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吗?”他摁下暂停键。
“嗯,好啊。不过那大师真的有神通,一下子就把我的伤疤治好了,机会难得,你不顺便跟他问点什么?”江珧拨开头发,把成果展示出来。
看到她白皙光滑的额头,卓九竟勃然色变,冷冷问:“他怎么弄的?”
江珧从没见过他这副神情,愣住了:“呃,这是秘密,我发誓不能说。”
“用的什么?项链?梳子?还是手镯?”
“这、这……”
卓九没有听到回答,径直打开车门跳了出去,朝李悟一的居所走去。江珧在背后连喊几声,都没拦住他气势汹汹的脚步。
半分钟后,小院中传来骚动喧哗之声,接着砰地一声巨响,像是门被踹破了。三人面面相觑,只见卓九又从院子里走出来,后面连个追赶的人都没有,两个道士就立在大门那里,却像被卓九的气势镇住似的,一动不敢动。
卓九上车关门,江珧急问:“你去干什么?”
“拿这个。”他手掌一翻,上面赫然是那被严加保管的珊瑚手串。
“你!你硬抢的?”江珧惊得一跳,脑袋撞在车顶,痛得哎呦一声:“你这是有什么毛病啊,没人拦你吗!”
车里像炸开的鸡窝,三个女生迭声抱怨着往山坡上看,只怕看到追兵。卓九尹恍若不闻,把那串珠子硬塞给江珧:“你戴。”
“这又不是我的!”江珧颤巍巍拿着,刚刚那被气流温暖的情景历历在目,虽然害怕,她还是忍不住试了一下。手链在太阳强光下看不出有光芒,但珊瑚的色泽却更加鲜红明艳,衬着她的手腕,确实挺合适。
仔细看,这东西的制作工艺其实很原始,像她在首都博物馆里看到的先秦首饰,古老简洁,却流露出淳朴可爱的气息。
漂亮归漂亮,抢来的东西毕竟是炸弹,江珧想到李悟一说的天谴,抖了一下把手串扔还给卓九。
“我可不敢要!你最好立刻物归原主,说不定还有救。”
卓九低头看看手串,又抬头看看江珧,依然是面无表情。可那双墨色的眼如瀚海变幻,仿若包含千言万语,最终却欲言又止。他抽出一条方格大手帕,细致地把手串包好,放进贴近胸口的兜里,接着开车驶离了神农庄。
抢劫行为让人难以置信,可又得靠这危险人物回到市区。回去的路上大家都不说话了,朋友们对此人的评价,立刻从“帅哥”降到“怪人”。艾晴发信息建议江珧早点搬家,以免受到波及。回到出租屋,带子开始发难,可讲得嗓子都哑了,卓九也不肯归还,闷声不吭躲在厨房刷保鲜盒。
江珧没好气地说:“天谴和110都不怕,世上还有别的事能让你紧张吗?!”
“有。”卓九用抹布仔细擦干净台面水珠,直起身道:“明天要交图纸。”接着一头钻进自己的小屋里,对着电脑熬了一夜。
接下来的几天卓九照旧买菜做饭赶图纸,对江珧增加萝卜的要求也很顺从。生活平淡如水,不管是警察还是天谴都没有找上门来,只有图南的社交号不停更新。
黑白相间的鲸鱼在马尔代夫玩儿得没心没肺,穷人江带子是越看越愤恨,破天荒留了个评论:“胖子,你有本事拍张彩色照片呀。”
三分钟后,图南更新了一张鲸鱼吐出粉红色舌头的照片。
“亲亲,我快回去了╭(╯3╰)╮~~~”
——
“我吃了一星期萝卜,感觉很不错!”艾晴喜气洋洋地在□□上汇报近况。
江珧:“是不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也有劲儿啦?”
“没错没错!不过不知道怎么,最近萝卜价格大涨,有的超市还断货了,跟去年闹绿豆荒和大蒜荒似的。”
小知:“奸商恶意炒作吧,据说吃萝卜治百病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妈大爷一买就是几十斤。”
艾晴:“啧,泯然众人感觉真不好,干脆我们用‘莱菔’二字好了,听起来又高贵又有文化……”
江珧跟朋友聊着天,听到客厅铃声一直响个不停,出来一看,是卓九的手机扔在茶几上。卫生间亮着灯,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看来他在洗澡。手机锲而不舍地响了几遍,来电提示闪烁着“溟海”两个字。
怪名字,网友吗?江珧怕是急事,喊了一声:“你有电话,叫溟海的!”
水声止住,卓九闷闷的声音传来:“麻烦递给我。”
江珧拿起手机走过去,透过卫生间的灯光,一个健壮挺拔的轮廓映在磨砂玻璃上,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可江珧还是有点脸红。门开了一条缝,水蒸气和着那股神秘的气息沁了出来,热血轰然涌上脑袋,带子连忙把手机塞在他伸出来的手里,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卧室。
也真怪了,只要他一热,就必然使出荷尔蒙必杀技。江珧举起冰红茶猛灌一口,心道异性合租就是各种不方便。
她没想到,更不方便的家伙很快就到了。
第二天早上,江珧准备去裤衩大厦做三天一次的打卡报道。刚推着单车走出楼道,就看见一辆骚包至极的敞篷跑车停在外面,车上放着一大捆玫瑰,浓烈艳丽,红的要引爆眼球。
这丢人现眼的混蛋!江珧只反应了零点一秒便跳上单车,以环法自行车赛冲刺的疯狂速度蹿了出去。
“宝宝!亲亲!”一个危险的声音在背后穷追猛赶,江珧不敢回头,使上吃奶的劲儿奋力蹬车,结果没出二十米就被凌空抱住了。
“珧珧,可想死我了!”图南带着新鲜海风的气味贴了上来,一个月的捕猎期过去,他的人形似乎胖了一点,也更无耻了一些。
“放手,放手!再不放我揍人了嗷。”江珧猛踩图南的脚,可牛皮糖黏住就不放,“说你想我才松手。”
已经有好多晨练买早点的人在围观了,江珧咬牙切齿地说:“想,想得我恨不能把你切成生鱼片蘸芥末。”
图南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只见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和五月末那蔫蔫的饿殍样子截然不同,皮肤白嫩饱满的几乎要放出光来,看起来……着实是一道让人食欲大开的鲜鱼刺身。刺身先生从牛仔裤口袋里提溜出一条项链,递到江珧手里。
“给我的?”项链没有包装,泛着铜绿的旧链子上是一颗巨大的蓝宝石,切割成心形,攥着还挺沉。“喂,不会是泰坦尼克号里的海洋之心吧?”
图南笑嘻嘻道:“没错,折合人民币十五块一条,做旧处理,很划算吧?”
宝石大的根本不像真货,江珧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旅游景区小贩手里一抓一把的玻璃项链。既然不贵,她就坦然收下了这个小玩意儿。在公开场合跟这货发生肢体冲突是不明智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江珧捂住头脸坐上车,随图南一起去裤衩大厦上班。
“尽情欢呼吧,老大我回来啦!大家开心吗?快乐吗?”砰地踢开门,图南高声叫道。
吧嗒吧嗒,办公室里传来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非常伪科学栏目组成员言不由衷地欢迎不靠谱魔王归来。图南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态度,乐呵呵地拿出大包小包往桌上一堆:“手信!我这个老大很不错吧,度假还关心着你们,真是绝世好老板。”
吴佳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翻翻那堆东西,见是些海滨特产零食,椰子糖榴莲酥龙虾干之类,角落里还有一包大小不一的珍珠,混着些彩色宝石和水晶,胡乱用食品袋装着。
江珧仔细一瞧,里面最小的也有拇指指甲那么大,光润浑圆,是极品珍珠。她皱眉道:“你这样和别的硬物混在一起,都把珍珠磨坏啦。”
图南毫不在乎:“这种货色磨成珍珠粉擦脸都嫌粗。贝类体内生长的珠子是最次的,内瓤是沙砾,外面分层不均,磨脚后跟还差不多。”
江珧被他这番话惊得咋舌:“那你说,什么才叫好珠子?夜明珠吗?”
“那是照明用的,只要求亮和大,跟灯泡没区别。”图南摇头晃脑地道,“真正的好珠是鲛人之泪。要由相貌顶好、千岁以上的鲛人,于月圆之夜在深海中哭泣,这样泪水集精华于一体,化成的珠子才是好货色。雄性落泪成珠为‘皎’,万芒流溢,夺人眼目,可做首饰;雌性落泪成珠为‘珀’,光彩稍次,但性能绝佳,护肤极品。
鲛人性烈,轻易不肯落泪,要使各种手段才能出珠。我以前养着一大批鲛人,每个月圆夜可得好珠三斛……只可惜现在想找条纯种鲛人都难,珍珠又到哪里去寻?”
话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望向吴佳,眼中似有期盼。
吴佳登时毛骨悚然,拼命摆手:“我是串串,而且才二十三岁!出品绝对劣等!”
图南哀怨地叹一口气,又转头回来:“连擦脸的珍珠霜都没有,谁能想到本座竟会落魄如斯,嘤嘤嘤……”
这番话豪奢里带着惊悚,江珧并不全信,但见他又要使出绝技,赶紧扯开一包椰子糖分给众人,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图南是食肉动物,除此之外唯一爱吃的就是甜食,办公桌里总有糖果和巧克力。椰子糖塞进嘴里,他问:“这个月没什么事发生吧?”
梁厚报告:“没,第三期节目已经做好了,等你终审后就播。”
“又要开始辛苦工作了,什么时候能不上班天天在家吃喝玩乐啊~~”图大魔王歪在椅子上,开始了惯例的一日一贱。办公室里的所有生物都无语看天,暗自腹诽:难道你现在不是每天吃喝玩乐吗?
第29章 斗法
图南归来,意味着栏目组的工作回归正轨。江珧把前几天的调查成果汇集成一份笔记,放在了他的桌上。
不查不知道,原来李悟一的名声已经触及到出版传媒界了,在网上随便一搜就找到他好几本作品,都是《国学与养生》《易经探幽》《三世缘详解》《绝世奇书推背图》之类与玄学、宗教相关的书籍。本地电视台还做过一期养生食疗的节目,专门请他登台解惑,看来最近京城萝卜畅销的原因也就在于此了。
图南扫了一眼,抬头便问:“怎么突然对这种江湖骗子感兴趣了?”
“眼见为实,那道士真的有神通。”
图南哗啦啦翻着资料,只是笑:“你可真好骗,一个外行神棍就把你唬住了。”
其他同事也兴趣缺缺的样子,吴佳好心提醒:“带子,我看过那吃萝卜不吐萝卜皮的节目,他就是个普通人类,没什么花头。”
江珧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指着自己的脑门道:“看看这儿!图南你说过的,即使妖魔也没有治愈创伤的能力,这个世界上有鲲鹏有人鱼,怎么就不能有超能力人类?”
在进入非常科学栏目组之前,江珧连星座都不信,可她的正确世界观被这群家伙硬生生掰成了弯的,从此对神神怪怪的事特别敏感。
图南见她认真了,才正经起来:“好好,知道你弄不明白不安心,反正最近也没有好题材,干脆我们这期就做李悟一的节目,来个科学大揭秘好了。”他当即给白泽打电话,说要参加李悟一办的法会,让他申请资金疏通关系。
半天之后,栏目组的公共账户上多出十万元资金。江珧吃了一惊:“这么多!那法会就在密雨县,怎么比出远门还贵。”
“和神棍打交道,首先要准备的就是钱,没钱他理你干吗。李悟一要价不便宜,资深会员年费起码这个数,”图南举起五根手指挥了挥,“十万块不过是入场费而已。”
江珧立刻想起那些贵重的黄花梨家具,“我上次去他没收钱,又是为什么?”
“放长线钓大鱼呗。你是电视台主持人,如果成了忠实信徒,宣传力度跟普通人不是一个档次。他邀请你去采访做节目了吧?”
江珧点点头,心中有些明白了。
“所以这次我们就顺水推舟,带着摄像机去,当场揭那神棍老底。”说到这里,图南像发现一件有趣的玩具,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对着这张奸诈至极的妖孽脸,办公室里人人都想:他看起来才更像神棍。
法会的时间近在眼前,还有另外一件难办的事需要马上解决。江珧回到家里,见卓九正擦地板,厨房里多了一台空调挂机,想是他耐不住做饭时炉灶的高温,又置办了新的电器。如此一来,这套房子的每个角落对他来说都是冷气天堂了,就是不知道老楼电网能否支撑住几台空调同时运行。
江珧记得有次一起看电视,评选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发明,卓九捧着碗,很肯定地说是空调。但现在不是讲笑话的时候,江珧板起脸,严肃地道:“我有事要跟你谈谈,关于那个手串。先不说什么天谴了,万一人家报警……”
“还了。”
“对,万一人家报警,你肯定是要留案底的,以后工作……”江珧突然反应过来,愣住了,“你说什么?”
“已经还回去了。”卓九瓮声瓮气,很不乐意的样子。
这利落的回答出乎江珧预料,她不知应该表扬还是该安慰这个抢劫犯,只能说:“还回去就好,以后我要是看见样式差不多的,帮你捎一个。”
卓九背过身去继续拖地,像在生闷气一样,过了好久才小声道:“那个跟别的都不一样。”
江珧真的哭笑不得了。转头看见阳台窗户边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放着他的琴箱,盖子打开,里面果然是只古琴。她随口问道:“怎么拿出来了?”
“闷着会受潮,晾一晾调音。”
“赏光弹一曲?”
卓九一顿,转过身:“想听?”
江珧真诚点头:“如果你不嫌弃外行人看热闹的话。”
卓九立刻丢下拖把,跑去厨房洗手。
光泽内敛的古琴从琴盒中取出,有力的手指抚摸着着修长的琴身,如握住一位细腰美人。他拨了几缕碎音,便手挥七弦,“锵”地一声势起,如金玉相击。
那似乎是一支小调,曲子古朴婉约:“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我在野外偶遇一位绝世佳人,她光彩逸丽,淑质艳光,我对伊一见钟情,只盼欢乐共享……
光穿过抚琴青年如墨发丝,映在跃动的长指上,似乎也变得温柔缱绻。
随着最后一声绵长尾音,他手指轻按,如安抚颤动的琴弦。半晌,琴音渐远,而余韵未歇。
第二次到密雨县神农庄,图南大张旗鼓开着中视的采访车,从一进门就开始挑刺:什么风水只学了皮毛,院里移植了竹子却没种驱除蚊虫的异草,到晚上如果不用艾草浓熏,肯定会被叮得满身蚊子包。
一个道士递过签到簿:“仙道贵生,无量度人,道友请在福缘簿上签个名吧。”
图南接过簿子,笑着对江珧道:“这就开始了。只要你写下姓名,他就会劝你捐钱积福,买个平安。你要是掏八百,他就劝你捐一千,掏三千,劝五千。如果你一毛不拔,不好意思,就要把你的名字从福缘薄上抹掉。红笔勾名,谁愿意触这样的霉头?这签到费呀,少不得要出点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