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涟漪站在一旁,正自一步一步缓缓倒退。
“你什么?”玉箜篌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什么世上最稀奇好玩的东西,“素素啊素素,我一向不疑你,因为我从来都知道,除了痴情绝恋,你和别的姑娘不一样——你眼里有野心。”他触摸着白素车的眼睛,那柔软娇嫩的眼皮,纤长的睫毛在他指下颤动,仿佛一只柔软易碎的兔子。他继续道,“你想要证明你和别人不一样,我看得懂,所以给你机会。现在你想好了告诉我——你从哪里得的一环渡月,收着它……是想要做什么?”
“我……”白素车低声道,“心悦唐公子。”
玉箜篌扬起了眉毛,“哦?”
白素车缓缓睁开了眼睛,眼里和玉箜篌想的不一样,并没有眼泪,只见了满眼漠然,仿佛一瞬之间,她也剥去了某种面具,“素素心悦唐公子,但不可得,除非尊主旗开得胜,属下立得绝世功劳,否则无此能耐,祈求尊主将此人赐予属下。”
玉箜篌凝视着她,“是么?”
“是的。”白素车漠然道,“唐公子心思莫测,素素自知无法与之心意相通,既得不到心,得到人也是好的。”她的眼睛陡然睁大,看向玉箜篌,“不可以么?风流店多少女子为柳尊主那绝世琴艺、无双容颜癫狂,我只不过看上了另外一个!不可以么?”她反瞪着玉箜篌,“即便是蝼蚁,也有妄念,何况我是人!”
玉箜篌笑了笑,竟并不生气,他摸了摸白素车的发髻,“你倒是让我大开眼界……告诉我——你心悦唐俪辞,和你收着一环渡月有什么关联?你隐瞒了我什么?”
白素车缓缓阖上眼睛,“尊主不杀我,我才能说。”
“嗯,我今天不杀你。”玉箜篌微笑,“说吧,你收着一环渡月做什么?”
白素车道,“我盗走了池云的尸体。”
玉箜篌一怔,“什么?”
白素车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这柄一环渡月,正是从池云的尸体上来的。”
玉箜篌真的惊奇了,“你盗走了池云的尸体?你莫非还想以此要挟唐俪辞?那尸体在何处?素素啊素素,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我不杀你——”他突然心情甚好,似是被唐俪辞连环设计,害他破去神功的阴霾突然消散,“这绝妙好计,我竟从未想到过。”
“池云的尸体不腐不败,十分奇怪。”白素车仍是面无表情,“被我沉入了冷翠峰的寒潭之中。”
玉箜篌一瞬间已想出了十七八条如何以此拿捏唐俪辞的妙计,心情大好,他在白素车脸上捏了捏,“你心悦唐俪辞之事,他可知晓?”
白素车摇头,淡淡的道,“属下身带一环渡月,便是想借机告诉他池云的尸体不腐不败,施恩于他,此刀是我自证的信物。但唐俪辞行踪难测,尚未找到机会。”
“你真是又聪明、又狠毒、又搏命……”玉箜篌松手放开她,“所以你拿出此刀去和中原剑会动手,是试图引出唐俪辞,告诉他池云在你手里?却奈何唐公子他便是不来,浪费了你种种设计。”
“是。”白素车莹白的下巴被玉箜篌捏出了几指青黑的淤痕,她并不在意,垂下头来。
“你把池云的尸首从那寒潭里给我运来,然后找人告诉唐俪辞,十日之后,请他到飘零眉苑见我,否则老子就把池云的尸首一把火烧了。”玉箜篌笑了起来,“他这人也是又聪明、又狠毒、又搏命……但就是非常恋旧,浑身都是破绽,偏又假装没有。”
第242章 凄凄古血生铜花 02
话说到此处,碧涟漪已经退到了庭院门口。飘零眉苑沉入地下,那原本的庭院已成了个诺大的洞窟,洞窟壁上点着铜制的油灯,绝大多数灯座都已发绿,这些机关设置多年从未用过,而它们的主人早已死了。
虽然碧涟漪退到了庭院门口,玉箜篌根本不把一个武功全废的碧涟漪放在眼里,“万里桃花”还缠在碧涟漪身上,手一抖,叮当一震,他便把碧涟漪凌空拉起,向王令秋脸上扔去。
王令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将碧涟漪接住。
“万里桃花”又收了回去,玉箜篌不再理睬二人,往他的寝宫走去。
碧涟漪从“万里桃花”的银丝长链中脱身,又和王令秋过了几招,方才被王令秋点中穴道擒下。白素车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血痕,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王令秋已将碧涟漪带走,整个光影暗淡,四下里鬼火憧憧的庭院之中,只有白素车还站在那里。
她低着头站了很久,仿佛失魂落魄。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收起断戒刀,索然往外走去。
经过圆形门洞时,她袖袍一垂,自门边一晃而过。
王令秋将碧涟漪带回自己的住所,碧涟漪被玉箜篌“万里桃花”震伤,又被王令秋点穴,胸口伤口破裂,血流不止,已是奄奄一息。王令秋举起一盏油灯,往他脸上照着,长眉垂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涟漪闭目待死,王令秋对着他照了半晌,突然开口道,“‘北中寒饮’无药可救,和‘蜂母凝霜’不死不休,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碧涟漪不答,一动不动。
“我可以把你炼成一颗毒丸。”王令秋缓缓地道,“‘北中寒饮’之毒,即使把你烧成灰烬也不能祛除,若玉箜篌吃了你这颗毒丸……那他武功尽废,死在癫狂的普珠手中也不无可能,你愿意赌一赌吗?”
碧涟漪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冷笑,“把我炼成一颗毒丸,还需毒丸心甘情愿么?”
王令秋微微一笑,甚是慈和,“你若不愿,老衲可以送你出去,另外炼一颗毒丸。”
碧涟漪皱起了眉头,他终于看了这害人的光头老者一眼。
王令秋举着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你究竟是什么人?”碧涟漪淡淡的问。
“少林寺的仇人。”王令秋回答,“老衲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既不多拿一分,也不少还一毫。”他一脸平和慈祥,“碧落宫和我无冤无仇,杀你毫无益处。宛郁月旦锱铢必较,狼子野心,我可以不杀你,送一个人情给他,但你需替我传一句话。”
碧涟漪不答,心下颇为惊讶。
这古怪的施毒老头和玉箜篌不是一条心,这人究竟是谁?
“你告诉他——碧落宫欲求之事,可与六王共谋之。”王令秋缓缓说话,“至于玉箜篌,他中了唐俪辞的计,把一身功力大半传给了狂兰无行,如今已是半个废人。要杀玉箜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而狂兰无行功力暴涨,其人神智崩溃,已然癫狂,他身中引弦摄命久矣,要杀要刮,不过唐公子一句话而已。”王令秋笑了一笑,“但玉箜篌舍不得他死,唐公子恐怕也舍不得他死,毕竟世上能当真练成《伽菩提蓝番往生谱》的……能有几人?当年赵上玄的《衮雪》、白南珠的《玉骨》都不过是《伽菩提蓝番往生谱》的一篇而已,玉箜篌练的《梦黄粱》是半卷残篇,这个世上能得《往生谱》全貌的是不是唯有唐公子?但唐公子当真练成了吗?这世上当真练成《伽菩提蓝番往生谱》的人……是不是狂兰无行?”这光头长眉的诡异老者缓缓的道,“而此功练成之后,究竟有何妙用,老衲也十分好奇。万一……得见了什么奇效,唐公子怀璧其罪,罪加一等……可喜可贺。”
碧涟漪心中掀起轩然大波,这老头所谋甚大,绝非寻常人物。
王令秋见他眼色虽变,神态不惊,也有了几分赞赏,“老衲先送你出去……”
话未说完,只听不远处一声沉闷的震响,咯啦咯啦爆裂声节节传来,仿佛有巨物在地底深处穿行,王令秋一句话没说完,房中地面龟裂开来,头顶砂砾簌簌而下,尘土飞扬,四壁摇晃,竟是仿佛有地龙翻身,要震塌了飘零眉苑。
远处白素车的闺房之中。
有人站在她几乎空无一物的房中,负手端详墙上的一柄剑。
白素车脸色微变。
那负手看剑的人白衣灰发,未做半点矫饰,正是唐俪辞。
墙上的剑平平无奇,只是一柄青钢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如松”。
“一柄好剑。”唐俪辞并未回头,语气甚轻。“挂在此处,你是笃定玉箜篌不会来此见你?”
“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该来此见我。”白素车淡淡的道。
“包括我?”唐俪辞回过头来,“见我,竟不欢喜?”
白素车道,“你来杀人,有什么欢喜不欢喜?”微微一顿,她已是恍然,“你是听见了我对玉公子说的话,特意来此见我?”
唐俪辞微微一笑,纵然今日他未着华服,依然色若春花,“听闻你心悦于我?”
白素车淡淡的道,“那又如何?”
她竟不否认,随即又道,“我的确盗取了池云的尸体,沉在冷翠峰的寒潭之中。”
第243章 凄凄古血生铜花 03
唐俪辞微微蹙眉,池云和梅花山二位当家的尸体,早已被他烧成了飞灰,白素车当时不在,并不知情以至于能信口说“盗取了池云的尸体”云云,但玉箜篌当时就在中原剑会,他岂能不知?为何玉箜篌却能相信,她盗取了池云的尸体?除非——
他眼角微微一张,抬起眼睫,自白素车的下颌,一寸一寸,往上看到了她的双眼。
“你……在何时——盗走了他的尸体?”唐俪辞轻声问。
白素车垂下眼睫,淡淡的道,“……总而言之,我盗取了池云的尸体,沉在了冷翠峰的寒潭之中。”
唐俪辞微微蹙眉,凝视着白素车的眼眸。
白素车眼眸一动,唐俪辞的眼神让她察觉了异样,“怎么?”
“池云的尸身早就被我一把火烧了。”唐俪辞轻声道,“骨灰都扬了。”他的视线从白素车脸上缓缓移向那把剑,“你如何盗取他的尸体?玉箜篌为什么相信,你盗走了池云的尸体?”
白素车猝然抬头,与唐俪辞视线相接,仿若刀剑相击,似能发出金铁之声,“你是说——”
“我是说……玉箜篌相信池云的尸身被盗走了——那么池云的尸身必然是被盗走了。”唐俪辞缓缓的道,语气柔和,居然似乎并不生气,“只是他当时以为是我、而他现在以为是你……”微微一顿,他轻声道,“但既不是我、也不是你——那么这中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当时玉箜篌就在中原剑会……而我……”
他顿住了。
白素车淡淡的道,“哦,被烧成灰的是谁,你居然不知道。”
唐俪辞转目去看她挂在墙上的那柄剑,居然仍不生气,“那一环渡月……”
白素车打断他,“你有些奇怪。”她凝视着唐俪辞,“唐公子算无遗漏,唐公子从不气馁,池云尸身十有八九当真是被盗了,而你不知道——此事蹊跷,你居然无动于衷。”
“唐公子从不气馁,”唐俪辞道,“不错,此事我终会查清,池云尸身被盗,我烧的不知是谁,那又如何?”他终于唇角微勾,似是笑了一笑,“我终是会赢的。”
“你当真奇怪得很……”白素车皱眉,“那一环渡月是……”
她还没说明白自己手里的一环渡月是从哪里来的,骤然地动山摇,一阵难以形容的巨大怪声自地下而来,地面岩土颤抖,墙壁龟裂,头顶上的屋梁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崩裂,沙石簌簌而下。而在这惊天巨变之时,唐俪辞一闪而去,消失在她的房里。
白素车取下墙上的“如松”,顺手扔进了床底。
回过身来,她拔出断戒刀,一步一步,万分谨慎的往外走。
屋外的走廊在飘零眉苑沉入地底之时就已损坏,此时正在逐渐开裂,地下的震动正在缓慢停止,但那令人心惊胆战的感觉却并未消失。
几位白衣女使自远处奔来,“执令,地下……地下开裂了!”
“执令,地下赤蛇洞口岩石崩裂,泉水全部流进裂隙之中,如何是好?”
“赤蛇洞洞口开裂,那位……那位似有异动……”
“素素姐姐!山崖上裂开了一条通道!”
最后一个狂奔而来的白衣女子年纪甚小,不过十三四岁,也未佩戴面纱,她满脸惊慌失措,“中原剑会不知使用了什么办法,在山崖上弄开了几道裂缝,然后我看见山崖上的大石头就掉下去了!”
白素车听闻了前面的几句话都尚面无表情,骤然听闻最后一句,连她也呆了一呆,不可置信的问,“什么掉下去了?”
白衣少女比手划脚,“就是那些怪人在山壁上弄开了几条裂缝,然后赤蛇洞附近的悬崖……悬崖上的蟾月台就掉下去了,赤蛇洞就靠近那片山崖,所以它就被蟾月台撕……撕开了,我亲眼看见的!”
白素车乍然回身,赤蛇洞外的山崖上,有一块二丈来高的巨岩,仿若一只蟾蜍突出于山崖之外,名为“蟾月台”。蟾月台上下都无通路可达,唯有飘零眉苑下沉之后,那多年前挖过的洞穴受到剧烈震动,裂开了一条缝隙直达蟾月台。
这年幼的白衣少女名叫青烟,是温惠的师妹,年不过十四。她们二人都是青城派的弟子,也非掌门东方剑的嫡系,只是东方剑师弟的记名弟子。就如江湖中万千门派内众多的少男少女,惊才绝艳的不过一点火花,绝大多数都是这般平平无奇的少年,怀揣着一点期待和万般茫然,与江河日月一道,逐浪东西流。
她跟着温惠加入风流店,年纪不大,人倒是杀了不少,和官儿玩得挺好。后来官儿死在了望亭山庄,青烟伤心了好一阵子,四处打听是谁杀了官儿,但谁也不知道。
近来飘零眉苑沉入地下,玉箜篌重伤而归,柳眼听说被唐俪辞救走,始终不见踪影。白衣女使对柳眼痴情者众,思念日深,玉箜篌不会引弦摄命之术,小红离去之后,白素车掌控诸人,她也是心狠手辣,对红衣女使、白衣女使都下了重药,导致诸位女使神志不清,疯疯癫癫,有些甚至饮食起居都需要有人服侍,中毒最深的几人几乎成了只知杀人的傀儡。
而青烟因为年纪还小,武功也不高,被指派去服侍一众红衣女使,故而神智还算清醒,也未带面纱。今日她偷懒想上蟾月台去玩耍,却突然看见蟾月台上下潜伏了十来个黑衣人,也不知这些人做了些什么,蟾月台左右陡然出现了两道裂隙,随即裂隙快速扩大,那巨大的岩石缓缓下沉,轰然巨响之中,在山壁上撕开了一个大洞。
随着蟾月台下沉,飘零眉苑原先的裂隙出现在天光之下,那些黑衣人往裂隙中掷入雷火弹,只听地动山摇,黑火弥漫,夹杂着明暗不定的爆燃之光,青烟吓得魂不附体,等烟尘散去,狭窄曲折的天然裂隙已经被炸开了半人高的洞口,那些黑衣人也已不见了踪影,不知是闯入了飘零眉苑之中,还是已经悄然退去了。
白素车听她颠三倒四的说完,衣袖一抖,衣袖中有铃叮当三响,声音虽细,却传得十分遥远。几位面罩轻纱的红衣女子自碎裂的石壁后缓步而出,姿态僵硬,站在了崩塌的洞口处。
“若有人闯关,格杀勿论!”白素车下令,随即往飘零眉苑深处赶去。
中原剑会果然不会放弃碧涟漪,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破山强攻,是她未曾想过的。而既然中原剑会悍然破山,那唐俪辞岂能不借机行事?
玉箜篌重伤在身,鬼牡丹尚未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