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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劫眉_分节阅读_第70节
小说作者:藤萍   小说类别:武侠仙侠   内容大小:930 KB   上传时间:2026-02-22 10:31:10

  只是一声低笑,她觉得这声低笑与常人并不相同。咬了咬牙,她虽不想牵连唐俪辞,想依靠自己脱身,但并不能因此连累玉团儿与马叔命丧蛇毒,纵然千般不愿,她也不得不提高声音呼救,“唐公子——唐公子——”

  并没有人阻拦她呼救,显而易见,这的确是引唐俪辞入伏的手段之一。阿谁一边打起精神呼救,一边慢慢翻身往一旁滚去。

  “嗡”的一声震响,她身下压住的硬物因为她滚向一边而弹起,洞内黑网骤然合拢,将阿谁三人牢牢缚在洞内。她露出隐约的一丝微笑,全身已因蛇毒而麻痹,再也呼不出声,闭上了眼睛。

  她能做的,也许都是徒劳,但她尽心尽力做了。

  洞穴外方才低笑一声的人“嗯?”了一声,对阿谁居然自行发动机关有些诧异,这黑网以玄铁造就,刀剑难伤,人一旦落入网中纵然是有通天之能也难逃脱,所以才用以对付唐俪辞,却居然被一个丫头早早触发了。

  她究竟是有心或是无意?那人皱起眉头,方才那一声冷笑用了内家心法,能传得很远,唐俪辞必然是听见了——加上这丫头几声呼救,静夜之中若是听不见,那才是见鬼了。

  但纵然是机关被破也没有关系,那人探手入洞,一把将黑网拉了上来,洞里三人被牢牢捆在一起,生死不明,他探手入网,随意掐在一人颈上,扬声阴测测的道,“唐俪辞,我知道你早已来了,出来吧!”

  树林中树叶沙沙潇潇,无人回答,唯有一片黑暗。

  “唐俪辞,我数三声,数一不到,我便杀死一人,数二不到,我便杀死第二人,数三不到,这网中三人一起绝命……”那人一句话还没说完,突听自己颈中“咯啦”一声轻轻地脆响,随即……他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他的颈后搭着一只柔软的手掌。

  那手掌刚刚轻轻震碎了他的颈骨。

  过了片刻,“啪”的一声响,那人的身躯直挺挺的倒在地上,露出不知何时就如鬼魅一般站在他身后的人。

  “数一不到,你便杀死一人……”那人低柔的道,“你便是废话太多,”他轻轻咳了一声,“我的耐心一向不好。”

  来人一身白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中惨白如鬼,那被他震碎颈骨的尸体倒下,缚住阿谁三人的黑网便到了他手里。他用手指极轻、极轻的抚摸着黑网上光润的玄铁丝,苍白的手指顺着玄铁丝缓缓侵入网中,和方才那人一样,随意的掐住了一个人的脖子。

  阿谁的脖子。

  她将玉团儿挡在身后,玉团儿紧紧蜷缩在她身后,她在黑网合拢的瞬间用力张开身子将玉团儿挡住,马叔横躺在她们脚下——所以无论是谁,伸手入网,很容易就掐住了她扬起的颈项。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阿谁,他的手指缓缓陷入她的颈中。

  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让她消失不见。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他一寸一分的松开手指,轻轻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阿谁的脸上一片冰凉,却没有泪。

  他的手慢慢从她的脸上收了回来,很快引燃火折子,在地上死人的身上搜了一遍,四处略一张望,并未发现有更多人埋伏,便提起玄铁网中的三人,往来路快步而回。

  他认路的本事极好,在伸手难见五指的树林之中疾走,居然也没受到多少阻碍,未过多时便回到方才的篝火之旁。

  然而篝火旁只有篝火。

  忽明忽暗的微弱火苗在几欲成灰的木炭上跳动,那旁边原本应该等候的人踪影不见,杳然无声。

  唐俪辞将手里的三人放下,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树叶之声,方圆十丈之内没有丝毫活物的声息。

  他犯了个错误。

  他该让手里这两个碍手碍脚的女人去死,然后带着柳眼上少林寺。

  这样才能快刀斩乱麻,让玉箜篌顾此失彼,尽快解决风流店的事。

  但他却没有。

  森林中的夜风冰寒,篝火明灭,燃不起多少暖意,柳眼和瑟琳以及凤凤,显然在他离开的时候落入了敌人手中。

  调虎离山。

  他看破了,但没有做任何决定,接着顺从柳眼的安排去找人,再接着显而易见……柳眼按照他人生的常态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他垂眼看着那堆篝火,慢慢的坐了下来,雪白的衣袖就放在炭火边,死而未僵的火苗静静地窜上了他的衣袖,在衣角静静地燃烧。

  带走柳眼和瑟琳的人不知是哪路背景,若是玉箜篌的人,显而易见便是阻拦自己前往少林寺见普珠。他很清醒的想……如果玉箜篌能派得出人手来这里劫人,阻拦自己上山,那么在这之前他就应该劝普珠离开少林寺,让自己即时能放弃人质,上了少林寺也没有结果。但此时江湖上对他恨之入骨的人太多了,他无法判断敌人来自哪一方,他得罪了太多的人,人们以正义之名恨他,以除恶之名围剿他,他以为他不在乎……

  或者说,不久之前,他不在乎。

  但最近……有一些东西在他身上支离破碎,有另一些东西离他而去,他带着微笑面对每一个人,试图让自己和从前一样,他甚至努力做到了绝大部分。

  不过他支离破碎的灵魂渴望安静,渴求着静止,它需要时间和角落色厉内荏的舔伤,它已经被他烧成了灰,再有风吹草动,或许它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想……也许什么都不剩,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那心魔成狂的一夜之后,成百上千人的畏惧和敬仰再无法让他满足,而任何一个人的一点恶意都可以让他千疮百孔。

  火焰在他衣角静静地熄灭。

  阿谁三人还在网中昏迷不醒。

  唐俪辞安静的坐了好一会儿,终于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来看着地上三人。

  那张黑色的大网仍然紧紧地将三人捆在一起,他双指拈住铁丝一扯,这黑网纹丝不动,并非凡品。突然间“啪”的一声,一物从阿谁身上窜出,狠狠的咬住他的手腕。

  蛇?他手腕一翻,将那一尺来长的小毒蛇震死,丢到一边。区区蛇毒自然不能置他死命,在这一瞬间唐俪辞明白——劫走柳眼和瑟琳的人如果和这布下玄铁网陷阱的人乃是同伙,那并不是玉箜篌的人马。

  因为玉箜篌早就知道蛇毒毒不死唐俪辞。

  而地上这三个人必然是都中了蛇毒的,他冷眼看着地上的毒蛇,那蛇呈现一种古怪的草青色,蛇头极大,这是一种他未曾见过的毒蛇,必是绝毒。

  阿谁的脸色早已泛青,更不用说更早中毒的玉团儿和马叔。但这若是一种快速致命的剧毒,这三人也早就没了性命,不可能拖到现在,这说明这种蛇毒的稀罕之处并非见血封喉,必定另有古怪。

  网中保护着别人的这个女人……他一度很喜爱,因为她依稀的像了他想象中的某人,因为她总是能吸引男人,因为她是如此隐忍安静,努力的求生——不过——

  在那夜之后,他突然觉得她和谁也不像,她只是她自己,她一直只是她自己。他从未想过善待她,因为她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妓,摔碎她的矜持和自信是如此令人快意的事,就如缓慢而不间断的撕裂一幅绝美的帛画,毁灭殆尽的美感狂烈而刺激。可是他撕了,摔了,甚至亲手毁了,那幅画却依然还在。

  她竟没有被毁灭,她依然在的,和从前一模一样……甚至不怀有丝毫怨恨。他无法忍受,无法忍受……他在她面前伤过痛过失态过疯狂过,甚至杀过她……他有过千奇百怪的狰狞姿态,他错过、失败过、支离破碎过……种种丑态,无法全知全能,从不尽善尽美,而她却一如往昔。

  这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第218章 有婢如此03

  他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然而坐在这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女人身边,他的心情便分外自由,有一种能全无保留露出本性的狂热的欣喜。

  他在阿谁怀里摸出“杀柳”,这等宝刃斩落,玄铁网丝终于开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唐俪辞手上加劲,一条一条断开铁丝,终于在天明之时将三人从玄铁网里面拖了出来。三人都还活着,全都昏迷不醒,唐俪辞也不着急,这毒只要不是用于杀人,他也不在乎对手又多三名人质。

  而在晨曦初起,将树林中的阴影驱散的时候,他看见马车的车壁上被人以飞镖钉住了一张白纸。昨晚树林中漆黑一片,火光黯淡之极,唐俪辞自是绝不会想到自行往篝火里面加木炭——故而他没有看见那张白纸。

  但他心里清楚这必定是会有的,半途劫道,设下埋伏,绝不可能带走人后毫无所求,定然会留下说明之物。起身拔下飞镖,飞镖下钉的是一张残旧的白纸,上面写着“火鳞观”三个字。

  这三字极其普通,谈不上什么书法。唐俪辞抬头一看天色,将三人搬入马车之中,自己一抽马鞭,沿着官道笔直的驱车往回走。

  火鳞观就在这座山山口的小山坡上,那是一处香火暗淡的道观。

  他认路的本事奇佳,山路崎岖难平,马车颠颠倒倒,却也在两炷香时间之后赶到了火鳞观口。

  山坡之上平淡无奇的火鳞观只有数间供奉祖师的小屋,屋里一片寂静,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白纸“自刺一刀,方入此门”。

  唐俪辞驱车缓缓向道观门口行去,马匹走到门前,他鞭稍一卷,那张白纸便被撕了下来,接着连鞭带纸往门上一挥一带,那道观的木门轰然开裂,咯咯往后打开。他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马鞭一扬,马车带着单薄的车厢一步一步走进了道观之中。

  那张写着“自刺一刀,方入此门”的纸条半空飞起,随即碎成了半天蝴蝶,四下飞散。

  道观的院中站着七八名少年,晨光之中,那挺拔矫健的姿态充满力量与坚定,地上横躺着两人,一个是瑟琳、一个是柳眼,两人仰躺在地,显是被点了穴道,一动不动。而凤凤却被小心翼翼的抱在一位少年怀里,正安静的看着破门而入的唐俪辞。

  唐俪辞从马车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那七八名少年未曾想到他竟敢破门而入,都有些呆愣,但手中刀剑不约而同的都架在了瑟琳和柳眼的颈上,其中一人喝道,“站住!你再往前一步,我就砍了他的头!”

  唐俪辞依言站住,晨曦之下,他衣不沾尘,发丝不乱,浑然不似在山中行走多日的人,在清朗晨光中这么一站,便如画中人一般。

  那七八名少年穿的是一样的衣服,都是白色为底,绣有火云之图。唐俪辞的目光从第一人身上慢慢掠过,一直看到第八人,随即笑了笑,“火云寨?”

  那为首的少年背脊挺得极直,面色如霜,冷冷的道,“原来你还记得火云寨?”

  “记得。”他轻声回答,虽然他从未真正踏上梅花山、不曾亲眼见过火云寨鼎盛时期的风采,而终此一生再与梅花山无缘。

  “寨主的一条命!轩辕大哥的一条命!以及我火云弟兄三十三条人命,今日要你以命偿命!”那少年厉声道,“你这阴险卑鄙的毒狗!风流店的奸细!晴天朗日容不下你!我池信更容不下你!”

  唐俪辞凝视着他,少年身材高大,手中拿着的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一柄一尺三寸三分的飞刀,“你是池云什么人?”他缓缓的问,语调不疾不徐,无悲无喜。

  池信冷笑道,“寨主是我义兄,我的名字是寨主起的,我的武功是寨主亲自指点,寨主纵横江湖救人无数,你这——你这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毒狗——”他满腔悲愤的怒吼,“你怎能下得了手杀了他?他为助你一臂之力,孤身离开火云寨,你竟设下毒局害死他!你怎能下得了手?你怎能下得了手?”

  你怎能下得了手?唐俪辞凝目看着这少年,这少年年不过十六七,身材虽高,面容仍是稚气,他身旁一干少年也都相差仿佛,看了一阵,他微微动了动唇角,“是谁叫你们在此设伏拦我?”

  他居然对池信方才那段喝问置之不理,池信狂怒至极,“唐俪辞!你满手血腥欺人太甚!”他扬起手中飞刀,一刀往瑟琳身上砍落,“从现在开始,我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一句不听,我就在她身上砍一刀!”他在火云寨数年,手下并不含糊,唰的一声,飞刀夹带风声,笔直劈落。

  “当”的一声脆响,飞刀堪堪触及瑟琳的衣裳蓦地从中断开,半截飞刀反弹飞射,自池信额头擦过,划开一道血迹。池信瞬间呆住,只见一样东西落在瑟琳衣裳褶皱之中,却是一粒光润柔和的珍珠。

  对面用一粒珍珠打断飞刀的人轻轻咳了一声,微微晃了一下,举起衣袖慢慢的抹拭唇上的血迹,只听他道,“是谁叫你们在此设伏拦我?”

  池信几人面面相觑,面上都有了些骇然之色,一位长剑就架在柳眼颈上的少年一咬牙,剑上加劲,便要立刻杀了他。不料手腕刚一用力,手指长剑铮的一声应声而断,半截剑刃不偏不倚反弹而起,掠过自己的脖子,抹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另一粒珍珠落在地上,光洁如旧,丝毫无损,对面的人缓缓的问:““是谁——叫你们在此设伏拦我?”

  池信探手按住腰间第二只飞刀,然而手指却开始发抖——这人——这人的能耐远在计划之外,自己几人的功夫在他眼里就如跳梁小丑一般。他开始意识到如果唐俪辞不是手下留情,单凭他手中珍珠便可以将自己几人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你——”

  “是、谁、叫、你、们、在、此、设、伏、拦、我?”他语气低柔,有些有气无力,然而一字一字这么问来,池信忍不住脱口而出“是……剑会发布的信函,说你前往嵩山,所以我们就……”

  唐俪辞平淡的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来,“孩子还我。”

  抱着孩子的那位少年惊恐的看着他,全身突然瑟瑟发抖。

  唐俪辞微微闭了闭眼睛,随即睁开,十分具有耐心的道,“还我。”

  那人被他看了这一眼,突然就如见了鬼一样把凤凤递还给他。几位用刀剑架住瑟琳和柳眼的少年也收了刀剑,都是面如死灰,这人如此厉害,宛如鬼魅,还不知会如何对待他们。

  唐俪辞抱住凤凤,凤凤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裳,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却并不哭,只把下巴靠在他肩上,贴得很牢。他抱着凤凤,仍旧对池信伸出手,“解药。”

  池信的嘴唇开始有些发抖,“解药我是不会给你的。”他是背着二位寨主,带了几位兄弟下山寻仇,他恨了唐俪辞如此之久,怎能就此莫名其妙的全盘溃败?

  唐俪辞再度咳了一声,顿了一顿,“今日之事,池云地下有知,必以为耻。”他淡淡的看着这一群少年,“你们是希望火云寨以你们为荣,或是以你们为耻?杀池云的是我,以这样的手段伤及无辜,便是火云寨素来的快意江湖么?”

  他的声音低柔平和,并不响亮,甚至其中并不包含什么感情,既非痛心疾首,也非恨铁不成钢,只是疲惫的复述了一遍尽人皆知的常理,空自一股索然无味。

  池信却是怔了好一会儿,几人手中的刀剑都放了下去,有一人突然叫道,“大哥!”池信挥了挥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阴沉着一张脸扔给唐俪辞,“接着。”

  唐俪辞接住解药,将凤凤先放在马车上,随即一手一个架起瑟琳和柳眼,将他们送上马车,自池信交出解药之后,在他眼里便宛然没有这几个人了。

  池信几人呆呆的一边站着,看着他便要驾车离去,鬼使神差的,池信喊了一声,“且慢!”他古怪的看着唐俪辞,“你……你就这样……放过我们?”

  唐俪辞登上马车,调转了马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并没有即刻离去,微微抬起头望着晨曦中的深山密林那苍旷的颜色,突然道,“你问我怎么下得了手?”

  池信一呆,只听他极平淡的道,“因为宁可天下人恨我,不可天下人恨他。”他淡淡的道,“回去吧。”

  马蹄声响,那辆简单的马车快速往山中行去,池信站在道观中和几位兄弟面面相觑,呆了好一会儿,突然他招了招手,低声道,“我们……跟上。”

  唐俪辞驱车离开,返回昨夜的篝火旁休息了片刻,给众人服下解药,解开穴道。几人全都中毒,服下解药后一时不醒,他抱着凤凤静静坐在车中,一只手兜在袖里,一动不动。

  凤凤紧紧地抱着他,也不出声。

  过了一会儿,唐俪辞抱着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哇”的一声,凤凤突然转过头大哭起来,紧紧抱住他,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唐俪辞,哭得抽声抽气,仿佛有天大的委屈一般。

  他唇角微微一动,似乎是想微微一笑,却终是没笑。凤凤的眼泪蹭得他脸颊胸口一片混乱,他也不动,于是小娃娃越发大胆起来,对准他不动的右手狠狠地咬了下去,随即哭得越发大声,活像是他自己被咬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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