩媚,“这个……告诉大哥,对我没有半点好处。”鬼牡丹冷笑,“难道我还会抢你的药?”玉箜篌眸色流转,“秘密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好。”他拍了拍鬼牡丹的肩,指向任清愁,“有人背叛风流店,你不可能让他当真脱身逃走吧?我与你赌,三招之内你收拾不下他。”
鬼牡丹一声冷笑,闪身上前,红蝉娘子负伤之后勃然大怒,两人指掌凌厉,向任清愁扑去。
第176章 03
雪线子施展“移形换位”之术和朱颜游斗,朱颜“魑魅吐珠气”渐渐发挥到淋漓尽致,长戟挥舞隐隐约约带起道道黑气,雪线子不敢碰他那邪门真气,一味东躲西闪。他转圈闪避的功夫了得,一时三刻朱颜奈何他不得,但长戟内力发挥出来,雪线子身法渐渐迟滞,心头凛然,知晓今夜迟早要拼老命。
任清愁短箭疾射,以他的功力自然远不足阻止鬼牡丹和红蝉娘子二人,短箭射出,他转身便逃。红蝉娘子追了一阵,后肩伤势作痛,不得不停了下来,她心头忿怒,恶念突起,绕到一处坟墓之前,双手抓住墓碑用力一摇,竟硬生生将那青石墓碑推倒。任清愁大吃一惊,停下了脚步,那正是雪线子发妻赵真的墓碑,“你——”
红蝉娘子拔出肩后短箭,伤口血如泉涌,她阴恻恻的道,“你伤老娘一箭,老娘要将赵真的尸首从墓里拖出来千刀万剐,戳上千箭万箭。嘿嘿嘿!我要雪线子恨你一辈子!”当下双手齐摧,内劲剧毒一起发出,赵真的青石墓碑冒起一层黑烟,崩落片片碎石。
任清愁见她动手毁墓,立刻转身折返,鬼牡丹将他拦住,冷笑声起,一掌往他头上劈去。任清愁长剑舞动,他素来沉得住气,但赵真坟墓被毁,微微有些乱了方寸,鬼牡丹的武功本就远在他之上,顿时手忙脚乱,接连遇险。
赵真的墓碑被红蝉娘子双掌摧毁,红蝉娘子随即要去掘墓。然而菩提谷天然生就的白色泥土,一旦与水混合、夯实之后坚固异常,非寻常刀剑能伤,红蝉娘子以双手去挖,自然挖之不开。她怔了一怔,自袖中翻出一柄短刀,刀光如练,硬生生往坟头砍去。
“当”的一声脆响,红蝉娘子那柄刀冲天飞起,落在其他坟上,划出点点火花。她呆了一呆,眼前人影千幻,眼角所见,似有一人仍然在和朱颜动手,却又有一人出手击落了自己的短刀,甚至左边还有一人出手拍向自己的左肋,右边还有一人踢向自己的膝盖。
千踪孤形变!她心里虽然明白,却难以抵挡,就一呆之际,左肋右膝一起中招,哇的一声口吐鲜血,坐倒于地。眼前雪线子的幻影仿佛还对她一笑,一笑之后幻影消散无踪,真正的雪线子依然和朱颜缠斗。
“好功夫!”玉箜篌赞了一声,随即柔声道,“三哥,你自以为天下无敌,难道竟敌不过‘千踪孤形变’?”
朱颜的眼神本来略有涣散,长戟虽然在手,却不如他平时的威力,此时听玉箜篌一激,眼中蓦然迸发出光彩,手腕一拧,刃尖流闪七处光点。长戟是沉重的兵器,却让他舞出七道、十四道、二十一道银芒,刹那间光影满天,沙石飞扬,盘旋流动的气劲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月色黯淡,刃光夺去月色,仿若一轮圆月被他挥刃斩成千千万万的碎屑,一并融入了刃影之中!
这一戟,叫做“月如钩”。
钩是勾魂之意,这一戟很美,销魂耀目,如地使勾魂之前来临的那一刻月色。
雪线子身影再幻,千踪孤形变再现,一道身影、两道身影、三道身影——刹那间他竟化出二十一道身影,迎向二十一道银芒,白衣飞扬,银发飘荡,挥洒自如。
“雪线子施展‘千踪孤形变’,竟然能到这种境界……”玉箜篌往山坡上瞧了一眼,“素素!”
白素车应了一声,拔刀在手,“杀!”她只冷冷说了一个字,身后红白衣役使纵身扑出,诸般兵器挥舞,一起杀向雪线子!
任清愁长剑飞舞,他已与鬼牡丹动手三招,第三招鬼牡丹突地袒露出胸口让他来刺。任清愁一剑刺出,那剑尖竟被鬼牡丹胸口肌肉所阻,仿佛铜墙铁壁,丝毫刺不下去。鬼牡丹仰天狂笑,一把抓住任清愁的长剑,随手将它扭得不成形状,任清愁弃剑挥掌,鬼牡丹毫不在乎,同样拍出一掌。双掌相接,任清愁大叫一声,连退三步!鬼牡丹欺身直上,再加一掌,任清愁口中鲜血狂喷而出,再退三步!鬼牡丹如影随形,第三掌当头盖下。
突然之间,他的面前有人挥掌相接,“啪”的一声,鬼牡丹退后三步,眼前接掌之人一闪而逝,飘幻异常,竟是雪线子身外化身!他竟然在接朱颜“月如钩”一戟的同时,犹有余力化出第二十二道人影,救了任清愁一命!
任清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可置信的看着雪线子,这位“老前辈”的造诣远超他的想象,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武功竟能练到如此神乎其神的地步。鬼牡丹被雪线子一掌震退,怔了一怔之后挥掌再上,此时红白衣役使已纷纷出手,然而朱颜长戟威势凌厉,反而让这些女子攻不进去,只堪扰乱视线。雪线子身影一幻再幻,只听几声娇呼,数名女子突然摔倒,也不知他用什么法子将人点倒。
而正在众人被他这身外化身弄得眼花缭乱之时,鬼牡丹掌前人影再现,“碰”的一声,雪线子竟仍有余暇再接他一掌。这下不仅是任清愁呆若木鸡,连鬼牡丹也是颇为佩服,“千踪孤形变”千古绝技,能被雪线子练到这种地步,已经全然是一种奇迹。
玉箜篌眉头微蹙,依照这种情形,神智有失的朱颜当真还未必杀得了雪线子。他眼见雪线子如此武功,已下杀心,但“千踪孤形变”一人千化,只怕就算再多几个人围攻,也只能收到游斗之效。雪线子这么东一飘、西一晃,前一脚后一掌,和谁都不是全力拼斗,虽然他赢不了,却也输不了,要等到他自己力竭,时间拖得久了,事情恐怕就要生变。他心中盘算一定,轻轻一笑,拍了拍手掌,柔声道,“素素,叫她们回来,去取些什么锄头、铲子、铁棍、凿子什么的,现在就给我把赵真的墓掘了!然后牵条饿狗过来,我要把赵真的骨头一块一块拿去喂狗。”
白素车领命,红白衣役使撤回对雪线子的攻势,改取了锄头铲子开始掘墓。
任清愁受鬼牡丹两掌,神智已有些不清,眼前只见朱颜的长戟所带的黑气越来越盛,挥舞起来有时竟像一团黑色的大球。突地有人把他提了起来,一把向隧道内里掷去,他犹如腾云驾雾,重重的摔在门内,身后人一闪而逝,雪线子衣袖纷飞,在朱颜浊重的黑气中蹁跹穿梭,只听他喝道,“傻小子!还不快走!”
走?任清愁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鬼牡丹已向他追来,却被雪线子化身一阻。
“快走!”雪线子喝道,“再不走你来不及了!”
任清愁知他的意思,他说他现在不走的话,再无机会去铁人牢救温蕙。一瞬间他的目中突然充满热泪——他明白这位老前辈的意思了——雪线子会在这里与风流店众人游斗,好让他有足够的机会去铁人牢救人。
他必须马上走!
雪线子一人之力,牵制如此多江湖名家,早已不辱他数十年的威名。他纵然敌不过菩提谷中这许多敌手,也绝非不能脱身。他留下一半是为了孤枝若雪仍未尽除、一半就是为了成全他去救人。
所以他必须马上走!
他若不走,雪线子独斗众人的时间会更长,危机就越深重。
他必须马上走!
第177章 04
“老前辈!”任清愁突然大吼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外边雪线子风流倜傥的笑,“我姓钟。”
“我记住了!”任清愁转身往隧道深处奔去,大吼道,“我记住了!”
那声音嘶喊得震天动地,山坡上的碎土又簌簌掉了下来。玉箜篌并不追击,以任清愁受伤之重,想要救温蕙无疑痴人说梦,他并不着急。他身上有伤,他也分外爱惜自己的身体,所以也不出手攻击雪线子,只是站在一旁笑吟吟的看人掘墓。
鬼牡丹未能击杀任清愁,面子上颇为挂不住,怒从心起,回身扑向雪线子。雪线子与朱颜游斗,表面上虽然潇洒,但身法为“魑魅吐珠气”所侵扰,已大感沉重,鬼牡丹反身扑回,雪线子身影再幻,“千踪孤形变”发挥到了极致,在鬼牡丹凌厉狠辣的掌法之下,他也不得不以真实掌力回击。
便在此时,赵真的坟墓一寸一寸的被挖开,坚硬的白色泥土在红白衣役使的锄头凿子之下一点一点粉碎。雪线子怒从心起,大喝一声,掌连环、一气贯日!朱颜横戟狂扫,雪线子一声长啸,双掌拍出,与朱颜长戟一抵,只听“嗡”的一声长戟震动,随即“碰”然炸裂为千千万万碎屑。就在雪线子双掌碎戟的同时,朱颜左手疾出,“魑魅吐珠气”在雪线子肩头带了一下,撕开五道血痕。鬼牡丹哈哈大笑,一记“鬼零泣”疾落雪线子后心。雪线子临危不惧,朱颜五指在他肩上带过,他不退反进,同时一掌击中朱颜胸口,鬼牡丹厉掌拍向他后心,雪线子闪身急退,挥掌身后,就在他行云流水般一退之时,他与鬼牡丹双掌相接,砰然一声,雪线子脱身而出,如一只雪白的鸟直落赵真的坟墓。鬼牡丹一把抓住飞荡的袖子,被他震退一步,然而他冷笑着看着雪线子,笑容中充满蔑视。
朱颜口角挂了血丝,然而伤得并不重,玉箜篌笑意盎然——雪线子在刚才那一连串“千踪孤形变”中耗费了太多真力,方才他能将鬼牡丹震退三步,现在只能将鬼牡丹震退一步,而再过一会儿,掌力上他就要输给鬼牡丹。而朱颜伤得并不重,雪线子肩上那“魑魅吐珠气”却是要命的伤。
他一点也不着急,笑吟吟的看着雪线子一甩袖将掘墓的女子一一摔倒。朱颜失了兵器,面色变得十分可怕,鬼牡丹反而退开了去,他知道雪线子击碎长戟,已经激出了朱颜内心深处最强的狂性。
一股炙热的狂风突然在山谷中盘旋起来,折断的孤枝若雪在热风中被烤得很干,随风旋转,过了一会甚至一点一点燃烧起来,漆黑的夜空之中,十数朵燃烧的白花在飞舞,景致奇丽异常。雪线子落身赵真的坟墓之上,朱颜侧身负手以对,神态从方才的迷茫、愤怒、不安定变得平静。
那是一种异常的平静,仿佛他由眼自心、由心自手都成了一条线,他并没有看雪线子,但谁都知道雪线子在他这条线所结成的脉络上。他由眼自心连成了一条线,而这条线龟裂成了一张网,凡是在这网中的任何东西,都是他的猎物。
他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而雪线子正是他网中的白蛾。
风中的白花在燃烧,片片带火的花瓣在飘落。
雪线子站在坟头,他肩头那五道伤痕不住的出血,伤处焦黑,“魑魅吐珠气”正在侵蚀他的真气,他的脸上不见笑意,比之平时分外透着一股挺拔俊秀之气。红蝉娘子踉跄退远,虽是满怀怨毒,见雪线子这般风姿,仍是有些怦然心动,暗想这冤家如果被擒,一定要弄到自己手上来。
白花烧尽,灰烬满天。朱颜的背后弥散出一片真气,卷动满天的灰烬,那片灰烬宛若有形,渐渐成羽翼之态。雪线子眉头皱起,他纵横江湖数十年,未曾见过这种奇异的状态。
鬼牡丹哈哈一笑,“三弟竟能将‘魑魅吐珠气’练到这种境地,难道说他当真和当年首创这种邪功的高人一样,天赋异禀,能不受‘魑魅吐珠气’烈焰之伤?”玉箜篌笑了笑,“这一招,叫做‘羽化’,我见过一次。”鬼牡丹阴森森的问,“哦?你见过一次?效果如何?”
“效果——就是二哥死。”玉箜篌含笑道,“被烧成一具黑红干瘪的焦尸。”鬼牡丹闻言狂笑,然而朱颜和雪线子都很安静,一言不发。
掘墓的女子们停下手来,那灰烬不住散落,一丝一毫都带着灼热的真气,落在肌肤上皆是灼伤。雪线子落在肩上的白发也沾上少许灰烬,发丝微微扭曲,但他一身白衣依旧整洁,连衣上绣的字都依然鲜艳明朗。
白花的灰烬渐渐落尽,朱颜身后的羽翼渐渐隐去形迹,围观的红白衣役使一步一步后退,那股灼热并不因灰烬落尽而消褪。雪线子身在其中,谁也不知他感受如何,但见他衣袖的一角微微冒起轻烟,竟有些燃烧起来的征兆。
“三哥这一招很认真,看来要一招决生死了。”玉箜篌柔声道,“要赌么?”
“赌什么?”鬼牡丹阴恻恻的笑。玉箜篌自怀里抖出一张银票,含笑道,“这是雪线子那张黄金万两的银票,我赌三哥一招杀不了雪线子。”鬼牡丹冷笑,“你忒把雪线子看得太高。”玉箜篌道,“那大哥就是赌雪线子会死在这一招之下。”鬼牡丹颔首,玉箜篌笑道,“赌么?”鬼牡丹冷冷的道,“赌!”
便在此时,朱颜全身上下真力已运到极点,左臂微抬,他遥遥对着雪线子张开五指。地上白沙突地漫起,这一张不知用上了多大的力气,赵真的坟墓微微震动,被凿开的口子上碎石颤抖,一块一块滚入坟墓的缺口。
雪线子合掌平推,不见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但见他掌势推开之处,地上颤抖的沙石顿时止了。赵真的坟墓随他这一掌稳定下来,地上渐渐分出清晰的两处区域,靠近雪线子的一段平静异常,靠近朱颜的一段沙石颤抖,不住冒起轻烟。
两人就相隔着五尺距离,凌空以掌力相较。这种僵持无疑是朱颜占了上风,雪线子肩头的鲜血不住涌出,僵持片刻,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已将一件白衣染红了一半。红蝉娘子看在眼里,有三分心疼,却有七分幸灾乐祸。
玉箜篌低声道,“等三哥五指一合,生死就分……”他还未说完,朱颜五指倏然一握,轰然一声,只见沙石飞扬烟雾满天,赵真的坟墓突然炸裂,雪线子冲天跃起,凌空扑下——朱颜这一招竟然不是针对雪线子而来,而是针对赵真的墓!玉箜篌和鬼牡丹都是一怔,玉箜篌笑了起来,“三哥果然不是没有心机,大哥你输了。”
赵真坟墓炸裂,雪线子含怒出掌。朱颜面色冷漠如故,第二掌挥出,雪线子夹带凌空下落之势直击而下,只听砰然大响,两人各自跌出一步,竟是平分秋色。玉箜篌哈哈一笑,雪线子并不在乎拼掌结果如何,转身急回赵真的坟墓。白烟尘土散尽,碎裂的坟墓中露出一具白骨,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伤心之色自面上一掠而过。朱颜踏上两步,第三掌出,五指张、背后真气勃张,仍是“羽化”!
雪线子蓦地回过头来,朱颜身影刹那急趋向前,他身后散发的那强劲真力推动他这一扑之势强劲绝伦,五指张开犹如张开一张无可匹敌的铁网,勾向雪线子周身重穴!这才是“羽化”一招的精要所在!雪线子不敢闪避,地上就是赵真的白骨,他一旦避开,朱颜这一抓抓向赵真的白骨,以他掌力之威,白骨绝对在瞬间就化为灰烬!一瞬间“千踪孤形变”再展,他化出数十道人影,对着朱颜扑来的人影各自发出数十道杀招!只听“噼里啪啦”声响,朱颜身上少说瞬间中了十二三招重手,然而鬼牡丹面上冷笑,雪线子已是强弩之末,这十二三招虽然重伤了朱颜,却已拦不住“羽化”!
人影幻化如华,一瞬即逝,朱颜五指勾魂,抓向前去的,依然是雪线子的咽喉。雪线子横掌去挡朱颜的五指,朱颜五指一握,只听“格拉”声响,鲜血飞扬,点点染上白衣,雪线子右臂被朱颜再度抓出五道血痕,伤深及骨,鲜血淋漓。
朱颜口角挂血,眼微闭、步一抬,他依然向雪线子走去。雪线子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朱颜一挥手,只听轰然炸裂之声再起,沙石再度飞扬,尘烟之中血溅三尺,一蓬鲜血洒落在地,溅上了赵真那块倾倒一旁的墓碑。
烟尘散去,雪线子坐倒在赵真的白骨之前,右手牢牢握住妻子的臂骨,左手按着胸口。方才一掌,朱颜在他胸口抓出五道血痕,只差一点便挖出他的心。鲜血自肩上、臂上、胸口泉涌喷出,片刻间风流倜傥的雪线子已成了一个血人,但他笑了笑,俊朗的面容依然犹如冠玉,“再一掌,你就要支持不住。”
朱颜手中握着一团碎衣,闻言将那血衣抛开,低沉的道,“再一掌,我就能杀你。”
“你杀不了我。”雪线子笑得很开心,“你和我一样运功过度,‘魑魅吐珠气’就算是一门神功,也不是当真能……无敌于天下……”
朱颜冷冷的看着他,目中充斥着杀气与暴戾,他一寸一寸的提起手掌,真气再度运行,面色一分一分发黑。玉箜篌在此时开口,“三哥,住手。”
朱颜充耳不闻,骇人的气势尽集中在雪线子身上,身形一动,他将那一掌彻底挥出。
“泼”的一声,血雨满天,尽落在雪线子与白骨身上,将那一身血衣染得分外的红、将那白骨染成血骨。衣袂荡尽之后,雪线子抱着那副白骨,盘膝而坐,浑身的伤痕已分不清从何而来,浑身的鲜血已不知是否流尽,他双手抱着妻子的骨骸,丝毫未曾松手,尽管自己遍体鳞伤,赵真的骨骸却依然完整。
朱颜退出三尺之外,冷冷的看着雪线子,雪线子垂眉闭目,并不理他。鬼牡丹正要大笑,突然砰的一声,朱颜仰身摔倒,口吐鲜血。众人皆是一呆,玉箜篌让身边白衣役使将朱颜带下疗伤,他缓步走到雪线子身边,“老前辈不愧是老前辈,你那十三掌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雪线子充耳不闻,只是紧紧抱着赵真。
玉箜篌俯下身来,在他背后点了几处穴道为他止血,柔声道,“你莫以为,我会让你如愿而死——你以为你烧了毒花、你放跑任清愁、你战到力尽、你暗伤朱颜、你搂住了赵真的尸骨,我就会让你死——这样死,未免太英雄太如意了。”他将雪线子身上几处血脉截住,防止他失血而死,一边一字一字的道,“我依然要将赵真的白骨拿去喂狗,但我会救你,给你喂些毒药,将你弄成药人,日后为我打天下……你想你一身武功,你威震天下,就此死了,岂非很可惜吗?”
雪线子蓦地睁眼,“你——”玉箜篌掰开他的手指,将赵真的尸骨一寸一寸从他手里拔了出来,一面露出温柔妩媚的微笑,“我一向不成全任何人。”雪线子怒气冲动心血,“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玉箜篌微微一笑,“素素,把雪线子带下去,严加看管。”白素车上前领命,随即淡淡的道,“余泣凤看管失职,难道主人不罚?”玉箜篌柔声道,“我自会处理,素素你多话了。”白素车沉默,将雪线子从地上抱起,退到一边。
玉箜篌环顾众人,众人看着满地的鲜血,寂然的白骨,都沉默不语,只有他一人独笑,笑得风姿嫣然,倾国倾城一般。
第178章 旗帜纵横01
唐俪辞听着白素车慢慢的讲述那一夜的血战,越听脸色越白,“这张银票,你是怎么拿到的?”白素车道,“玉箜篌从他手里将赵真的尸骨夺走的时候,他从玉箜篌身上偷回来的。”她咬了咬唇,“那时候他无能阻止玉箜篌对他做任何事,只能拿回这张银票。我把他送入监牢,请了大夫为他疗伤,但玉箜篌不会让他的神智清醒太久,必定很快给他下药,等他伤势痊愈就能作为药人使用。他自己也很明白,所以他说……”她换了口气,“他说这张银票还你。”
“他没有要你向我求援?”唐俪辞问。白素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很想说有,但他没有,他只是说还你。”她慢慢的道,“以他之能,足够自飘零眉苑全身而退,但他……他是为了赵真的尸骨……”她又咬了咬唇,“孤身犯险,落入敌手,那是他的错。”
唐俪辞手指支额,“任清愁呢?任清愁可也是被擒?”白素车低声道,“他突破铁人牢,带走了温蕙。我也觉得奇怪,他分明重伤在身,却居然仍有这样的能力。”唐俪辞不答,在屋里踱了几步,“用以制造猩鬼九心丸的毒花已经被毁,但大量的药丸必定藏在它处,所以风流店并不着急。接下来,第一件事是必须尽快得到猩鬼九心丸的解药;第二件是找到风流店藏匿的那些药丸在何处;第三件是突破飘零眉苑,救出雪线子。”白素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她转过身去,“我该走了。”
“白姑娘……”唐俪辞的声音听起来很飘渺,不着中气,“让雪线子护卫柳眼,连累他至此,我很抱歉。”白素车和阿谁都是微微一震,很少听唐俪辞说话如此柔和,白素车低声道,“不是你的错,你知他能脱身,他也确实能脱身,只不过是他自己太……”她停了下来,“我帮不了他太多。”
“我会救他。”唐俪辞平静的道。白素车冷笑了一声,“我知道,只盼你……不要像救池云那样救他。”阿谁心头一跳,她知道池云之事实是伤唐俪辞甚深,白素车出口嘲讽,以唐俪辞极端的个性,必定又受到刺激。但在表面上却看不出来,唐俪辞只是笑了笑,“我也希望不会。”
白素车胸口起伏,“我走了。”她掉头而去,走出去四五步,突然问道,“你可是有哪里不对?”唐俪辞微微一笑,“哪里不对?”白素车冷冷的道,“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不像你。”她也不听唐俪辞的回答,戴上蒙面白纱,身如飞鸟,一掠而去。
阿谁和紫云看着唐俪辞,唐俪辞神色看来很疲倦,他在阿谁旁边的椅上坐了下来,支额闭目。
“唐公子?”阿谁低声问,“身子不适么?”紫云的神色越发关切,身子都有些微微发抖。唐俪辞目光自阿谁房中掠过,看见书架上搁置着那个白玉美人瓶,抬手指了指那玉瓶。紫云连忙为他取来,唐俪辞倒出一片药片,也不喝水,就这么吃了下去。
“这是……什么药?”紫云忍不住问,她服侍唐俪辞有一段时日,唐俪辞受过不少伤,但几乎从不服药。唐俪辞并不回答,阿谁默默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打算怎么办?”唐俪辞额上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打算?我要出兵菩提谷,围剿飘零眉苑!”阿谁全身一震,咬住下唇,“但……玉箜篌他随时会扮作桃姑娘回来,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也还没有拿到,此时围攻飘零眉苑,当真是时机么?”唐俪辞笑了笑,“我说笑,你何必如此认真……”他看起来当真十分疲倦,伸指轻轻揉了揉眉心,“我不在乎玉箜篌几时回到好云山,只要猩鬼九心丸解药现世,我就会出兵菩提谷。”
“但——只怕雪线子前辈……等不起。”阿谁的声音微微颤抖,“等到你出兵之时,他恐怕已经被玉箜篌炼成药人,难道你真的忍心……忍心坐在这里眼睁睁看他沦为玉箜篌的杀人利器?”唐俪辞的指尖在眉心流连,“飘零眉苑是风流店重地,擅闯飘零眉苑几乎便是送死,我不会让人去救。他现在不会死,我要救他,只能寄望有人能解药人之毒。如果有人能解药人之毒,不但能救雪线子,也能救醒朱颜,朱颜一旦清醒,玉箜篌就多了一员令他头痛的大敌。”阿谁微微松了口气,似是看到了希望,但这希望又是如此虚无缥缈,“有谁……能解药人之毒?”
“如果柳眼参与制作引弦摄命术的那种药水,也许他能解。此外,‘明月金医’水多婆、太医岐阳、岐阳之妻神歆,甚至碧落宫闻人壑闻人前辈,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会尽力。”唐俪辞浅浅一笑,“江湖之大,总有人能做到他人做不到之事。”
他今日显得特别柔和,不带有那份毒若蛇蝎的妖气,阿谁却觉得很不安,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的面颊,“你……是不是很累?”
唐俪辞闭上眼睛,“我也已两日两夜未曾合眼,好云山上新来了不少好手,我要一一见过。有些人江湖气太重,纠纷不断,要将这些人整合成可用之才,还需时间。”紫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公子,你让紫云随侍左右吧!端茶递水、嘘寒问暖的也有个人手,婢子、婢子实在放心不下……”唐俪辞并不睁眼,淡淡的道,“我很累,见了你心里更厌烦。”紫云呆了一呆,唐俪辞这句话令她如受重击,“我……我……”阿谁心下黯然,“紫云姑娘……”紫云眼眶里满是泪水,却依然磕头,“我不要伺候阿谁姑娘,紫云……紫云只想伺候公子一人,只求公子让紫云侍奉一日三餐,让紫云每日见上公子几面,才能安心……”
唐俪辞以指轻轻揉眉,“阿谁,紫云就交给你了,三日之后,她若仍是如此哭哭啼啼纠缠不清,莫怪我翻脸无情。”阿谁眉头微蹙,唐俪辞站了起来,推门而去。紫云往前爬了两步,“公子……”阿谁一把拉住她的手,紫云无奈,看着唐俪辞拂袖而去,“我……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不要我服侍?我并无非分之想,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