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缊袍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张嘴想让郑玥快走,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怀里的古溪潭缓缓醒来,他看见郑玥的背影,喃喃的道,“郑……郑公子?”
“碰”的一声,四下沙石簌簌下落,在视线已经昏暗的成缊袍和古溪潭眼中,狂兰无行抓住了郑玥的佩剑,随手将它扭成了碎片,掐住了郑玥的脖子。
而后一物凌空飞掠而来,卷住了狂兰无行的脖子,狂兰无行的脖子血线暴起。
随后气浪翻涌,成缊袍和古溪潭一起晕了过去,依稀听到有人重重摔倒之声,仿佛有几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第247章 白翎金簳雨中尽 01
大识背着奄奄一息的玉箜篌在飘零眉苑的通道中疾走,柴熙谨如影随形,紧跟在后。玉箜篌和鬼牡丹所图甚大,而要与大宋赵氏为敌,玉箜篌和鬼牡丹身后必然有伏兵。柴熙谨不想当他人之刀,他必须搞清楚,玉箜篌和鬼牡丹逼他出山,他们的底气何在?
飘零眉苑之中,还有何人?
这地方柴熙谨熟悉之极,几番辗转,就进入了飘零眉苑最深处。
此处有许多密室,是当年他们兄弟七人练武之所,也有破城怪客藏匿的许多机关暗器。
就在即将靠近密室之时,大识和柴熙谨突然停住。
破城怪客的密室之中,缓缓走出来一名白衣女子。
来人个子高挑,脸上未带白纱,正是白素车。
柴熙谨脸色微微一变。
白素车一言不发,身周诸多密室内均缓步走出一名红衣女子,却是红衣女使中极少出门的那几位。
那是几位武功最高、中毒最深,仿佛行尸走肉的那几位。
那已不是什么痴恋柳眼的痴心少女,而是几位人间魔物。
白素车看了他俩一眼,淡淡的道,“放下尊主。”
“玉箜篌将柳眼害得不成人形,”柴熙谨道,“诸位不但不恨之入骨,还倾力来救,不知在诸位心中,对柳尊主还有几分在意呢?”他衣袖之中的“叠瓣重华”已落入了手中,白素车所掌控的这些红衣女子,面戴红纱,内息脚步均不可闻。
这绝非什么二八年华能被柳眼的倾世容颜魅惑的无知少女,这都是些什么人?
“柳尊主为奸人所害,下落不明,与玉尊主何干?寻回柳尊主重归本位,正是我等应有之义。”白素车不动声色,淡淡的道,“但玉尊主也是本门中流砥柱,纪王爷既然是玉尊主多年好友,既然从唐公子手中救下人来,难道不该将人放下,如此匆忙,不请擅入,是想做什么?”
柴熙谨缓缓抬手,指间夹着叠瓣重华,“此处是我故居,我要进门一趟,竟是如此为难?”他定定的看着白素车,“白姑娘此举……究竟是救人、还是设伏?”
白素车扫了一眼大识,平静的道,“纪王爷是不肯放人了?”
大识早已将点了玉箜篌十来处穴道,此人干系重大,好不容易拿到手,怎么可能轻易放手?柴熙谨扬眉一笑,“我不肯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奈何尔等堪不破……白姑娘野心勃勃,可知你对我拔刀相向,正是落入唐公子的谋算之中?”
白素车不理不睬,一挥手,“放下尊主!”她手中断戒刀一扬,刀尖正对着柴熙谨,“放下!”
随着她一声令下,五位红衣女子一起缓缓抬起手来,她们举止各异,但衣袂微微鼓起,真力激荡,一出手都是杀招。大识背着玉箜篌,眼见其中一人那扬手的架势,变了颜色,“衮雪!”
这是出自《往生谱》的一篇,赵上玄曾持之横行一时,大识未进少林之前,在武林大会上见过。在他归隐之后,衮雪神功绝迹多年,此时却出现在一名红衣女子身上?此女究竟是谁?
而柴熙谨凝视着另一名红衣女子,那人掌成轻柔之势,掌风极阴。大识喊出“衮雪”的时候,他不得不想起了“玉骨”。
如果玉箜篌能练“梦黄粱”中的“长恨此身非我有”,那么风流店中有能使出“衮雪”或“玉骨”的女子,也不是怪事。
他想起了狂兰无行的“魑魅吐珠气”,又想起三哥本来不是一个神志不清,杀人如麻的怪物——朱颜是从何时开始,一点一点的变成了如今这样?
“大识!”柴熙谨刹那也变了颜色,“放人!走!”
大识显然和柴熙谨想到了一处去,当机立断,放下玉箜篌,两人一起向后跃去,极快的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之中。
此行虽然没能把玉箜篌带走,但是这幕后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玉箜篌和鬼牡丹所倚仗的是什么力量,柴熙谨已经猜到了一二。
“衮雪”、“玉骨”、“梦黄粱”……
这都是《往生谱》的残篇。
而《伽菩提蓝番往生谱》,却是一部至恶之书。
有神鬼莫测之能,无敌天下之势,万物颠倒之变——当年“南珠剑”白南珠从一代名侠沦落为善恶难辨的魔头,正是因为练了这往生谱。
听闻白南珠当年只是从叶先愁的书房里拿走了一本秘籍,而谁知道叶先愁的书房里,属于《伽菩提蓝番往生谱》的邪功本应是有几本?至少“梦黄粱”不在当年白南珠的秘籍里。
所以在玉箜篌和鬼牡丹身后,藏匿在“九心丸”身后,躲在柳眼背后,意图驱使他向赵氏复仇成就大业的……正是那本《往生谱》。
柴熙谨低头疾奔,越想越是惊骇——三哥的“魑魅吐珠气”从何而来?
唐俪辞为何能指点朱颜突破“魑魅吐珠气”,练成“魑魅珠”?
当年……白南珠私练《往生谱》,未能活过二十五岁,正如《往生谱》预言所说“杀孽大炽,癫狂而死”。
那唐……唐俪辞呢?
第248章 白翎金簳雨中尽 02
柴熙谨脱身而去。
白素车挥了挥手,那五位红衣女子缓缓放下手来。
机关门后出来几位年纪更轻的小姑娘,过来牵住这几位红衣女子的手,引着她们缓缓向门后走去。其中一人便是青烟,青烟扶着的那名红衣女子走得甚慢,正是方才施展出“衮雪”的那位。
她走到一半,突然停住,慢慢回过头来,呆呆的看着白素车。
白素车不言不动,也不看她。
那红衣女子慢慢转过头去,被青烟扶着,回到了机关门后。
白素车低下头来,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玉箜篌。
他被大识点了穴,又流了很多血。
白素车单膝跪地,白裙逶迤而开,她半抱住玉箜篌,从怀里取出一支药瓶,仔细喂给了玉箜篌。
玉箜篌袖中的“小玲珑”爬了出来,白素车看了那蛇一眼,那蛇居然并不咬她,只是爬了出来,缓缓的游动。随即有第二条“小玲珑”爬了出来,第三条……玉箜篌身上居然带着三条蛇。三条小蛇围着白素车缓缓游动,白素车并不在乎,给玉箜篌喂完了药,还给他擦了擦嘴,将那空瓶轻轻放在了一旁。
过了片刻,玉箜篌微微睁眼,一头黑发与白素车的白裙纠缠在一起,他恍惚的看着穹顶,“素素,那是什么药?”
白素车一脸淡然,“北中寒饮。”
玉箜篌低低的笑了一声,“哈哈哈哈……我一直信你……风流店中那么多人,我只信过你……”
“因为我卑贱、有野心、不服输……”白素车淡淡的道,“心狠手辣,没有退路,还贪慕唐公子——到处都是弱点。”
“不错。”玉箜篌咳嗽了一声,“你满身弱点……但你……”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从白素车的怀里脱身,回过头来,“但你太狠了。”
“你想要的是什么?”他问,“你入风流店,为的是什么?。”
白素车任他坐直,甚至顺手为他一挽长发,她背脊挺直,淡然看着玉箜篌,“我卑贱、有野心、不服输……心狠手辣,没有退路——所以只要有机会,我都想挣一下。”她看着玉箜篌,眼里既无畏惧,也无兴奋,就仿佛看着一个极寻常的人,“风流店之主,只有你们可以坐吗?我不可以?”
玉箜篌目中掠过一丝震惊,“你——”
“‘呼灯令’之主,不是王令秋。王令秋认纪王爷为尊……”白素车缓缓地道,“他们只需要和风流店合作,而不是与你合作,不是吗?他们手握北中寒饮,我手握九心丸毒与红白女使,而你——武功全废的玉尊主,你有什么呢?鬼主会回来救你吗?”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引燃了举在手中,对着玉箜篌的脸照着,“在风流店中,弱……就是该死,不是吗?”
“等鬼牡丹回来……”玉箜篌低声道,“他宰了你。”
白素车微微一笑,从方才给玉箜篌喂药,直到现在她才笑了一笑,“人屈居弱势,总是天真,想等着别人来救你。你说唐公子不杀你、纪王爷不杀你,我也不杀你……都是为了什么?”她缓缓站了起来,俯视着玉箜篌,“玉尊主才智过人,也许你应该多为自己想想,究竟要怎样才能在这番局势里,活得比现在好一些。”
玉箜篌蓦地低下头来,他五指狠狠的扣入身侧土中,指甲爆裂,血浸黄土。白素车神色不变,就如没看见他的怨毒一般。
过不了片刻,玉箜篌抬起头来,脸上已经全然换了一副表情,显得从容又柔顺,“恭迎白尊主。”
白素车淡淡的道,“然后呢?”
“在下愿为白尊主分忧解难,出谋划策。”玉箜篌爬起来,浑身带血的给她磕了个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白素车垂手摸了摸他的头,“北中寒饮的解药,我是没有的,一旦我大事能成,王令秋的人你可以带走。”
玉箜篌匍匐在地,“谢白尊主!”
白素车不语,过了一会儿,她说,“听说王令秋给普珠下了‘蜂母凝霜露’?”
玉箜篌微微一震。
她问,“是你的主意?”
玉箜篌缓缓抬头,他一张俊朗的脸上半面血污,苍白如死,胸口的“香兰笑”尚未取出,仿佛半尊血人,“是。”
白素车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她唤了一声“青烟”。
那活泼的小丫头从机关房里窜了出来,“素素姐姐。”
白素车道,“把玉尊主请下去疗伤。”
青烟好奇的看着半跪在地的玉箜篌,“尊主起来吧,素素姐姐准备好了疗伤的密室,里面东西都备好了。”
玉箜篌摇摇晃晃的站起,脸色不变,跟着青烟往飘零眉苑最深处的囚牢走去。
白素车望着他的背影。
他们彼此都很清楚,此为一时之势。
过了一会儿,几位白衣女使前来禀报,“执令,唐俪辞和中原剑会几位强闯玉尊主寝殿,狂兰无行、王令秋和碧涟漪都被他们带走了!”
白素车点了点头,“落下青狮闸。”
“是!”
几位白衣女使领命而去,片刻之后,飘零眉苑中机关之声再起,几处沉重的巨石沉下因山壁崩塌而开裂倒塌的通道,将通道堵住。而随着巨石落下,山腹内再度震荡,整个飘零眉苑反而缓缓向上升起了一点。
唐俪辞正在焚香。
他点了一支金色线香,插在盘金掐丝青灰釉小香炉中,淡淡的白烟笔直升起,说明这香的品质均匀细腻,是香中精品。
但那香炉放在一块生着青苔的岩石上,青苔在晨曦中青翠可爱,还依稀浸润在潮湿的气息中。金色线香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草药气息,这并非檀香。
生着青苔的岩石后是一个潮湿的洞穴。洞穴周围草木颇密,四处寂静无风,树木丛生,不知是山中的什么地方。
洞中。
狂兰无行和郑玥双双躺在地上。
成缊袍和古溪潭也双双躺在地上。
不同的是,他们是一双死人和一双活人。
郑玥被狂兰无行碎颈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