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漆灰骨末丹水沙 02
在红姑娘面前的圆桌之上,放着粘土所制的祈魂山山形地脉,所制惟妙惟肖,峰峦谷地无一不有。她凝视着这山势,心中千般盘算,又在想这送粘土山势的人此时又身在何处、究竟在做什么?
她沉吟之时,碧涟漪走入帐篷,为她端来了一盘糕点。
这是一份淡青色的绿豆糕,红姑娘拈起来拿在手中,这糕点十分新鲜,她凝视着这糕点,“你说飘零眉苑沉入地下,他们的粮草从何而来?”
碧涟漪微微皱眉,“孟兄和古兄着手此事,但他们探查了一个多月,仍未查到有人往飘零眉苑中运送食物和水。”
“水……”红姑娘道,“祈魂山中有地下暗河,但食物难道他们早已藏在山内?诺大祈魂山,若是早早藏匿了食物,又能藏匿多少?我等在明,山林之中运送粮草也是不易,若是以逸待劳困之,未必能占上风。”她摇了摇头,“不能等,再等,剑会便要先行一步溃散。”
“但在那天井周边的黄色粉末……”帐篷之外有人缓步而来,红姑娘说话声音不大,他却是听见了,来人说话轻声细语,正是宛郁月旦,“那粉末不是寻常之物,我宫中试过,此粉贴肤溃烂,遇铁生锈,虽非致命之毒,却十分麻烦。若要进入天井,必先除去毒粉。”
“可否火焚?”碧涟漪问。
“火焚后黄粉化为毒烟。”宛郁月旦摇头,“风流店设下此种毒粉,防守为主,其内必然空虚。”
红姑娘淡淡的道,“我何尝不知,但飘零眉苑机关甚多,其中凶险恐怕非人力所能匹敌,要如何进入?”她看着宛郁月旦撩开帐篷的门帘,如常人一般走了进来,“宛郁宫主有何想法?”
“飘零眉苑遁土,我难道不可开山?”宛郁月旦一张脸长得清秀稚气,说话却丝毫不弱,“我碧落宫可从祈魂山山壁此处——”他伸出手,五指拢住那假山中飘零眉苑所陷落的天井,食指一划对中而过,点在天井外的悬崖之上,“就从此处斩落,开山而入!”
红姑娘眉宇一扬,被他豪情所染,蓦地站了起来,“若真能开山而入,我等拼死,必也要将——必也要将风流店这等奸邪之辈除尽!以还……以还人间清白正道!”她心里却是凄然——这世上若无风流店,若无会弹琴的柳眼,若无那害人的毒药,小红或许……或许仅是自负大才的一名狂客,或许仅是自诩孤高的少女,而非手染鲜血不问是非的谋士。她为情所蔽,害人害己,所以……所以即使碧涟漪如此待她,即使贵为公主,即使一肩担起惩奸除恶驱浊扬清之大计,她也自知此生早已在当时葬送,何配安宁与幸运?而风流店之中,如她这般轻易葬送一生的少男少女,又有多少呢?此地之恶,真是恶中至恶,绝非杀死几个人、毒死几个侠士那般单薄。
风流店……它引人至欲,诱人心魔,而后……
它看着你沉沦,看着你癫狂,看着你死。
那不仅仅是“死”,那是毁灭。
它在一个一个的毁灭中,逐渐开出至恶的花来,你却不知那至恶的终点是什么?
我与君子共沉沦。
君子与我骨上花。
红姑娘心中所想,宛郁月旦并不在乎,他碧落宫在猫芽峰上建宫之时,长于高山运物和开山凿石,祈魂山并不高,飘零梅苑沉于山中,以山形观之,距离峰外悬崖并不太远。
虽说不远,也少说有一二里路,即使有神兵利器,也很难短期内无声无息的侵入飘零梅苑。
但宛郁月旦说能,那便是能。
红姑娘当下立断,将开山之事交给碧落宫处理,她决意清点一队人马,趁飘零梅苑此时不知为何采取守势,以及玉箜篌很可能重伤在身此二点,对沉入山中的飘零梅苑进行突袭。
这件事必须做得隐秘,闯入飘零梅苑的人必须得武功高强又无异心,能突进又能自保。红姑娘美目一转,看向碧涟漪,“剑会之中,能在玉箜篌手下过个数十招的,能有几人?”
碧涟漪微微一怔,“除了唐公子,只怕剑会中少有人和桃姑娘当真动手,即使是动过手,她也不会使出十成功力。”
“那么……剑会之中,能和唐公子过上数十招的,又有几人呢?”红姑娘眼也不眨,“剑会之中倾尽全力和唐公子过过招的,怕是不少。”
碧涟漪沉吟片刻,“此事我当打探一番,唐公子从剑会脱身那天,我不在山中,没有瞧见一剑对满门的情况,但……能和唐公子过上十招已是不易。”他摇了摇头,“除非唐公子存心放过,并不想打。否则世上罕有几人能和唐公子过上数十招——以唐公子的耐性气度,数十招不胜定是胜不了的。”
红姑娘不会武功,闻言一怔,“唐公子可曾败过?”
碧涟漪并不清楚,“习武之人,胜负乃是常事。”微微一顿,他又道,“但的确未曾听过唐公子曾逢一败。”
红姑娘目中微光一闪,“他从未败过?”
“未曾听说。”
第237章 漆灰骨末丹水沙 03
夜里,寂静于山中的飘零眉苑咯咯几声,几乎被尘土掩埋的入口缓缓打开,几条人影疾驰而出,瞬间就进了树林之中。中原剑会孟轻雷带着一组人马正在盯梢,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从飘零眉苑出来的是十来个白衣女使,夜里白衣女使蒙面疾行,看起来颇为诡异。她们也不说话,就径直往中原剑会主营帐篷里冲去。孟轻雷一行人紧追不舍,白衣女使身法飘逸,两队人马在中原剑会营帐前相遇,孟轻雷一行居然差一点没追上这群白衣女使,他心中震惊。要知他和邵延屏乃是好友,武功不相上下,即使比之成缊袍略逊一筹,也已经是剑会中有数的高手。
以他的身法,居然差点追不上这群白衣女使?
这些年纪轻轻的少女身上必然有古怪。
与孟轻雷一同盯梢飘零眉苑的是霍旋风,此人不好女色,将一众白衣女使视为无物,匆匆将人拦下,一刀就往带头的白衣女子身上砍去。带头的白衣女子轻纱蒙面,飘然一转,居然也是拔刀出鞘,架住了霍旋风一刀。此女刀法凌厉,居然还大开大合,双刀一架,霍旋风差点被她震退一步,不禁大吃一惊。
霍旋风身后的几位弟子纷纷败在白衣女使刀剑之下,这些女子内力雄浑,不逊于江湖名家。孟轻雷和霍旋风都没有占到便宜,两人相视一眼,各自心惊。而带头的女子横刀在前,孟轻雷一眼认出这是断戒刀,喝道,“白素车!”
带头的蒙面女子不动如山,毫无反应。
孟轻雷拔剑相向,“白素车!你倒行逆施,为虎作伥!你可知自从你离家失踪,白兄日夜难安,身患重病,已多日卧床不起?你娘至今不肯相信你竟投入风流店中,逢人便说你和池云一起被唐俪辞害了!白兄便是受妻女所困,忧思抑郁,这才卧病不起——你若还有半分良知,就当自绝当场!白府数十年清誉就是葬送在你的手上!”
他与白玉明也是多年至交,白玉明自少时到老都是谦谦君子,娶的妻子元苏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生性温柔婉约的美人,谁知生下的女儿竟如此倒行逆施,也难怪白玉明要想不通,更难怪元苏要癫狂。
带头的蒙面女子确是白素车,她垂眸听着孟轻雷声声控诉,依然毫无反应,仿佛别人口中凄惨狼狈的不是她的爹娘。她身后那群白衣女使也是一样,对孟轻雷所言及的人间惨事无动于衷。霍旋风低声道,“孟兄,这些女子举止诡异,恐怕有诈。”
就在孟轻雷斥责之时,中原剑会的帐篷里人影晃动,红姑娘撩开帘幕,和碧涟漪、成缊袍并肩走了出来。
她也并没有休息,碧落宫自担开山之事,这开山之后,谁去拼命才是重中之重。正和成缊袍商议之时,就听到了林中一片喧哗,孟轻雷和白素车打起来了。
飘零眉苑正避战不出,白素车居然带人单刀直闯中原剑会主帐,这种事过于离奇,必然有诈。红姑娘在风流店之时就和白素车关系不睦,当时她一心在柳眼身上,深觉此生此世只有自己能安抚柳眼心中伤痛,只有自己能听柳眼手下一曲琴音,白素车算什么?当年白素车武功算不上最高,样貌在白衣女使中也算不上一流,却凭什么她竟能步步高升,到如今成了玉箜篌手下有数的几名悍将之一?
她将武功练了起来——不管是通过何种歪门邪道——她不但武功今非昔比,连神态气质都与当初那个刚入风流店,对一切都小心谨慎的少女全然不同。
当年一叶障目,如今红姑娘凝视着轻纱蒙面的白素车,若无绝顶信念——谁能在风流店那种鬼地方逆流而上,踏血横尸,屹立不倒?眼前此人,究竟是恶中鬼、还是……
白素车可不管红姑娘心中在想什么,她心里素来也没有小红此人。玉箜篌要她生擒碧涟漪,她很清楚,玉箜篌既要试探她,又要试探王令秋,还要她和王令秋互相牵制,彼此试探。
这其中要是谁露出了一个破绽,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碧涟漪可以生擒不了,但她必须以命相搏,绝无放水的余地。
王令秋……恐怕也一样。
她不知道王令秋人在何处,但今夜此时,他们都赌上了性命,誓要生擒碧涟漪。
即使她也很清楚,不仅仅是她,王令秋那老头恐怕也对“生擒碧涟漪”并将他炼成人丸这种毫无退路的事十分抗拒,但他们都没有办法。
要在风流店内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很难。白素车刀指碧涟漪,心想——今夜我不设伏,拼我姐妹众人之命与你一战——这便是我所能留的……最大的余地了。
你最好……能逃得掉。
她的右手握在断戒刀刀柄之上,手白如玉,断戒刀刀柄苍黑,映得她的手越发苍白。
那柄刀刀背光华闪烁,直指碧涟漪双眉之间。
碧涟漪似有所觉,拔剑在手,看了白素车一眼。
第238章 漆灰骨末丹水沙 04
白素车毫不含糊,碧涟漪拔剑在手,她立刻欺身上前,一刀往碧涟漪颈上砍去。这一刀看似莽撞,但她身后众多女使纷纷暗器出手。碧涟漪一时间前后左右俱受牵制,他长剑剑花一挽,当当几声打落几枚暗器,那些暗器各有不同,绝非出自同一门派。而白素车这横砍一刀气势如虹,绝非试探,碧涟漪打落暗器后匆忙出手抵挡,只听“当”的一声,白素车被他震退一步,然而此女狠绝,右手刀刚被震退,整个人身形未稳,她就左手入怀拔出一柄明晃晃的什么东西,往碧涟漪胸前刺去。
碧涟漪在瞬息之间连挡两个回合,气息已乱,白素车这当前一刺,他几乎就没能避得过去。危急之时,成缊袍衣袖一拂,卷住白素车手中的兵器,白素车死不放手,双方劲道一扯,但见一蓬血花飞起,白素车左手被那兵器划伤,鲜血被成缊袍劲风卷起,洒上半天。
然而她左手不知握着什么兵刃居然宁愿被那东西重伤,犹不放手。那东西并不长,白素车左手血流如注,把那东西染得猩红一片,只隐约看得出那依稀是一把小刀。
成缊袍自不会和白素车这等后辈女子一般见识,冷冷的道,“白家小辈,若你自此罢手,回家向你父负荆请罪,我可不杀你。”
白素车左手垂下,任那鲜血一点一滴掉落尘土,右手刀依然紧握。
夜风拂过面纱,她淡淡的道,“尔等回去转告白玉明,白素车大错已成,回头无岸,此番若不能随尊主立下功业,天下之大,我亦无处可去。”她刀刃一转,直指碧涟漪,“杀人者谁,不过白某。杀一人罪天下,而杀万人……却可成一将。”
成缊袍等众人为之一怔,此女身姿纤细,比之乡野村妇更不似有霸道之风,然而她挥刀在前,杀意凛然,竟有一去不回的傲慢。
她与其父,竟是如此不同。
旁人不知白素车要做什么,红姑娘冷眼旁观,已知她三番四次刀指碧涟漪,定是对碧涟漪有所图谋。她突然伸手,抓住了碧涟漪的手腕,低声道,“随我来。”
碧涟漪一怔,飘零眉苑派出如此多高手,红姑娘居然要他离开?以他的估算,这二三十位来历不明的白衣女子武功不弱,神智有异,单凭成缊袍和孟轻雷二人未必能轻易取胜。红姑娘抓住他的手腕,拖着碧涟漪往后退去。
白素车面纱之上的眉眼似有微微一动,仿佛笑了一笑,随即她发出一声低啸。她身周二三十位白衣女使径直对着碧涟漪和红姑娘冲了过去。
这些女子来历不明,人人都知她们可能出身名门正派,为风流店诸多奇诡手段控制,也不敢狠下杀手。她们手中暗器纷纷出手,其中两人自袖中取出机簧,对着碧涟漪和红姑娘射出一物。那东西由两把银色机簧一起射出,在半空中光芒闪烁,仿佛一缕璀璨银丝,飞到半空蓦然打开,却是一张精致大网,对碧涟漪和红姑娘当头罩落。
这暗器出乎意料,碧涟漪反拉住红姑娘,左手脱下外袍,往上一扬掷入网中。那银丝网碰触实物骤然收紧,将碧涟漪的外袍收束卷成一团,落在了地上。要不是碧涟漪应变得当,他和红姑娘就要被这张银丝网当场扣住。碧涟漪一看地上那网如此纤细,若是扣在人身上,只怕皮肉都要被勒出几块,眉头紧蹙。
孟轻雷已经脱口而出,“双鱼姬!”
那两位用机簧弹出大网的白衣女子双双亮出兵器,却是很少见的一对长刺,就像两根又长又滑的尖棍。这两根长刺一出,在场众人均已认出,这两位并非“少女”,而是南海灵武岛上一对煞星。这两人乃是姐妹,兵器都是长杆鱼叉,都已年过四旬,平时只在灵武岛上活动,凡是上岛的男子都被她俩杀了,女子留下作为奴隶。
谁也不知风流店是怎么招揽了这两个女煞星,此时这二人双刺出手,一起向后退的碧涟漪和红姑娘刺去。二人内力深厚,双刺一出,带起一阵破空呼啸,刺到半空,二人指上加劲长刺陡然脱手掷出,快逾闪电,直射碧涟漪和红姑娘胸口。
红姑娘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事,长刺已经到了胸口。成缊袍和碧涟漪双双出手,成缊袍拉住“双鱼姬”邱远的右肩,碧涟漪斩落刺向红姑娘的那支长刺,他自己出剑之后纵身而起,险之又险避开射向自己的长刺。
这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孟轻雷甚至只是刚刚出剑要阻拦“双鱼姬”邱远和邱清,剑都还没递出去,众位白衣女使的兵器也刚刚出手。而碧涟漪反应快极,纵身避开邱远那一掷,其他人的攻势才堪堪到了红姑娘面前。成缊袍拉下邱远,寒剑凄霜出手,一剑横扫,一阵叮当乱响,身后三四个白衣女子受他剑气所伤,向后跌落。邱远长刺脱手,被成缊袍扣住右肩,她也毫不示弱,从怀里拔出另外一根短刺,和成缊袍动起手来。
此时碧涟漪纵身而起,尚未落地,红姑娘还未看清究竟自己眼前过了多少种兵器。而人影晃动,在碧涟漪人在半空之时,两个人一前一后贴近了他。
前方扑过来的是白素车,后方靠近他的却是一个长眉光头的老者。
白素车眼看王令秋扑了过来,一刀就往王令秋的光头上砍去。王令秋心知肚明,这女人就是在和他争功,但这个功他也不能不争,玉箜篌不是柴熙谨,他不会全信他。
今日拿不下碧涟漪,他和白素车说不准要死一个。
他扑出去并不是为了要碧涟漪的命,白素车一刀砍来,却是真心要他的命。王令秋武功不高,不敌白素车和碧涟漪,但他既然扑出来,自也是有所准备。就在白素车横刀相向,碧涟漪勉强转身的时候,王令秋袖中一物泼了出来,泼了碧涟漪满头满脸。
白素车一怔,刀下不减,仍是往王令秋头上砍去。
这老头不是好人,她很清楚,即使他和玉箜篌不是一条心,但也是害人无数。
碧涟漪只觉脸上一凉,并不知道自己被泼上了什么,他随即落地,抬起中衣衣袖一擦,只见衣袖上一片古怪的蓝色水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而身前白素车的刀从王令秋脖子边掠过,王令秋闪过一刀,正在狼狈逃窜。而被成缊袍和孟轻雷拦住的白衣女使们却开始了暴动。
第239章 漆灰骨末丹水沙 05
她们突然发出了低吼,不顾一切往碧涟漪身上扑去。
碧涟漪手上一麻,当啷一声长剑坠地,那蓝色水渍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而“双鱼姬”邱清怀中拔出短刺,径直向他扑来,正在与成缊袍动手的邱远亦是骤然转身,不管自己周身破绽百出,双臂一张,就往碧涟漪身上扑去。
红姑娘终于看清发生了什么,她抬起右手,对准不顾一切扑过来的邱远射出一片白芒。在她右手衣袖之中安装有防身暗器,这暗器正是碧涟漪为她准备的。邱远居然不闪不避,那片白芒正中胸口,她毫不在乎,双臂一圈,把正在踉跄后退的碧涟漪困在了怀里。
此举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成缊袍的长剑随后飞掷而至,夺的一声闷响径直插入了邱远的后心,鲜血从她身前喷出,刹那溅了碧涟漪一身。但邱远仍不放手,碧涟漪被那蓝色毒物麻痹,一时难以抗拒,就在瞬息之间,邱清飞扑而来,按住成缊袍的长剑,那长剑自邱远后心穿胸而出,插入碧涟漪胸口,碧涟漪难以置信,被邱远邱清二人悍不畏死的冲撞之力撞得连退三步。
“小碧!”
“碧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