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视!”正太清脆地回答,卡通动画片的喧闹声接着响起。江珧安心了,开始往身上涂香皂。
就在她满身泡沫准备享受热水洗礼时,江珧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浴室里通风的小窗户。第一眼没注意,第二眼就觉得不对劲了。她汗毛耸立再次打量,一声尖叫从喉咙里喷薄而出。
“窗户外有张脸在偷窥!挤扁的脸!”她裹着毛巾大叫着从浴室里跑出来,头发上还带着洗发水泡泡。
小灰抄起手电走到浴室门口,用光束照射那扇一尺见方的小窗。果不其然,一张漆黑的面孔紧紧贴在玻璃上,死白的眼睛向下窥视着浴室里的一切。
“我就说这里有热水太不对劲了……小鬼你干吗,别开窗啊!”江珧阻拦不力,正太踩着浴缸,利索地打开了那扇小窗。一只黑白相间的胖气球晃晃悠悠飘了进来,正是他之前遗失的鲸鱼玩具。
小灰抓住气球指给江珧看:“白色这块不是眼睛,是斜后方的椭圆白斑。他的眼睛跟绿豆一样小,你离开一米看不到的。”
听到这种侮辱形容,虎鲸气球剧烈地颤抖起来,江珧确实看到一双晶亮的豆豆眼盯着衣衫不整的自己。
“这气球还真是……”她百般想不出形容词,只能把这两只一起推出浴室,开花洒冲掉残余的泡沫。回到房间,小灰一个人在看电视,气球又不见了。
“你把它扔哪儿了?再弄丢一次,就不一定能找回来了。”
小灰漠然回答:“我让他在窗户外面站岗。”
江珧擦着头发往窗外一瞧,只见那鲸鱼气球活活气胀了一圈,在凄切夜风中不甘地摇晃,凝神去听,似乎还会发出嘤嘤的微弱悲鸣。
床很窄,好在小灰也不大,两个人睡正好。江珧发现他脱下衣服整整齐齐叠成豆腐块,忽然有点惭愧。她自己总是习惯把衣服团成一堆随手乱丢,结果被小朋友给比下去了,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检查所有锁好的门窗后,江珧松懈地躺下了,小灰从善如流钻进被窝,张开手臂想抱住她,无奈四肢太短,胳膊不够用。外面传来砰砰两声闷响,好像有人在敲窗。
江珧惊弓之鸟般弹起来:“什么动静?!”
“气球在撞玻璃,别管他。”正太跳下去把窗帘拉严实,又钻回被窝,惬意地享受“姐姐”温暖的怀抱。
江珧不知道在梦里睡觉算不算多此一举,但她觉得自己确实很需要休息。意识朦胧中,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门外吵架,一男一女的声音缭绕不绝,让人心烦气躁。她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作响。
我有这么重了么?她迷迷糊糊想着减肥,侧身躺着,耳畔突然又传来一阵小小的动静,像是指甲抓挠床板。江珧浑身僵硬,睡意全无,静静躺了一会儿,她确定自己没有幻听。
床底下有人!
悉悉索索的响动不断传来,一个女人“呵呵”闷笑,像蜘蛛或者老鼠一样在床底下爬来爬去,但体型绝对不小。
江珧寒毛直竖,摸索着碰到小灰温软的小身体,一把将他拖到怀里紧紧搂住。正太没注意床底下的声音,把小脸贴在江珧胸前,开心地眯着眼。
江珧的心跳快如擂鼓,她紧张地捂住小灰的嘴巴,悄声在他耳朵旁说:“别出声,屋里可能有东西。”
她睁开眼,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因为害怕,睡前她没有关灯,昏黄的光映在陈旧的家具和墙壁上,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气氛。她鼓起勇气,慢慢向床下看去,视线边缘外,一缕长发嗖然抽了回去。
床底下一无所有,声音也消失了。
江珧刚松了口气,却猛然发现衣柜的门半掩着。她睡觉之前有用到这个柜子吗?或者小灰淘气打开玩没关上?江珧心乱如麻,死死盯着衣柜,门缝中似乎有双阴毒的眼睛在向外窥视。
就在这个对峙的僵局中,小灰率先跳下床,打开手电,勇敢地拉开了衣柜。里面只挂着几件小朋友的衣物,别的什么也没有。
“这房间太诡异了!简直跟鬼屋似的。”江珧实在睡不下去了,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海军蓝条纹T恤在小灰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你那件袖子勾破了,可以带上当替换的。”
小灰沉着冷静地说:“我们换一个房间吧,不用怕,那男生说黑潮退却前这边是安全的。”
“他原话好像不是这么说的……”江珧等待小灰换衣服。他站在窗帘前,套上那件T恤又穿上条绒背带裤,看起来精神又可爱。
“真不错,我们走。”江珧刚说完这句话,忽听得外面玻璃上砰砰砰传来一连串急促的敲击拍打。江珧心中暗道,这气球真是成精了,居然怕自己被忘在这里,来提醒我们了。
谁想那拍击声越来越惶急,气球拼命撞击想冲进来。一双青白纤细的女人手臂从窗帘后伸了出来,抓住了小灰,一把将他拖进厚重的窗帘后。
气球不是怕被留下,它是在报警!
江珧意识到这点已经晚了,小灰的身体完全被拖了进去,窗帘后传出女人阴森得意的笑声,布料在孩子挣扎下不断起伏翻腾。
“放开!你给我放手!”一股热血上头,江珧抄起西瓜刀,照着成人脑袋的高度猛砸下去,尖锐的悲鸣传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渍从窗帘布上渗透扩散开来。
小灰挣扎出半个身子,江珧抓住他的背带裤,一把夺了回来。
这孩子居然没被吓掉魂,指着门口大叫:“快跑!”
窗帘被整个撕了下来,一个狰狞的女鬼嚎叫着显出身形。她肤色青白,长发委地,鲜红的嘴唇裂到耳根后,四肢着地,像只大蜘蛛般趴在地板上,疯狂地朝攻击她的江珧冲过来。
江珧手里握着西瓜刀,转身开门逃了出去,试图把怪物引走。
这女鬼的行动方式诡异极了,四肢扭曲弯折,不仅能在地板上飞速爬动,在天花板和墙壁上也如履平地。
江珧在黑暗的走廊中狂奔,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经过的屋门一个接一个亮起灯,她这才发现,这座建筑里的每个房间完全相同。窄小的单人床、衣柜、拖到地面的厚重窗帘,甚至连窗外的风景都一模一样,荒凉昏暗的天空和城市,像样板间般的复制品。
女鬼在身后猛追,裂开的红唇里不断喷出恶毒的诅咒。
为什么只有她们俩招惹到这个怪物?难道仅仅因为带着一个小男孩吗?江珧已经没有余力思考了,她奋力奔逃,经过的房间门有上百个了,可走廊似乎永无尽头。
江珧敲碎了侧面的玻璃,从窗口跳出去,然后顺着消防梯爬上了房顶。视野一下子开阔了,黑潮汹涌仍未退却。
已经无路可退了,江珧持刀弯腰等待着。一只涂着血红蔻丹的白手攀上边缘,女鬼缓缓爬了上来,慢得折磨人心。像是享受捉弄猎物的快感,她低声念着几个意义不明的词汇:“总有一天……我的……男人……财产……”
江珧冷笑一声:“做梦!瞧你那个丑样子,倒贴都没人要!”
女鬼暴跳如雷,猛扑上来,一人一鬼正面冲撞,互相掐着对方在地上滚来滚去。女鬼长长的黑发垂下来,一种浓烈香水混合土腥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血红长舌甩来甩去,恶心又恐怖。
“去死!”女鬼高声嘶叫着,死死掐住江珧的脖子,尖利的指甲扎进她脖颈。
江珧被掐得几欲昏死,鲜血滴在脸上,弄得睁不开眼睛。但她绝不是轻易就认命的脾气,摸索着抠住女鬼凹陷的鼻窝,用最大的力气推开那张阴森青白的鬼脸,并以双倍的声音对吼回去:“你才去死!!!”
西瓜刀在滚动中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江珧飞起一脚猛踹在对方腹部,将女鬼踢了下去。两人正巧滚到房顶边缘,女鬼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凄厉尖叫,挥舞双爪掉了下去,瞬间就被黑潮吞没了。
江珧擦干脸上的血渍,从地上爬起来。正太腿短速度慢,这时候才赶到现场,只看见最后的胜利者正霸气四射叉着腰,面对潮水哈哈大笑。
小灰一颗心落了下来,如实感慨道:“真厉害……”他的鲸鱼气球也晃了两下表示同意。
下半夜过得非常平静,江珧总算得到了片刻休息。
天色由黑转灰,潮水渐渐退了下去。崩溃的空间被重新建造起来,钢筋和水泥漫天飞舞,过山车回到轨道上,旋转木马依次排好,游乐场在短短五分钟内恢复原样。
幸存者们一一出现了,他们站在房顶上观望着,无论看过多少次,这幅怪异又惊人的场景依然令人震撼。
“不太对劲。”
江珧扭过头,发现那个迷彩男生跨越建筑间的鸿沟,猴子一样灵巧地跳了过来。
“不对劲的多了,你昨天还告诉我涨潮的时候中央区是安全的,结果我们大半夜被女鬼袭击。”
男生抓抓头,不好意思地道:“我真没骗你,那个女鬼虽然会藏起来骚扰,但从没有出来过。”
江珧疲惫地摆摆手:“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把她宰了。还有别的什么不对劲?”
男生回身一指:“你瞧,摩天轮上的灯光还没熄灭。退潮后,整个游乐场会变得死寂,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事。”其他幸存者也在窃窃私语,这个新的梦境真的有所不同,具体有哪些改变,一时又无法详述。
潮水一退,中央区的怪物们开始活动起来,没有机会做别的调查,幸存者们立刻撤离到外围。
“设备变新了……”踱步在游乐场中,江珧发现不管是机械娱乐设施还是卡通人物摆设,都像被重新粉刷更换过,晦暗的天空似乎也变亮了一点。而且两个人转了许久,竟然没有受到一次攻击。
“梦的主人心情变好了吗?这好像不再是噩梦了。”江珧从水果摊上摘了两块菠萝递给小灰。
“但我们还是不能出去。”他简明扼要地说。
“别打击我,好不容易有点转机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吃水果,好似一对普通的姐弟来游乐场玩那么轻松。又休息了大半天,广场上三三两两出现别的人影。
感受到梦境的改变,幸存者们奇怪又茫然,人终究是需要交流沟通的,大家难得聚集在一起,讨论了很久也不知所以然。
“我大概是进来最久的。”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说,“但情况总是变得更糟,从没这样好转过。”
“或许是总攻前的缓冲期?”
“乌鸦嘴,就不能是黎明前的最后黑暗吗?”
迷彩男生跃跃欲试,兴奋得难以自持:“可能我们快出去了。说真的,进来之前我最恨高考,只要能从这破地方回去,连考他十次我都心甘情愿!”
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子大叫道:“那我们到底要怎么才能出去呀!谁要能在现实世界里把这个梦的主人晃醒,老娘两千万的家底全给他了!”
“问题是没人能出去,谁又能在现实世界帮我们?提点有意义的建议行不行。”
幸存者们的讨论变成一场争吵,小灰晃晃江珧的手,把她拉出人群。“我有办法跟外面联系。”正太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你!……”江珧掩住嘴,抬头看看人群,压低了声音,“别跟姐姐开这种玩笑。”
小灰摇摇头,指着半空中的鲸鱼气球说:“我没骗人,它可以出去。”
江珧忽然想起那气球在黑潮中消失又出现的事,之前没空推敲,现在细想确实很古怪。
“那怎么送它出去呢?”
小灰收起绳子,把气球拖下来,鲸鱼哀怨地扭动着圆润的身躯,似乎极不情愿。
“给我一个发夹,尖一点的。”小灰伸出手,江珧从头上摘下一个小的递给他。
正太毫不留情捅在气球上,鲸鱼屁股上被戳穿了一个小洞,噗噗往外撒气。他松开手,气球就在气流作用下嗖地飞走了,转着圈消失在天边。
小灰垫着脚尖把发夹重新别在江珧鬓边,小手灵巧地给她整理好头发。
“这样就行了。”
第51章 摩天轮上
“呆九!你给本座等着!”
北冥之主咆哮着再度醒来,伸手把病床的护栏砸飞出去。
“活了这么久,从来没哪次睡觉这么憋火的,你们都给我等着,本座一条一条全都记在账上了!”图南气到极点,不怒反笑,那副狰狞样子让一屋子妖魔吓得直哆嗦。
没人响应他,图南跳下床大叫:“你们这群废柴,还没查出真相吗?!”
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白泽只好冷汗连连地上前回答:“溟主,我们已经把宿主的一家查遍了。他父母感情不和,一天三顿吵,父亲出轨有外遇。据邻居和同事说,那个小三脸皮很厚,经常在女主人不在家的时候跑上门。如果碰到有人来,她就躲在床下或者衣柜里。邻居们都说这小孩是精神受到刺激,才渐渐开始发病的。”
文骏驰补充:“我们猜测下毒的就是这个小三了,他父母已经离婚,小三想跟男人结婚,前妻的孩子是个负累。”
“我管那小孩儿是死是活,赶紧逼出梦魇是正经。他家在哪里?立刻带我去!”
图南的能力在梦中全无用处,只能在现实世界中扮演名侦探了。梁厚驱车前往男孩儿家,不到二十分钟就抵达了。
一片呆板灰暗的职工宿舍楼出现在眼前,呈回字型围了一圈,中间有个小院子,跟梦中一模一样。
图南推门而入,找到了男孩以前住的房间。梦中的单人床已经换成大床,衣柜里塞满了杂物,窗帘倒还是梦中的花色。房间结构没变,布置已经改了,图南屋里屋外逛了两圈,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
从他在梦中所见的情况推测,男孩儿在睡眠时,噩梦范围最大,游乐场里的怪物都是他幻想中的可怕生物。当男孩儿醒来时,梦境就坍塌了,黑潮吞没了游乐场,只留下他的深层意识中央那一小块地方。
而床底下藏着的女鬼,大约就是他内心深处最害怕的存在——也就是父亲的情人。江珧击杀了女鬼幻象,减轻了孩子的恐惧,梦境中的游乐场也随之改变。
或许为了把前妻和重病的孩子之类令人不悦的记忆清理出去,这家的男主人扔掉了相册、玩具、衣物等东西,屋子里几乎没有那孩子生活过的痕迹了。
但图南岂会善罢甘休,他心细如发,凭着梦中记忆找到了关键物品:抽屉垫纸下撕成粉碎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