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珧不接受忽悠:“别跑题,赶紧坦白。”
“好,好,那还是从一个故事讲起。”
图南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残忍暴虐的帝王,最喜欢将敌人剥皮处理,他的名字叫做黄帝……”
“卡!”江珧做了个暂停手势,“这算是猎奇故事吗?黑老祖宗不是这样黑的,就算死了几千年,我们还是炎黄子孙啊。”
“呵,我可不承认自己是什么子孙。”图南笑了笑,“上古黄帝与炎帝相争,炎帝战败,黄帝便夺了他的地盘,将他的子民赶出中原,这本来就是两个□□大佬争地盘的故事。”
“可、可轩辕黄帝怎么说也是中华始祖,一代贤君,你不能用‘残忍暴虐’这种词来形容他吧。”
“从他的敌人角度来看,黄帝确实残忍暴虐没有错啊。知道黄帝与蚩尤相争的事吗?”
江珧点头:“涿鹿之战,蚩尤败了。”
图南问:“那战败的蚩尤,到哪里去了呢?”
这一下倒把江珧问住了。历史课本和神话书里的记载都模糊了,她只记得两人率领各种稀奇古怪的神魔打得轰轰烈烈,最后结局只有一行:蚩尤战败。
“不是战死了吗?还是被逐出了中原?”
“是死了。可怎么死的,现在只有很少的书有详细记载。”
图南平静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黄帝活捉蚩尤,将他活生生剥皮肢解,煮熟身子后砍下脑袋,顶在战旗上当做鼓舞士兵的靶子。蚩尤不是什么妖物,他是受子民爱戴的九黎族英雄。黄帝能做出这种事,你还觉得他是位仁义礼智信的千古贤君吗?”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默。
江珧突然觉得嗓子里很干。一种无力辩驳的东西堵在那里,既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龙、龙王庙的那面鼓,难道是蚩尤?……”
图南摇了摇头:“蚩尤已经死了。像陈院长说的,人死不能复生,他的皮也不会有活力存在了。”
江珧困惑:“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个故事?”
“因为蚩尤是个大人物,他的死状好歹还能找到点记载。其他有此遭遇的,一句略过、或是完全从历史上消失痕迹的,数也数不清。”
夜已经深了。
收起牌,众人分成两人一组回屋休息。故事已经听了,但到底是谁被剥了皮历经几千年还活着仍没有答案。想到那毛蓬蓬的鼓皮,江珧就浑身寒毛直竖,再联想到在首牢村鬼压身的一夜,她坚决不肯跟半吊子吴佳一起睡。
吴佳大受打击,哼哼哼地狞笑起来:“你以为言言内向不爱说话就很安全吗?告诉你,她可是有更恐怖的本事呦。什么凌晨三点请碟仙,老鬼上身讲古,可是她的拿手好戏!”
江珧不可置信地望向文静的言言,对方从冒着幽蓝光芒的平板屏幕上抬起来,微微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
“你们两个故意吓我!”江珧刚刚还倦意深沉,这下子被吓得一丝睡意也无,手臂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嗷嗷嗷的抄起枕头跟吴佳战成一团。
突然响起两下敲门声。“好了,不许再吓唬她。”图南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话音很轻,也没什么责备的意思。但不知怎么,向来喜欢跟他斗嘴的吴佳立刻放下枕头,乖乖拿起自己的行李走出去。而言言也在三秒之内把平板屏保换成了暖黄色,接着嗖得一下钻进被窝。
“怕的话就开着灯睡,好好休息,晚安。”最后一句话消失在门外。
江珧拿着枕头,呆呆站在半分钟前还热闹非常的屋子里。原来这个总是吊儿郎当没正型的作精说话这么管用,难道他还真的是领导?
困惑无解。
浓黑的天空中,几片看不见的乌云渐渐聚集起来。
第14章 独脚之牛
江珧睁开眼睛时,没有任何天亮的迹象。窗外雷鸣滚滚,闪电的白光不时穿透窗帘,将屋里摆设照得分明。
不会吧,真要下雨了?
华北大旱,从去年冬天起首都已经半年没有降水了。江珧心想白天还是大太阳,这雨水来的可真是突兀。她看了一眼隔壁床,言言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完全没有被雷声影响。
江珧轻手轻脚爬下床,掀开窗帘向外望去。
白天人烟鼎沸的街道空无一人,钢筋水泥在自然的巨力之下集体沉默了,连灯光都没有一盏,整个小镇死气沉沉。
招待所距离龙王庙很近,她借着又一道闪电,敏锐地捕捉到了庙门口的一丝异动——几道晃动的手电光。
“那是……”江珧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真有人把那面长毛的破鼓当成了价值连城的文物吧?
她走到同伴床边,伸手推了推。言言睡得死沉,丝毫不为所动。江珧使劲晃了她一下,对方竟然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装睡都装的如此敬业,还能把她怎样呢?
职业病压倒了恐惧,江珧随手披了件外套,抓起包就冲下了楼。
龙王庙的大门虚掩着,锁头被撬开了。江珧借着雷声的掩护,猫着腰一溜烟儿摸了进去。她躲在影壁后,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见庙里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围在巨鼓旁。
“老大,这鼓上的毛……我怎么觉得越长越长了?”其中一个小弟声音发颤。
“少胡说八道,那是宝贝。”白天那个拿弹簧刀威胁江珧的男人,此时正一脸贪婪地抚摸着鼓面,“把这东西搬回去,咱们这辈子就可以躺平了!”
他掏出弹簧刀,打算把缠绕大鼓的红布条割断,方便盗窃搬运。但亢奋之下,刀刃一歪,划向皮面。
“嘶——!”
一声类似生物负痛后的闷叫,不知从何处传了过来。
紧接着,令江珧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鼓面上那些浓密的毛发像是被激活的寄生虫,顺着刀刃飞速蔓延,眨眼间就缠上了男人的手腕。
“这什么玩意儿,啊!啊啊!”男人惊恐地甩手,可那些毛发竟然贴着皮肉钻进了毛孔里,一片片移植到他的身上,并顺着手臂往脸上爬。
“快救我!把这些毛扒下来!”
两个同伙试图救助,却无处下手。仓皇之间,男人举起弹簧刀,拼命去刮那层毛。但鼓皮如跗骨之蛆般与他自己的血肉融在一起,他用力太猛,竟然将自己的一块脸皮生生剥了下来,鲜血四溅。
江珧躲在暗处,心跳快得要撞破嗓子眼。
鲜血持续喷涌而出,恐惧到了极点,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挥动着弹簧刀,疯狂地在自己脸上、手臂上剐蹭、切割,试图剥掉那些不断蔓延的异物。另外两个小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江珧躲在暗处,手冷得发抖。她本能地从包里掏出手机想报警,或者至少打个120,救救这个自作自受的疯子。
然而,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只有一片如蛛网般的裂纹。
“报应啊……”江珧喃喃自语。
这小偷摔了她的手机,也断绝了自己最后的生机。
龙王庙外,狂风像无数看不见的大手,疯狂晃动树木。雷鸣如巨鼓擂动,一声接一声的震撼天地,豆大的雨滴开始从空中砸下来,在干燥的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泥点。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整个龙王镇。江珧抬头,一个奇异的生物出现在庭院中央。
那生物浑身血红,皮肉赤裸地暴露在空气里,全是跳动的肌肉和筋膜,只有一条腿,长得像一头被剥了皮的巨牛。它站在雨里,周身发着如月亮般惨白的光。
江珧嗓子一紧,眼看那声尖叫就要破腔而出。
突然,背后伸出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图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轻轻搂着她,嘘了一声。
那个自残的盗贼在见到“牛”的一瞬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咯咯声,一头栽进血泊中,再不动弹了。
庭院中的生物突然扬起头颅,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吼声绵长低沉,像在发泄久远的哀恸,一时间压过了呼啸的狂风,如雷鸣似战鼓,瞬间传遍四野,响彻天地。
图南拉着她迅速退出了血腥的庭院。两人走出老远,直到龙王庙的怒吼声被雨幕隔断,图南才松开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笑脸,低声说:“这种热闹没什么意思,咱还是赶紧回去睡美容觉,免得熬夜折损我的美貌。”
回到招待所,江珧去图南房间里洗了脸,喝了一整瓶含糖饮料,才把嗓子眼的心重新塞回胸腔。她浑身湿透,也没带替换衣物,不得不跟图南借了件帽衫穿上。
经历过今夜这一场雨,她也懒得再跟图南磨牙,单刀直入:
“只有一条腿没有皮还活着的牛,是什么生物?”
“核辐射导致的变异品种?哎别动怒……”
图南叹了口气:“我招,我坦白。那独脚牛的名字叫做夔,它是居住在雷泽中的妖魔,出入必有风雨相伴,其华如日月之光,吼声似雷鸣。听起来挺威风的,但其实是温和敦厚的素食主义者,一向被人类当作神兽看待。”
江珧不敢置信:“温和敦厚?你没看见那个贼的遭遇吗?毛发扎进血肉,他把自己的脸剥了!”
“那是他德行不好,非得在夔去找皮的关键时候盗窃。皮刚刚激活复苏,他上手去摸,老天救不了该死鬼。”
江珧一琢磨,倒也有些道理。这人白天盗窃,晚上遭难,现世报实在太爽快了。
深夜中的怒吼实在可怖,江珧问:“那夔如今这模样,打牌的时候你讲得那些故事,难不成是黄帝……”
图南点点头:“就是那个变态剥皮爱好者。上古黄帝跟蚩尤战于涿鹿,开始并不占上风。黄帝听说夔的吼声如雷,便去雷泽中捉他,剥皮制成战鼓。一旦敲响,其声可传播五百里,升己方之气,慑敌方之威。”
“怪不得那鼓一直长毛,因为主人始终没有死……”江珧沉吟,“要说蚩尤是敌人,可这夔跟黄帝没什么前仇旧怨啊,他只为了一面鼓就把人家活剥了?”
大雨不停从天空落下,图南的眼睛看向黑沉沉的夜里,良久才说了一句:
“他就是那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不认识算什么,就是最亲近的,也一样狠得下心。”
谈着谈着,只见龙王庙方向发出冲天的金色火光,一股木料焚烧的味道隔着雨帘传过来,江珧心道不妙。
龙王庙庭院中枯死的柏树大约是被雷劈中了,树干焦黑断裂,火焰虽然已经被雨水浇灭,但倒下的树干压垮了走廊,残余火苗窜进室内。长期的干旱使木质结构极其易燃,便形成了这幅室外大雨如注,室内一片火海的奇异景象。
夔牛早已不见踪影,江珧忙道:“我手机坏了,你赶紧打119!”
图南笑着摇头:“不用急,反正下着雨,火势不会蔓延的,烧干净自然会熄灭。”
江珧急道:“那庙是省二级文物保护单位,不能眼睁睁看着烧光了吧?”
“就两三百年的玩意儿,也能算得上什么文物吗……”图南摇头咕哝着,转身走出室内,在庭院中扬起头,慢慢向天空张开手臂。
江珧还没来得及问他在干什么,突然听到一种奇异的闷响从空中传过来,荡起阵阵深远回声,像无边无际的空之穹窿裂开了个口子。
龙王庙上空聚集着一片连闪电也无法穿透的浓云,雨水不再是点线形状,如决堤洪水般轰然从天上直涌下来。
庭院中的积水瞬间涨到膝盖以上,漫过了寺院高高的石阶门槛,灌入室内。整座龙王庙像被扔进海里的小小建筑模型,挑檐、廊柱、大梁,水无处不在的涌出来,嚣张火海立时减弱,被逼入角落,发出灭亡前的嘶嘶悲鸣。
眼前看不清了,耳畔也听不到了,水,只有水;还有那个张开臂膀迎向天空,浑身湿透却像孩子般兴高采烈的男人。
江珧呆滞地望向图南,窗户大敞四开,雨水灌进她半张的嘴巴里,咸咸的,像海水的味道。有什么活的东西掉进她领口里,隔着衣服捏住取出,竟然是一只在掌心蹦跳的小虾。
“够了!你要把镇子都淹掉吗?”
图南把湿透的短发抓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笑着说:“你说停,便停。”
“停!停!”江珧大喊着,她的声音在大雨落下的轰鸣中便如蚊蚋般微小。
话一出口,雨势顿歇,天空中那无形的裂口像是突然消失无踪,落下的水滴,又变回淡水的味道。
火势救得及时,龙王庙的木质建筑并没有彻底烧毁。神像、香炉、塞满零钱的功德箱……虽然被大水冲离原位,但所有物事都还在,唯独那面长毛的巨鼓碎裂一地,鼓面牛皮无影无踪。
这张皮从上古时起已不知多少次被制作成鼓,木料蛀毁、金属锈蚀,唯独它跨越了漫漫时光,最终被主人寻回。
“夔拿走了自己的皮,然后就和刑天一样消失不见了吗?”遥望庙中狼藉,江珧想到了巨人消失时的怅然烟火。
图南摇了摇头:“刑天是靠信仰生存的神灵,妖魔却自在得多。即使没人记得,只要老家还在,有吃的东西,就能一直存活。”
“夔的老家……雷泽之神……”江珧困惑地问,“还有这个地方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