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怪客当年修筑的机关秘术之所叫做“黄家洞”,因为他本姓黄,后来玉箜篌嫌他这名字太过难听,在杀死破城怪客、谋夺“黄家洞”后更名“飘零眉苑”。
这地方的机关神奇繁复,破城怪客给自己修的避难处更加诡谲,玉箜篌一被带入密室,大门自行关闭。而后机关声响,门外咿咿呀呀诸多机簧转动了半天,少说也有五六种机关将门锁死。而密室内床榻桌椅一应俱全,唯一不好的是破城怪客当年预留的逃生之路已经被火药炸塌。
而当年故意将他这生路炸断的,不是别人,正是玉箜篌自己。
他要以此作为据点,自然不能在眼皮子底下留下一条可以里通内外的密道。炸毁密道之后他自己多次尝试,确认了密道已经完全被毁,绝无可能有人能从此出入方才罢休。
密室大门被锁之后,玉箜篌撑着桌面缓缓坐下,长舒了一口气。
他还活着,没有死在狂兰无行的戟下、没有死在唐俪辞手里,居然也没有死在柴熙谨或白素车手里。
那就是他的大幸。
其他人的不幸。
调息半晌,在确认经脉受损,那点半残的武功再也练不回来之后,玉箜篌纵声而笑。
他点燃了密室中的油灯,那油灯的暖色焰心在黑暗中微微摇晃。
“哈哈哈哈……”
玉箜篌黑发披散,浑身沐血,他从胸口用力拔出了“香兰笑”,将那毒物扔在一旁。沉重的“香兰笑”落地发出叮当微响,向一旁滚落,玉箜篌从血糊糊的衣裳中摸索出一个浸透鲜血的小包裹。
那小包裹粗糙又简陋,仿佛是什么植物干损的叶片。
打开枯黄的叶包,在这小包裹里面是一团淡金色细丝织就、半透明的卵囊。
隐约可见卵囊里细小晶莹的什么东西的卵,在卵囊旁边,已经有一些孵化出来的小东西正在缓慢的爬行。
那是一些极其微小的蜘蛛们。
每一只的背上都有一抹淡淡的金绿之色。
它们爬上了玉箜篌的手指,并咬破了他的皮肤。
那是蛊珠。
玉箜篌坐在桌边,任由数百只细小的蛊珠咬穿他的皮肉,那些半透明的小点儿喷吐着细细的毒液和蛛丝,在烛光映衬之下,却仿佛从玉箜篌沾满血迹的手上升腾起一片彩光流离的云霞。
随着细小的蛊珠喷吐着那微不足道的毒液,密室之中有物簌簌而动,地底常见的爬虫们向玉箜篌身周爬来,却纷纷死在他带血的衣摆之下。玉箜篌惨白的脸上毒气浮动,青紫变换,随着蛊珠之毒深入肺腑,他渐渐失却了表情,从一脸的狰狞痛苦变得麻木平静,甚至到了最后带出了一点安详。
不能做杀人之人。
可做杀人之刀。
反正他玉箜篌,挫骨扬灰也不能做人下之人。
谁看不起他,谁就死。
白素车与唐俪辞这二人,定要死得酷烈无比。
此时咯拉一声,密室门上打开一个仅能伸入一只手的小洞,青烟的人影在外一闪而过,往门内塞入一份食水,食水之中有一瓶“伤药”。
那究竟是什么药,玉箜篌已经无需思考了,蛊珠之毒在他身上流转,他甚至也不需要食水。
随着那小洞一开一关,有几只极细微的蛊珠已经随飘长的蛛丝出了小洞,悄然落进了飘零眉苑幽暗的通道之中。
青烟在前面匆匆而行,她并不知道白素车把玉箜篌请进了密室是为了什么。执令说那是为了给玉尊主疗伤,她虽也不是很信,但并不在乎。她追随的只是素素姐姐,玉尊主或是柳尊主或是别的什么尊主,对她来说都一样。
只有素素姐姐才管着她们这些姐妹的死活,打理她们的日常起居,安排她们轮值休息,照顾她们冬寒盛夏。
她知道风流店不是什么好地方,也知道素素姐姐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有什么关系呢?她年纪不大,却知道人这一生不长,能遇见一个愿意管你冬寒盛夏的人,是很难的。
青烟疾步而行,她的衣裙带起了微风,蛊珠纤细至极的蛛丝挂在了她的裙角,跟随着她进入了白素车的卧房。
中原剑会的扎营地。
被五花大绑,点了十七八处穴道的王令秋伏在成缊袍营帐外的土坑里。此老全身是毒,“呼灯令”秘术防不胜防,所以红姑娘命令将他外袍脱去,只留下贴身衣服,捆上铁索,点上穴道,扔在中原剑会武功最高的成缊袍门外,以防不测。
但成缊袍和古溪潭刺杀玉箜篌未果,失去下落,至今未归。
王令秋就被扔在空无一热的营帐外,由东方剑和余负人一起看守。
夜半时分,匍匐不动的王令秋骤然睁眼。
浑浊麻木的眼中兴起了一阵狂热。
蛊蛛异动。
远在千里之外的某处。
一只碗口大的老蛛骤然死去,八足蜷缩,自淡金色的蛛网中掉落下来。
有人坐于黑暗之中,提起一双象牙雕刻的筷子,将那死去的老蛛夹了起来,凑在烛火中反复灼烧,最终从老蛛腹中烧出一只还在蠕动的黑色蛊虫。
他将蛊虫浸入一杯烈酒。
那酒酒色殷红如血,浓稠且浑浊。
他将烈酒与蛊虫一口吞了下去。
蛊蛛异动。
子生母死。
第251章 直余三脊残狼牙 02
伏牛山下。
姜有余的小院中。
柳眼正在熬煮一锅糊糊。他并不知道锅里煮的是什么,只知水多婆差遣他往锅里倒入了许多红豆绿豆,撒入了许多盐,又加入了十来种稀奇古怪的草根树皮,煮出来一锅怪味豆糊。
而这锅“汤药”居然是用来给普珠洗澡的。柳眼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洗澡水,以他的常识,不管这锅糊糊里有多少珍奇药材,也不太可能对身中剧毒的普珠起到什么效果。
但水多婆一口咬定有用,柳眼怀疑再三,也最终是相信了他。
普珠看起来并不太好,日渐消瘦,水多婆和莫子如在争论究竟是要给他喂食哪一种毒物比较好。水多婆坚持要给普珠喂毒蛇,莫子如非要给他喂蜥蜴,结果普珠既不肯吃毒蛇,也不肯吃蜥蜴。
人家不食荤腥。
然而身中剧毒之后,只食素菜,只会让普珠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
水多婆让柳眼熬煮的这锅豆糊,据说便是用来尝试给普珠解毒的。玉团儿蹲在地上给灶台加柴火,她已经学会了柳眼的那套金针刺脑。但姜有余安排来的三百弟子解药会制了,金针居然还有一大半没有学会,这让玉团儿嫌弃得很。
他们都知道中原剑会与风流店互有胜负,狂兰无行死了、玉箜篌重伤,但任清愁死、郑玥死、成缊袍和古溪潭重伤……看起来似是中原剑会占了上风,但九心丸之毒不解,终是死结。
何况风流店之下,尚有“呼灯令”暗流涌动,而“呼灯令”与“风流店”之后,是谁在行鬼祟之事?柴熙谨受谁的驱使?王令秋是听谁的号令?出现在少林寺的“鬼牡丹”是谁?
他们对九心丸如此放心,自少林寺下唐俪辞与柳眼分道扬镳,就不再追查九心丸解药的下落了吗?
柳眼看着锅里的豆糊发呆。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
“鬼牡丹”他们看似没有找到这里,也许只是因为水多婆和莫子如在这里。姜有余的小院如此好找,这里来往的人如此多,有心人怎么可能找不到他?
他或许只是受人庇护,而一直茫然不觉。
但水多婆和莫子如二人的余威,能镇得住“鬼牡丹”们多久呢?九心丸的解药或解法大家势在必得,他所在之处,终要成腥风血雨。关键只在于——“鬼牡丹”们什么时候摸清水多婆和莫子如的底细,以及唐俪辞对此究竟是有什么进一步的安排。
也许……阿俪是利用了这份岌岌可危的平静,借以让他休养生息,继而能尽可能的培养出更多的弟子。柳眼看着锅里翻涌的焦糊,心想……这就是他活着唯一仅有的用处……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一直在受人之恩,一直在受人庇护。他曾无端坐拥了无穷尽的偏爱,然而……他以前……既没有接受过、也没有正视过这个人世。他不把此界的人当做人,他沉溺于自己的怨毒和悲恸,但其实无论是怎样的人世……人世都是人世。
人世里的人……都是人。
活着。
喜怒哀乐。
悲欢离愁。
谁也不比谁高贵。
就连阿俪也一样。
喜怒哀乐。
悲欢离愁。
谁也不比谁高贵。
面前的药糊烧成了焦炭,柳眼恍然明白——对他来说,明白这点并不难。
然而对阿俪来说,这是千难万难。
“小子!糊了!”身后传来水多婆的声音,他却也不生气,喜滋滋的对莫子如道,“这番又是我赢了。”他指着柳眼,“我说这小子定然信了我豆糊能疗毒,豆糊长期熬煮,必然要糊,是也不是?焦糊了就可以用以配药,绕回来我又不是框他……”
莫子如摸了摸刚贴上的三缕长须,他刚把自己从清秀书生画成了尖嘴师爷,“赢又如何,输又如何……我俩刚才又没有赌钱……”
两人的日常胡说八道刚起了个头,柳眼仍在发呆,骤然间院外嗖嗖嗖一连数十声弦响,二十余支火弩带着不灭的焦油火,自四面八方射向姜有余的小院。
刹那间小院四处着火,浓烟四起,那三百尚在互相学习的少年弟子惊呼着乱成一团。
这些少年大半是万窍斋所开书斋中较为聪慧灵巧的弟子,学过一些算术医理,练过简单的拳脚,家世清白,心思单纯。也有些江湖门派的少年弟子,师长和姜有余相熟,愿意送弟子前来学习。
这些阅历浅薄的少年们骤然看见院落起火,都是惊慌失措。武艺尚可的护住全然不会武功的,往院落地下的密道逃窜。一时间人头攒动,不少人摔倒在地,敌人尚未进来,己方已是受伤不少。
柳眼蓦然回首,玉团儿从地上跳了起来,刷的一声她拔出了长剑。水多婆和莫子如相视一眼,两人都颇觉意外。
风流店必不可能放过柳眼,但它为什么这个时候来?这不是唐俪辞和水、莫二人推定的时机,其中可能发生了某种变数。
莫子如袖袍一扬,他一向一脸淡定,此时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你们退下。”
水多婆欲言又止,“此番……”
“对方既然敢来,十有八九,是得知了你的底细。”莫子如皱起了眉头也没忘记嫌弃好友,“你不宜动手,带着他们回洞里去。”
柳眼和玉团儿不知这两位在说什么,玉团儿紧握长剑,“外面着火啦,看这个样子,外面肯定有很多人,只留下你一个怎么行……”
她还没说完,手里一空,手中的长剑不知怎么的到了水多婆手里。只见他随意的晃了晃那柄剑,拉着柳眼就往人群那边跑,“莫大侠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莫怕莫怕,他叫莫子如,小名莫春风。”
莫春风?
玉团儿没听说过什么莫春风,看着柳眼被水多婆拉去钻院中的地洞,心里一急,追了过去。
摔倒在密道口的几十名少年被水多婆持剑简单的三挑两挑就赶开,狼狈不堪的爬了起来。水多婆一脚将其中一人踢下了密道,“快进去!”
少年们开始逐一往密道里跳,哐当之声不绝。此处密道通向柳眼制药的暗房,而暗房之后有另一处密道通向地下河流。此条密道若是为武林中人所用,自可以闭气随地下河流游出密室,但这些少年大都武艺不高,闭气潜水对他们来说并不可行。
于是此处便成了一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