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帘幕一动,碧涟漪和成缊袍双双入内,玉箜篌今日一身粉紫衣裙,身后跟着张禾墨、齐星、郑玥等人,也跟着入了帐篷。玉箜篌含笑看着红姑娘,“今日首战即胜,红姑娘神机妙算,功不可没。不知道接下来,姑娘打算如何?”
碧涟漪和成缊袍都提起了十层防备,不知道玉箜篌究竟意欲何为。唐俪辞将红姑娘推入局内,破了玉箜篌的谋算,玉箜篌必有后手。
红姑娘眼睫微抬,似愁非愁的看了玉箜篌一眼,这一眼如果雪仙子看见了可以吟诗一首。玉箜篌一双杏眼看着红姑娘,他将自己的脸改成薛桃的模样,那双眼睛比之红姑娘也是不遑多让,两双美目对视,彼此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今日偷袭得手,鬼牡丹必有防备。”红姑娘淡淡的说,“明日毒烟火烧继续,桃姑娘……”她突然点了玉箜篌的名字,凝视着他的眼睛,“今日你未出战,明日由桃姑娘带队,在这几个地点掘洞。”
她走到帐篷中支起的一张简陋木桌前,那木桌上铺有草图,草图为白色厚棉布做底,碳木所绘,绘制的手法精致细腻,将飘零眉苑所在一整片山林描绘得十分详尽。红姑娘在一处池塘边圈了几个点,对玉箜篌说,“此处有地下暗河,我欲打通水道,引水灌入飘零眉苑地宫之中。”
玉箜篌一怔,此计狠毒之处不下于围城,并且一旦水道打通,灌水立竿见影,比之围城见效快得多。这水道自然是不能打的,红姑娘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交给他来办,到底是此事有诈、还是笃定他此事不敢轻举妄动自曝身份?
红姑娘不动声色,低声道,“掘洞之事务必隐秘,桃姑娘武功高强,小红拜托了。”
玉箜篌应了一声,一时捉摸不透。他身后的张禾墨、齐星、郑玥等人却是兴奋起来,均觉此计大妙,若是大水能将风流店中恶徒淹死一大半,岂非替天行道,让世上少了许多祸患。
等玉箜篌走后,碧涟漪眉头微皱,成缊袍直接开口询问,“这水淹之计之前姑娘并未提过,交由‘他’来着手,万一他走漏风声……”
红姑娘摇了摇头,低声道,“湖水距离飘零眉苑太远了,掘洞并非易事……”她出了会神,“此图是唐公子手绘,按图上所记,湖水远在山谷之中,水面尚低于飘零眉苑之地宫,引水之事,不过调虎离山而已。”
“若是调虎离山,”成缊袍冷冷的道,“他一到湖边即刻便知,你当如何是好?”
“所以湖边有人在等着他。”红姑娘淡淡的道,“毕竟邪魔外道要杀正道中人,也不需什么理由。”
成缊袍一怔,红姑娘安排了什么人等着玉箜篌,他竟也不知道。
那是什么“邪魔歪道”,居然能伏击中原剑会西方桃姑娘?
天苍林阔,山岚飘渺,又一群鸽子翩翩而来,落在了树林之中。
柳眼赶着马车,马车摇摇晃晃的走在伏牛山中。
在他的马车之后尚有另外一辆马车,两辆马车蓬壁破裂,破烂不堪,许多地方居然血迹斑斑,几匹拉车的马也是走得东倒西歪,仿佛随时就要倒地不起了。
他们终于踏入了伏牛山中,一路上遇袭无数,凭借着唐俪辞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一行人居然有惊无险,一命尚存。
这和袭击他们大都是中原正道有关。
毕竟他们是来除魔卫道的,面对幼儿妇孺,总不能痛下杀手。
唐俪辞固然十恶不赦,与他身边的幼儿妇孺何干?也就是这个魔头过于狡猾,居然挟持了一群老弱病残、幼儿妇孺在身边,导致他们多有顾忌,最终让他屡屡逃脱。
就在这漫天风雨之中,柳眼赶着马车进入了伏牛山深处。
他没戴斗笠或面纱,那些早在之前的打斗中损毁了,唐俪辞身上再多金银珠宝,在荒山野岭之中也是无用,以至于他们马车破烂不堪,虽不至于蓬头垢面,但也是十分撩到。
这换了从前,唐俪辞是不能忍受的。
他必要施展出通天手段,折腾折腾一下别人或自己,更端出锦衣玉食、金碧辉煌的一整套排场来,就像白毛狐精的细软皮毛,虽非必要,却是那狐精的脸面一般。
但这一路上,他什么也没有说。
自从阿谁说出“结草衔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以了吗?”他就没再说过什么。柳眼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又入了那夜的梦魇醒不过来,仍在自厌自弃,但唐俪辞的眼神不一样。
他仿佛真是魇住了,又好像并没有。
那日之后,阿谁大病一场,柳眼将她搬入了自己的马车,玉团儿照顾了她十来天才渐渐康复。只是大病初愈之后,她天生那段动人心魄的风姿似乎淡去了不少,连玉团儿都看得出来。
阿谁没有那么好看了。
零落成泥碾作尘。
此生无香也无故。
一抔荒土望黄蝶。
花未终开梦未苦。
第221章 战苍穹03
嵩山隶属伏牛山脉,是天下名山。
嵩山少林寺扬名天下,古刹恢弘巍峨,晨钟暮鼓,名僧墨卷,参悟轮回苍生。
在通向少林寺的诸多通道上,依稀可见人影晃动。
两辆马车徐徐而来,在远方山头就能看见。
嵩山派掌门张禾墨已经跟随中原剑会远赴菩提谷,但嵩山派的根基仍在嵩山。唐俪辞远赴少林本是机密,但在他一路遭遇数次截击之后,江湖无人不知唐俪辞远赴少林寺,是为了找少林寺的麻烦。虽然谁也不知他已是千夫所指,为什么不暂避风头,但这魔头狂妄至极也非奇闻,他冲着少林寺而来,说不准就是为了立威。
少林寺对此并无回应。
普珠自从做了方丈,深居简出,不再踏江湖一步。
但嵩山派亦在嵩山之上,让唐俪辞轻易踏过自己门派的地盘,岂非奇耻大辱?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故而张禾墨虽然不在,但嵩山派依然拦在路途之上。
若能把唐俪辞在此伏杀,岂不更好?
除了嵩山派,这一路上遍布唐俪辞的仇家,之前唐公子位高权重,现在众叛亲离,此仇不报不共戴天。
唐俪辞且战且进。
伏牛山中暗影攒动,人心浮动,鬼影憧憧。
柳眼驾着马车缓缓登上一条黄泥山道,他脸上旧伤已愈,却又添了新伤,新疤旧疤交叠,有些地方青紫肿胀,简直不成人形。玉团儿驾驭着另一辆马车,她的马车里带着阿谁和凤凤,之前的马夫受了毒伤,唐俪辞赐以重金放他回家。瑟琳和唐俪辞同在一车,开始尚相安无事,这几日瑟琳却破天荒的对唐俪辞发了火。
一直以来,唐俪辞对她十分纵容,没有半点不好。路上遇袭,唐俪辞出手伤人,瑟琳便依偎在车上看他动手。她肤白貌美,衣饰华丽,倚在车上仿佛一幅画,车外刀光剑影,血溅三尺,她便如血腥之中的玫瑰,更增三分丽色。
但这是生死之争,并非做戏。唐俪辞武功再高,也不能以一人之身,护住两辆马车,终在三日之前不慎让一支飞箭掠面而过,射中了瑟琳身侧的马车车壁。之后瑟琳面对来来去去的刀剑便不再那么泰然自若,又过一日,一位蒙面客闯过玉团儿的防卫,试图从阿谁手中抢夺凤凤,唐俪辞出手相救,那人陡然回身抓向了瑟琳,虽然那人被唐俪辞一剑重伤,但瑟琳的肩上也落下了一道长长的抓伤。
那不知来路的蒙面客指上有毒。
瑟琳终是感到了恐惧。
她肩上的伤口开始溃烂,密林之中缺医少药,即使柳眼和玉团儿都告诉她既然抓伤未死,这种毒应当并不致命。但即使不致命,眼睁睁看着自己伤口溃烂,且又不知道它究竟会如何发展,也是令人难以忍受。何况她追随唐俪辞而来,在那养狗的石窟之中也未受过多大的苦头,她从不怀疑自己可以征服一切。
但“可以征服一切”的自信,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溃烂伤口打碎了。
瑟琳突然发现在这个野蛮的古世界里,“最美”的女人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可以有恃无恐,竟也有些人眼中根本没有她。
更可怕的是,这个道理并不是从她自己身上悟出来的。
她发现,在这个世界上,不仅仅绝大多数人眼里并没有她,甚至……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眼里也没有唐俪辞。
她认为最为华贵灿烂的珍宝,在这一路之上,绝大多数人眼里也没有“他”。
这些人根本没有看见这件珍宝的美和无以伦比,他们只看见了一个符号——“仇人”、“魔头”,或者“妖孽”。
绝大多数人连她的珍宝长的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就用一个符号代替了,并一样恨得理所当然,他们根本不需要看清他或她美不美,冤枉不冤枉,就可以以死相拼。
唐俪辞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理所当然就可以操纵一切,凌驾于这世界的诸多美好之上。她所喜欢和愿意征服的,是一件无以伦比华贵灿烂的珍宝,而唐俪辞……越来越不像那件珍宝。
他会受伤,会失败,衣裳也会破烂,会不受重视,最可恶的是竟然还不怎么说话。
这古世界这么危险,她都受了这么可怕的伤,唐俪辞竟然无动于衷,他只是抚摸了一下她的长发,什么也没多说。
柳眼不知道他俩是怎么吵起来的,瑟琳自然也不是会破口大骂的泼妇,她只是突然对唐俪辞说,“我对你非常失望。”
她说:“你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唐俪辞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问,“‘原来的那个人’……会比较好吗?”
瑟琳愣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竟是答不出来。
唐俪辞说,“但‘原来的那个人’……会比较好看。”
瑟琳眨了眨眼,“你在说什么?”
唐俪辞低笑了一声,慢慢地道,“你喜欢的‘原来那个人’……”他轻声说,“本来就是假的。”又过了片刻,他说,“我只是有点累。”
瑟琳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回家。”
“明日此时。”唐俪辞的语调仍旧很轻,却依然是一种早已谋算妥当的气韵,“会有人送你走。”
瑟琳蓦然抬头盯着他,目光闪动,“你什么意思?你算好了要送我走?之前……之前故意不理我、故意让我受伤、故意让我对你失望……都是你的预谋?你什么意思?”她终于怒形于色,“唐俪辞!你就算要和我分手,也不用害我受伤吧?难道我不受这道伤,就一定会对你死心塌地,就一定不会和你分手吗?你未免也太自以为是!太处心积虑了!你真是——”她一字一字的说,“你真是让人恶心!”
柳眼目瞪口呆,他并不觉得瑟琳的伤是唐俪辞“处心积虑”为了让她死心分手故意让她伤的,但……若唐俪辞早有安排让瑟琳走,这就有些古怪。他不知道唐俪辞是怎么想的,就像他也不知道唐俪辞一路向少林寺而来究竟是做什么?之前无人知晓他要来少林寺也就算了,此时天下皆知他要上少林,他还这么一路杀了上去,除了挑衅少林和江湖白道之外,真不知道是何用意。
但唐俪辞听了瑟琳这句“你真是让人恶心”并没有什么反应,他靠着马车破烂不堪的车壁,闭上了眼睛。
随后的马车上,凤凤扶着车壁站着,好奇的往车外张望。看了一会儿,他对阿谁说,“呜呜……姆……姆……”随即张开小小的手掌比划。阿谁怕他跌倒,把他轻轻地抱了过来。凤凤仍在给她比划,两个肉肉的小手张开又握拳,张开又握拳,他指着窗外。
凤凤看见了什么?
可能是山林里有些凤凤没有见过的东西,阿谁知道这一路上伏兵众多,危机重重……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想那又怎么样呢?
唐公子……无所不能。
唐公子想要和不想要的,终能从心所欲。
我们……我们……
我们……
我们都是他的指间沙和鬓边花。
我们都爱他。
我们都是他的随心所欲。
第222章 战苍穹04
我在《谁的俞先生》和千劫眉这里左右横跳精分………………
密林之中,一帮褐色衣服的蒙面人正在埋头行进,他们已经跟踪唐俪辞的马车很久了。在他们头顶的树梢,嵩山派的几名弟子手按长剑,也在跟踪唐俪辞的马车。
显然,围猎唐俪辞而来的人有不少,虽然不知彼此姓名,但都是同道友人。
而前方不远之处,唐俪辞的马车必经的山道转角,一辆悬着白色玉铃铛,华美雅致,车厢上还撑有一把素色竹伞的大车拦在了山道正中。
这辆大车由四马拉车,单辕双轮,车厢四周白纱飞舞,看不清车内坐着何人。而四匹白马神骏非常,身上的缰绳宝光闪烁,镶嵌着各色宝石,马鬓飞扬,四匹马额头中心都配有一片薄薄的金片,上面卷刻花纹,十分华丽。
这马车中人不知是什么来路?
嵩山派弟子和褐色衣服的蒙面人都是愕然,但来人显然是友非敌,拦住了唐俪辞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