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那个水淹飘零眉苑的计谋,十有八九是子虚乌有,红姑娘让任清愁把他缠住,却是为了趁乱去救狂兰无行。
这是驱狼吞虎之计。
但是谁救走了狂兰无行?玉箜篌感到匪夷所思,“桃姑娘”中原剑会地位如此尊贵,他手下也笼络了一批人才,不少人对“她”心服口服,若是半点风声,他必然收到消息。然而他没有收到半点风声,并且碧涟漪也一直都在红姑娘身边。
碧涟漪、成蕴袍、张禾墨、柳鸿飞、文秀师太等等一干人,除了他被任清愁纠缠的这一日一夜,一直都在红姑娘身边,每日组成小队,对飘零眉苑进行消耗之战。
而救出狂兰无行朱颜,不但要知道朱颜被他藏在何处、还要解除他身中的剧毒,治好他在雪线子手下所受的重伤,这又岂是一日一夜所能仓促做到的?
不要说解除剧毒、治好重伤——单单是知道朱颜藏在何处,并能将他成功救出,这就千难万难——如果红姑娘当真有此神乎其神的手段,她又何必在飘零眉苑外安营扎寨,全然可以直捣黄龙。
所以这个能找到朱颜、把他救走治好,并放出来与自己作对的人应该不是红姑娘。她并无此能耐,这个能救走朱颜、隐藏在暗处的人才是鬼牡丹如今最大的对手!红姑娘与此人合谋,她在前方调虎离山,日日装模作样,水淹火烧、拆墙挖土,实则是扰乱人心,让此人潜入其中,趁乱行事。
而这个能深入飘零眉苑,神出鬼没的与红姑娘合谋的人,除了唐俪辞,还会有谁!
玉箜篌在一瞬间就已明了,自己以为将唐俪辞逼得走投无路,落下千古骂名,江湖追杀的下场,唐俪辞众叛亲离,身败名裂,本应退走暂避锋芒。但此人非但不退,反而借此隐入幕后,开始兴风作浪。
玉箜篌咬牙,他思及唐俪辞那总是万事尽在掌握的微笑,仿佛无论何种境况都不出他意料之外,这世上种种都能被他落子为棋的模样,心中恨极。
谁不想做这种人?
为何唐俪辞就可以一直做这种人?
他仿佛从未当真失败过。
在朱颜背负长剑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之际,玉箜篌面对扑面而来的热浪,紧握“万里桃花”心中却在胡思乱想,对唐俪辞恨上加恨。
第230章 冷夜寒霜07
玉箜篌心里作何想法,狂兰无行自然不会知道。他被雪线子拍了一掌,又被玉箜篌下了许多毒药,脑子早已不清楚,但朱颜的脑子清楚不清楚其实相差无几,谁也不知这位杀星好恶,更不知道他在什么时间会做出什么事来。
距离玉箜篌五步之遥,玉箜篌已经看见了朱颜全身勃发的灼热真气。那真气外放,将四下的烟尘枯草扬起,甚至把他自己的衣袖都烧焦了数处。
“你——害了薛桃。”朱颜一字一字的说。
玉箜篌怒动颜色,“你——”他对薛桃一往情深,为她劳心劳力,付出良多。这畜牲一脱困就出手抢人,一抢人就把人杀了,到头来居然一口咬定是他害死薛桃?玉箜篌平生害人无数,还当真没见过有人能如此反咬一口,他气得发抖,一时想到薛桃被这恶贼所杀,心里怨毒与伤心齐发,发誓定要将朱颜碎尸万段。
狂兰无行被玉箜篌下药囚禁在飘零眉苑最深处,毕竟战力惊人,玉箜篌本打算把他彻底练成战斗傀儡,但小红和柳眼都已叛逃,其他人练来练去练不好。唐俪辞说不准就是抓住了这点,倒过来用引弦摄命之术对朱颜下了什么暗示,让这杀神以为是自己害了薛桃。
不管过程如何,事已至此,为今之计,先杀朱颜。
狂兰无行缓缓拔起背后的八尺长剑,扬手就将它扔了出去,玉箜篌侧身一避,那长剑本就不是扔他——只见那八尺长剑横飞过玉箜篌身侧,落地插在了一棵大树之旁。
掷出手中长剑,朱颜扔下剑囊,从剑囊中拔出了两节铁棍。玉箜篌莫名其妙,他认识朱颜多年,见他使过八尺长剑多次,却从未见朱颜使过铁棍。眼见朱颜双手一拧,将那两节铁棍拼在了一起,组合成了一杆长棍。
即使你短棍变长棍,那也不可能厉害过多年来的趁手兵器。玉箜篌手握“万里桃花”,心存谨慎,决定试探一下这半疯不疯的朱颜。
草丛中的任清愁提着一口气没有晕去,他并不知道红姑娘让他拖住玉箜篌是为了什么,眼见狂兰无行现身,他瞪圆了眼睛。
就是这人重伤了雪线子。
任清愁开始默数呼吸,尽快调解自己的状态,他右腿上的毒伤侵入了经脉,如果不想毒入肺腑,就应当平心静气,等候毒伤尽去再运功。但重伤雪线子的恶徒二人都在这里,钟老前辈那是为了救他,才……才会落入这些人手中。
他不能无所作为。
他要怎样才能有所作为?
任清愁垂死一线,头脑却异常清醒——他同样知道,狂兰无行出现在此地,一定是有人放他出来,驱虎吞狼。那么——放他出来的人呢?既然有高人能驱虎吞狼,那必不可能仅仅是驱虎吞狼,毕竟驱虎吞狼只是一步棋,如是高人,必有后手。
那后手……在何处?
远处,手持长棍的狂兰无行向着玉箜篌一棍挥出,玉箜篌侧步闪开,他不知朱颜这杆长棍是什么路数,十分谨慎。却见狂兰无行一棍挥出,那长棍的顶端“咔擦”一声,弹出一截锋刃,那锋刃成鱼骨之形,共有三行,左右共六条刀口都向后弯曲,这东西要是插入肉中,恐怕极难拔出。而以狂兰无行的臂力,此刃拔出之后,敌方身上必然多出一道撕裂的巨大创口,伤重倒地。
这东西不像剑,倒似一把怪模怪样的戟。
狂兰无行屈膝横戟在前,双目微闭,声音淡漠至极,玉箜篌在他眼中,仿佛只是蝼蚁,“受死。”
玉箜篌手腕上缠着“万里桃花”,右手一翻,露出一柄剑来。
那是他少年时的双剑之一——右手剑“昆仑玉”。他曾还有左手剑“明月空”,但“明月空”在多年前损坏,未再重铸。玉箜篌多年不用自己成名兵器,此时手中只有“昆仑玉”和“万里桃花”。
但他最大的依仗不是这两柄剑,而是此时他修炼的武功。
他和抚翠修炼的武功,来自一部奇书的残片。虽然只是残片,但残片上所记载的武功十分神奇,修炼起来进境极快,还可取他人之内力化为己用,一旦神功大成,几可无敌于天下。这等神功即使尚未修成,也有诸多保命的手段,狂兰无行虽然强横,玉箜篌却立于不败之地。
思绪之间,狂兰无行怪戟抡圆,对着玉箜篌疾挥而来。这怪戟掠空,戟身微微弹动,一股炽热的气流随之四散飞扬,地上枯草扬起,烈烈化为灰烬。
那飞扬的草灰几乎迷了玉箜篌的眼睛,狂兰无行的怪戟竟似并非长兵器,而是一抹炽热的火焰,此火大开大合,掌火之人睥睨天下,这火如荒,便欲燎原而起。
玉箜篌闭上了眼睛,右手剑“昆仑玉”轻轻一点,“叮”的一声微响,狂兰无行的怪戟纵然犹如流火,却仍被他一剑点中戟尖。“魑魅吐珠气”所带的灼热真气虽然如水沸腾,却也不能当真隔空伤人,玉箜篌一剑点中戟尖,两人双双退了一步,这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却尽了两人七八成的功力。
而正在玉箜篌一剑退敌的时候,狂兰无行那怪戟的锋刃无声无息的弹出,竟长了三寸,玉箜篌应变奇快,“昆仑玉”一拧急削,对着那弹出的锋刃削了过去。
如玉的短剑削中了狂兰无行那弹出的锋刃,所中犹如无物,那骤然出现的锋刃竟是真气所化的虚影,仅仅一瞬之间就消失于无形。玉箜篌一剑落空,剑中真气回逆,胸中气血翻涌,惊诧莫名——这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古怪真气,竟是肉眼可见!虽然转瞬即逝,但这浓烈到了极致的真气,一旦撞上了它由虚转实的瞬间,岂非要血溅三尺?何况魑魅吐珠气本身带有火毒,能令人血肉尽毁,非普通真气所能比拟。
这骤然出现的虚影,正是“魑魅吐珠气”第十层的心法“魑魅珠”。
根据“魑魅吐珠气”所载,练至第十层,真气可由虚化实。此时带有火毒的古怪真气凝聚成相,即功法中所言的“魑魅”所吐出的“珠”,而人一旦被此种“魑魅珠”真气所伤,就会如传言一般,血液沸腾,全身焦黑,血肉枯萎而死。但这世上从未有人活着将“魑魅吐珠气”练成,玉箜篌自然是从未见过这等能将真气化为实相的古怪路数。
他也从未见过狂兰无行使出这把怪戟。
朱颜是会低调行事,扮猪吃老虎的那种人吗?
他会为了掩饰自己的趁手兵器是一把长戟,而特意一直使用八尺长剑?
狂兰无行——从无愧于一个“狂”字,他之本身,就是真我。
他连薛桃都一剑杀了,还有什么值得他掩饰?
所以狂兰无行在此行之前,应该还不会这等真气化实相的古怪武功。玉箜篌心念电转,狂兰无行的八尺长剑才是他从未放手的兵器,但此时此刻他突然抡出一把怪戟,施展出了从未见过的武功——这些变化,都发生在他被人救走之后。
玉箜篌面若寒霜——所以唐俪辞——究竟有何本事,竟能指点朱颜更上一层楼,能让他弃剑持戟,而这把戟,必然更大的古怪。
玉箜篌一时之间看不出有什么古怪,躺在一侧一动不能动的任清愁却看得很清楚。
那黄雀的“后手”,正在树林之中,缓缓而动。
第231章 炽焰焚天01
一个身着青衣,面上也戴着青色面罩的人影在远处的林木间悄然移动。玉箜篌和朱颜正在动手,魑魅吐珠气令周围落叶纷飞,点点燃起,数丈方圆内兔走鼠窜,鸟雀惊飞,到处都是声响。
就在这混乱之中,任清愁看见那青衣人绕着四周树木转了几圈,不知是做了什么,突然一个转身,乍然往他这里闪来。就在这人闪来的同时,玉箜篌蓦然回首——他虽然正在和朱颜动手,但怎能对任清愁掉以轻心?但这骤然出现的青衣人却在他意料之外,他几乎没有听见此人纵身而来的脚步声、破空声甚至衣袂之声。
会蓦然回首,是因为他听见了任清愁的呼吸之声骤然变化。
而他一回首,狂兰无行那古怪的长戟长驱直入,带起一阵隐隐发黑的热风,对他肋下插来。玉箜篌纵身而起,右手剑“昆仑玉”再次点中长戟,二次借力跃起,他仿佛双袖鼓风的一只粉色蝴蝶,袖袍一摆,就往任清愁身边落去。
狂兰无行抓住长戟,紧跟着纵身跃起,连人带戟携带灼热真气,往玉箜篌身上扑去。
在任清愁看见,就是一瞬之间,蒙面青衣人、玉箜篌、狂兰无行三人一起往自己身上扑来。
眨眼之间,青衣人先到,他第一眼看见任清愁胸口重伤,扬手五枚金针齐齐插落在任清愁胸口,止住他伤口流血,并吊住一口气。紧随其后的玉箜篌眉头一皱——他本以为暗藏其后的青衣人就是唐俪辞,但从未听闻唐俪辞有一手金针救人之术,这人似乎又不是唐俪辞。
纵然这人不是唐俪辞,那也该死。玉箜篌双袖展开,在空中一个转折,似要落在青衣人身后,但随着腰身转动,“万里桃花”顺势而出——他在转身之际出手,出手的时候,玉箜篌背对青衣人,“万里桃花”的刃尖被他身体挡住,青衣人万不可能看见。
但银光一闪,“万里桃花”背后出手绕身半周卷向青衣人,那人不闪不避,反而向着玉箜篌怀中一头撞来。
玉箜篌人在半空,“万里桃花”已经用老,匆匆用“昆仑玉”对青衣人当头斩落。那人身法极好,一闪而过,玉箜篌只得再度转身,顺势向后避去。
然而他的身后是狂兰无行。
朱颜长戟画弧,正中玉箜篌右腰,尖锐的怪戟在玉箜篌右腰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玉箜篌身受一击,临危不乱,“万里桃花”半空疾飞盘绕,在朱颜的怪戟上“叮当”绕上了十七八个圈,牢牢锁住了这把凶兵。
朱颜运劲一挣,“万里桃花”和怪戟紧紧缠绕在一起,等同他和玉箜篌也紧紧锁在了一处。玉箜篌被迫受他一击,胸中气血翻涌,心下怒极,袖中一物一动——另一条与“消雪”全然相反的黑色小蛇窜了出来,咬在朱颜手臂之上。
落地的青衣人“咦”了一声,“小玲珑?”
他竟然认得玉箜篌手上古怪的黑色小蛇。
玉箜篌眼见“小玲珑”咬了朱颜一口,断定朱颜不死也必中毒颇深,冷冷一笑,“不错,小玲珑。”虽然朱颜已经中毒,玉箜篌右手剑昆仑玉仍旧向他胸口插落。两人一起跌落,重重摔在地上,玉箜篌的昆仑玉插入朱颜胸口一寸就无法再行一步,被“魑魅吐珠气”死死顶住,仿佛剑下是千斤巨石。而玉箜篌真力疾走,腰侧伤口鲜血狂喷,还带出一点暗淡的黑气。
两人眼见两败俱伤,青衣人一把抱起奄奄一息的任清愁往林子里就走。玉箜篌拔出昆仑玉,朱颜长棍一搅,手上蛮力居然将玉箜篌左手的“万里桃花”的细丝悬绳挣断,玉箜篌大吃一惊,那杀人无数的“万里桃花”便缠绕在朱颜的怪戟上。
他反应快极,飞起一脚,踢中朱颜手腕。朱颜的怪戟上缠绕着“万里桃花”,那剑虽然细小,却十分沉重,就这么微微一滞,玉箜篌踢中他手腕,那怪戟脱手而出,向朱颜身后飞去,重重落在了地上。
青衣人带着任清愁往林中疾走,玉箜篌正是因为他往前一扑,导致自己招式用老,和朱颜两败俱伤,怎能就此放过?这人显然不是唐俪辞,他一脚踢开朱颜的长戟,一跃而起,本来怒火中烧,就要向青衣人扑去,突然转念一想——此时自己以一敌二,朱颜疯疯癫癫,这青衣人来历不明,自己有伤在身,只怕是情形不妙。
玉箜篌冷静下来,思绪一转,心里微微一凉——唐俪辞将朱颜放了出来,再派出青衣人做任清愁的后援,这青衣人绝非易于之辈,结果此人救了任清愁掉头就走,这是……
不对!
他跃起之后,拼尽毕生所学,往远离青衣人与狂兰无行的方向掠去。
朱颜岂容他脱走,他跟着一跃而起,紧跟在玉箜篌身后,五指如钩,重重向玉箜篌肩上抓去。玉箜篌深吸一口气,身形一幻,倏然出现在朱颜身前三尺开外,朱颜一抓落空,双眉耸动,骤然一声大喝,他人在半空向着前方空手做持剑之形,向着玉箜篌的后心挥出了一道赤黑的剑芒!
玉箜篌蓦然回身,剑芒贯胸而入,两人又自半空重重跌落,滚了一地尘土。
此时青衣人早已不知去向,玉箜篌只觉全身经脉如受火焚,“魑魅吐珠气”已深入内腑,他吐了一口血,抬头看向朱颜。
狂兰无行朱颜脸色焦黑,“小玲珑”剧毒入体,加之他那邪门真气“魑魅珠”伤人伤己,也已伤重垂危。
玉箜篌抓起昆仑玉,勉强站起,即使朱颜看起来只需一掌便能毙命,他也毫不留恋,踉跄向远处而去。
朱颜挣扎坐起,匍匐几步,抓住原先掷在地上的八尺长剑。
玉箜篌头也不回往前疾奔,朱颜抓起长剑,那八尺长剑翁然作响,半空发出啸鸣之声,向玉箜篌后心射来。
玉箜篌听声辨位,反手掷出昆仑玉,拼着舍弃成名兵器,也决定马上离开此地。
八尺长剑凌空而来,昆仑玉盘旋而至,两柄凶刃空中互斩,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空中爆开一团火花,千万点火光凌空而下,仿佛下了一场火雨。这等情形和玉箜篌所想全然不同,他悚然回头,但见四处被“魑魅吐珠气”烘干的草木枯叶在火雨中开始燃烧。
而这等燃烧仅仅是开端,但见周围的树丛之外一道火线蜿蜒而生,竟不知何时有人在树林外倒下引火之物。那火线进展极快,迎风一吹便成了火龙,将他与朱颜困在了火中。
唐、俪、辞!
玉箜篌心中大恨,这青衣人竟不是来杀人,而是来放火的!
而朱颜被换了兵器,那八尺长剑之中,藏入了引火之物。唐俪辞竟不知是如何哄骗朱颜换了那把唬人的长戟,而令自己忽略八尺长剑。若他所料不差,引火之物绝非只有这柄剑,只怕朱颜全身上下,包括那柄唬人的长戟,都是引火之物!
他蓦然回头,盯着和自己的“万里桃花”缠在一起的怪戟,那东西横在地上,竟正在一点一滴的渗出某种黑色油渍——朱颜方才挥戟成气,动辄落叶燃火,也非全然是“魑魅吐珠气”高深莫测,而是他这怪戟一直在隐秘的沁出黑油,而随着朱颜挥戟舞动,真气引燃黑油,导致半空起火。
而这黑油在朱颜所过之处应当处处皆是,遍地埋有引火的种子。
唐俪辞……当真是算无遗漏。
他将狂兰无行利用到如此地步,而后将他弃之火海之中,打算将狂兰无行与一桃三色一并一把大火……戳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