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不杀,更待何时?一旦让他回到飘零眉苑,医好了伤势,世上谁能杀他?顿时拼上十成功力,一招“烽火照甘泉”对着柳眼的头颅劈去。
柳眼拐杖轻点,那招“烽火照甘泉”被他推开了三寸,但断刀门大弟子并非只有一刀——他另外一刀对准柳眼的丹田砍去。
玉团儿尖叫了一声,转过身来,她身后的清风帮弟子抓到破绽,一剑划伤了她后背,鲜血涌了出来。
柳眼一掌拍在断刀门的长刀上,他本来心如止水,骤然看见玉团儿转身负伤,心里一惊,手上力道一偏,那刀当真在他身上也划了一刀。
断刀门大弟子纵声长笑,一刀往柳眼头上砍落。
“铮”的一声脆响,远处人影一晃,一柄剑骤然出现,挡住了那刀。来人抓住柳眼往后一掷,皱眉道,“中原剑会在此,何人放肆?”
断刀门大弟子怒道,“孟轻雷!你妄为武林正道,竟然和邪魔外道同流合污?如何对得起死在九心丸之下的无辜冤魂?”
孟轻雷沉下了脸,“柳眼死有余辜,但此时必须先带他回中原剑会,待九心丸之毒解后,我等必将他千刀万剐,届时会请诸位做个见证。中原剑会在此死战风流店,多少侠士以身殉道,孟某亦有觉悟,岂可用‘同流合污’四字污我剑会之心?你对得起死在飘零眉苑中的武林同道吗?”
断刀门大弟子被他瞪了一眼,气焰矮了三分,“中原剑会诺大名声,还不是屠不了风流店……谁知道你们在这里到底是做戏,还是当真为死者出力?”
孟轻雷森然一笑,“做戏?”他举剑指着这天,“苍天在上,三日之内,我剑会若不踏平风流店,孟某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清风帮和断刀门的弟子们一愣,孟轻雷竟然出此狂言?
柳眼被他点住穴道扔到铁静手里,听闻此言,也是一呆。
玉团儿被古溪潭扶住,听闻三日之内要踏平风流店,也是茫然。
却见铁静和古溪潭都点了点头。
唐俪辞要中原剑会静观其变,不得越雷池一步。
但宛郁月旦与红姑娘已静观了三日。
风流店内必有惊天变故,观了三日,已不必再观。
他们决定出手。
江湖掀起轩然大波,据传闻,风流店的魔头柳眼已被中原剑会擒获,中原剑会一并拿到了他身上的“九心丸”解药。剑会通过“落魄十三楼”张榜告知,江湖诸友如有身患“九心丸”之毒,可至祈魂山中原剑会驻地领取解药解毒。
此事一出,服用“九心丸”提升功力者不免急急赶往祈魂山,而畏惧九心丸之毒,不敢服用者不免也暗中赶往祈魂山。谁都知道,“九心丸”此毒可以提升内力,若此毒竟然轻易可解,那么自己若是不服,岂不是大大的落于人后?
至于前往祈魂山,多半就要介入风流店与中原剑会之战——既然剑会拿出了解药,那必然是众望所归、众心所向,风流店这等恶贼人人得而诛之,必是要与剑会同气连枝,将风流店众恶统统诛杀,方显我江湖浩然正气。
一早赶到中原剑会的两拨人当即服下了解药,又经银针刺穴,果然将毒发之苦减了大半,不禁大喜过望。心腹大患既解,中毒之人又多,谁搞得清楚诸君是因为贪念自己服药,还是受人所害委曲求全?此时身中九心丸之毒也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秘事,反而是吾与风流店势不两立的证据,突然之间,中原剑会声势浩大,众志成城,要踏平风流店,生擒唐俪辞!
柳眼和玉团儿被宛郁月旦安置在自己的帐篷边上,其他小弟子也住在临近的帐篷之中,这些孩子事关重大。唐俪辞安排下三百弟子向柳眼学习解毒之法,着眼点就在广撒网,这三百弟子里多半有各门各派的探子,但那不打紧,多一个人学会,或许就能多救几条人命,多几个对战风流店的盟友。
他们分成几路,或流散于江湖之中,或奔赴祈魂山参战。因为是寻常少年不会武功,所以难以辨认,容易潜藏,因为人数众多,所以不惧耗损。万窍斋在选取这些少年人的时候就已经和他们签下字据,此行危险万分,全凭自愿,如有死伤,重金以偿。
而唐俪辞究竟在意不在意这些少年的死活,谁也不知道。
水多婆和莫子如为此战死。
而那日后姜家园燃起熊熊大火,火焰一度熄灭而后再次燃起,最终烧穿了山体密道,烈火竟随着流水从地下河的洞穴中喷涌而出,浮于水上绵延数十丈之远。当夜带着烈焰的黑水蜿蜒没入林中,星月与烈火交辉,少林寺十七僧听闻喧嚣而来,站立在各座山头凝望着水上的野火,过了不知多久,那照亮流水的火焰方才缓缓熄灭。
火能浮于水上,那自然是有人使用了油。
而显而易见,那并非普通的油。
少林寺也曾派人到达姜家园废墟,他们看见了遍地尸骸,以及自院中坍塌下去的一个诺大的坑穴。那坑穴内既有向上的剑痕,又有向下的剑痕,坑穴内烧得焦黑,其内插满了长箭,看起来不似有武林中人在此搏斗,竟似有两军对垒,使上了火油连弩之类的重型兵器。
但看那剑痕,却是在火油连弩齐发之时,有人自下而上挥剑,挡开了大部弩箭,同时震碎头顶岩石,从地下冲了出来。不知是何方神圣有这等近乎神迹的强势剑招?如此高人,不知是敌是友?若是敌人,以少林此番多事之秋,只怕无人能挡。少林十七僧对此剑痕合十念佛,表情各是黯然。
第261章 问南楼一声归雁 03
天清寺内。
阿谁和凤凤被关在了茶苑地下一处密室内。这地方和飘零眉苑十分相似,有许多幽暗的长廊,长廊两侧许多房间,里面住着许多戴着面具的人。
与风流店的红衣女使、白衣女使何其相似。
阿谁甚至可以闻到他们走过之后,风中传来的某种药香。
风流店里的白衣女使有不少倾慕于柳眼,她们痴迷于柳眼的琴声或琵琶,痴迷于他的风姿容貌,更痴迷于幻想自己能得柳眼的青睐。但武功更高的女使们并非怀春少女,阿谁虽然没有见过她们面纱下的容貌,但也能感觉到她们年纪大得多。
但就和这些走廊里戴着面具的人一样,那些武功更高的女使们都对柳眼或玉箜篌的驱使毫无异议,她们似乎对风流店主事是谁毫不在乎,却能在白素车的指挥下任劳任怨,前仆后继。
她们都服用九心丸,除了九心丸之外,风流店还在她们每天的食物饮水中下毒,在飘零眉苑的墙上涂抹药粉,在深邃的地下通道中焚香。
那些不知名的秘药和药香迷人心智,会让人逐渐失去自我,她曾以为那是柳眼的秘藏。但如今看来并不是,天清寺的茶苑修建的时间比风流店早得多,显然在茶苑内所使用的秘药,和飘零眉苑中使用的是一样的。
也许……柳尊主也未曾幸免。
天清寺内虽然豢养了古怪的死士,但并不虐待囚徒。春灰方丈吩咐闻爻给阿谁和凤凤送来了食物,仿佛杀人之前慈悲为怀,杀人的时候就比较理直气壮一般。
这或许是她活在人间的最后一夜。
凤凤已经睡着,阿谁并无睡意,她仍然尽力在想要如何逃出生天,至少保住凤凤的性命。
正当她思索之际,突然远处隐隐传来叮叮当当,有金属轴承转动的声音。
那仿佛是一件重物正在被移动。
阿谁抬起头来,往长廊的远处望去。
昏暗的灯光下,影影绰绰的影子里,她看见了一辆沉重的铁车。
不,那是一辆囚车。
囚车由精钢打造,四个铁轮承载车身,车身是个钉死的铁箱,连个窗户都没有。
她怔怔的看着这庞大的铁棺材自远处缓缓靠近,而后从她的囚室前经过,去向了长廊深处更隐秘的地方。
囚车虽然没有窗户,它经过的地方却有血。
一滴一滴的鲜血,自铁箱的角落滴落。
囚车里有人,并且外伤严重,正在不停的流血。
她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无论是谁,是这些人的敌人,就是她的盟友。
还有……是谁……需要这些人使用精钢铸造、无窗无门的铁箱来抓人呢?
他们抓住了谁?
铁囚车缓缓移动。
车内漆黑一片,唐俪辞靠墙而坐,闭目养神。
与他同车而乘的,是整个人一直在发抖的傅主梅。
不看是谁在流血,若是能在这漆黑中看得清脸色,很难相信重伤的是唐俪辞。
“……再抖,你就下去……说你不干了。”唐俪辞闭着眼睛,衣角一滴一滴的滴血,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傅主梅极低声的传音,“你的伤口为什么好不了了……”
唐俪辞不答,他听着这辆车移动时候的声音,密不透风的车厢夹层内诸多暗器机簧轻微撞击的声音,这辆车至少有十来样杀招,都是为了唐俪辞而存在的。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雪线子死了吗?”
傅主梅呆呆的看着他。
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铁囚车里只有一片黑暗。
但他仿佛可以看见,阿俪闭着眼睛,嘴角带笑的样子。
以前他以为那是因为他什么都有,所以什么也不在乎。
现在他知道那大概只是因为他没有办法。
别的小孩子做错事害怕了嚎啕大哭,然后就会被引导什么才是对的,然后就会被疼爱被原谅。阿俪没有,他从来不怕,不管他做什么环绕着他的人都赞美他,然后恐惧他——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些赞美和恐惧一模一样,所以可能阿俪从很小的时候就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就无法露出正确的表情。
“他是怎么死的?”唐俪辞问。
不久前姜家园废墟中,鬼牡丹设伏围杀唐俪辞,唐俪辞血战伏兵。双方不相上下,眼看一时间拿不下唐俪辞,伏兵之中缓缓推出了一辆铁囚车。
铁囚车里五花大绑,铁锁链铁镣铐挂着一个人。
唐俪辞看了那人一眼,当即弃剑认输。
因为囚车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傅主梅。
傅主梅身上的伤看起来并不严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受制于人,被挂在了铁囚车中。
唐俪辞毫不犹豫弃剑认输,鬼牡丹也是愣了一愣,为防有诈,他在唐俪辞身上拍了一掌。结果一掌拍落,唐俪辞身上伤口崩裂,鲜血涌出,鬼牡丹才发现他早已重伤在身,之前的摇摇晃晃当真不是有诈,他确是强弩之末。
这才把他也锁在铁囚车之中,运回天清寺内密室。
风流店源自天清寺,天清寺与柴家息息相关,唐俪辞目前仍然号称风流店之主,江湖邪魔外道之巅,私底下又是中原剑会的支柱,天清寺抓住了他,进可立威,退可要挟,顿时立于不败之地。
唐俪辞被锁在囚车里,的确是晕了一会儿,等他醒来,便感觉到惶恐到瑟瑟发抖的傅主梅。这铁囚车摇摇晃晃,只怕也有傅主梅在发抖的一份。
“他自碎天灵……”傅主梅脸无人色,惨淡的道,“钟姑娘……一直不知自己是雪线子的亲生女儿,鬼牡丹带着她上京师去重争琅琊公主之位。结果赵宗靖和赵宗盈自万窍斋得了消息,派兵把她拦了下来。双方一场大战,最终杨桂华前来宣布鬼牡丹为她所准备的所谓‘公主’什物经查均为造假,赵宗靖口称她是雪线子的亲生女儿,又怒斥她欺君之罪。钟姑娘受了刺激,于是逃离京城,冲上好云山找雪线子求证。”他顿了一顿,小声道,“我那时候……也不知道钟姑娘是雪线子的亲生女儿。那时候雪线子中毒刚好,在风流店受了折磨,内伤一直不见好转。他说他快七十了让我喊他爷爷,唉……我觉得……我觉得我也不小了……”
傅主梅颠三倒四说了许多离题的废话,以前唐俪辞觉得他是个废物,但现在他懒得这样想。
过了好一阵子,傅主梅才说道,“……钟姑娘突然来找他,一开始他是很高兴的。”
“哈……”唐俪辞一声低笑。
“然后他们父女相认。”傅主梅小声说,“那天晚上他们父女吃饭,我没有去吃,我不知道钟姑娘敬了他一杯毒酒。”他慢慢把自己往铁囚车的刑具抵去,“所以当我发现的时候,雪线子已经中了‘三眠不夜天’,他被钟春髻捉走……我追上去,我听见钟春髻拷问他柳眼的下落、九心丸解药在哪里、问他水多婆和莫子如究竟是谁……还有……问为什么……凭什么……他是她的亲生父亲?问他从小对她这么好,是不是从来不是因为她聪明伶俐、美貌善良、世上少有——而只是因为她是他的亲生女儿?”
唐俪辞静静的听着,傅主梅又道,“我追上去……”
然后傅主梅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我追上去……”
“算了。”唐俪辞轻声道,“不必再说了。”
傅主梅没有听他的话,他深吸一口气,“他们用他中毒失神后的丑态折磨他。我本来……本来快要冲进去把他背走了,我都快要打赢了,然后有个人一直在旁边说雪线子已经对他们说了什么什么……我都没听明白,突然间……他就强挣了一口气,自碎了天灵。”傅主梅颤声道,“他可能清醒了一瞬间,听清了什么……如果我更快一点,他就不会死;如果我更聪明一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就先让他们闭嘴,他也不会死……我……我如果再厉害一点,平时练刀再努力一点,就不会被他们抓住。”他紧紧地咬唇,“我总是……总是……”
总是一个废物。
唐俪辞想,他无声的笑了笑,随即叹了一声,“算了……”他气若游丝的道,“这世上许多……许多人的选择都和你想的不一样。”
傅主梅颤声道,“选择死吗?不管他说了什么,那都不是他的错啊!他的亲生女儿折磨他,他中了剧毒神志不清,那不是他的错!他只要再坚持一会儿,我就可以救他出来……他是雪线子,他怎么能死在那种地方?”
“可能……他在说出剑皇水萋萋的秘密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唐俪辞缓缓的道,“绝代高手,总不会当真死在女儿手上。”
傅主梅不知道,雪线子说出了水多婆的秘密,莫子如和水多婆因此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