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与一头黑背白肚大鱼赏月饮酒的经验,也算是绝无仅有的体验了吧。
江珧的香江之旅,就从醉醺醺中开始,又在醉醺醺中结束了。
一行人即将离开香港,江珧突然意识到这次的行程根本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打扰,只有几个神棍客串,压阵的最大一只BOSS是胖鱼图南。采访工作不多,逛吃逛吃不少,她不禁对这次香港之旅的根本目的怀疑起来。
孙嘉文举办了盛大的送行宴会,席间对江珧感激涕零。只因有她罩,接待工作顺利不说,期间没有一个成员牺牲,凶横挑剔的溟主也十分开心,实属不敢奢想的意外之喜。
“江小姐、不,江老师!老师对嘉文有再造之恩,来世当衔环结草相报……”水猴子眼泪汪汪地举杯致敬,图南呸了一声:“妖魔又不会转世投胎,你倒是会许空头支票。”
孙嘉文哎嘿嘿地挠头:“两杯落肚,一时口爽。”
江珧好奇地问:“原来只有人类会转世吗?那神族呢?”
图南假装没听见,去跟服务员要菜单,孙嘉文一看势头不对,只怕说错话惹了祸,支支吾吾不敢讲。
最后还是梁厚说了一句:“理论上……是不会的。”
江珧心里纳闷:那我是怎么回事?想摁住图南仔细问问,又被他技巧性地岔开了话题,喝上几杯后暂时忘记了。
摄制组的其他成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图大魔王喜形于色,这一对欢喜冤家居然拉近到亲密距离之内,大有确认关系的意思。
吴佳暗戳戳地提醒图南:“大佬,有好事儿别忘了我,你答应过事成之后给我找男朋友啊。”
“已经到手了,催什么催,着急下崽吗?”图南懒洋洋地回答。
“???”吴佳满头雾水,又不敢细问,只能把好奇心憋回去。
临行前孙嘉文又单独向图南做了次私下的汇报,似乎是说最近有股势力侵入香港风水圈,正在争夺原生圈子的生态位,求他帮帮忙。图南只顾谈恋爱,哪里有空管他人死活,随便应付一声就跑回江珧身边磨蹭了。
一行人就这样飞回帝都。
这边却说卓九去港岛执行家法,教训过图南,回头算着江珧的航班落地时间,赶去超市置办下新鲜菜色,准备做一桌好的给她洗尘。
谁知道大包小包买菜回家,进门就看见两个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图南恬不知耻地躺在江珧大腿上,央求她喂他吃小鱼干。江珧虽然有一点尴尬,却也没有殴打驱赶胖鱼,可见两人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
“???”卓九一时搞不清状况,拎着环保袋站在门口发呆。
等他回过神,把菜一扔,扑过去抓住图南一只脚,硬是把他从江珧身上撕下来,四仰八叉扔在地上。
“有没有大小了!真没规矩!”图南一个鱼打滚爬起来,撸袖子就要开打,突然想起来什么,捂着小腹哎呦一声,弱柳扶风般向后倒去,正好倒在江珧身上,有气无力的似乎浑身一根鱼骨都没有了。
“哎呦,珧珧,我好疼啊……”
江珧连忙扶住他往沙发上送,跟卓九解释:“你别凶他,他这次去香港旧伤复发,都流血了。”
图南扒住江珧,得意洋洋地朝卓九使眼色,“妻主定要我说,那我就全说了。不管怎么样,我也是曾经有过妻主亲生骨肉的侧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面对这狗血场面,江珧只觉狼狈不堪。图南那番造作看得她冷汗直冒,却又不忍心推开他。
卓九呆住了,“你都知道了?!”
“唔,是啊……没想到前情这么复杂,虽然我记不起来了,但是他重伤流产过,我也不能太渣吧……”江珧支支吾吾地解释,觉得这番话说出来异常令人难为情。
“我也有骨肉!”
卓九振聋发聩的一声,把江珧整个人镇住了。
“你也什么?”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图南拼命朝卓九使眼色,但对方根本不理,转头跑回街对面自己租的房子里,抱回来一颗眼熟的化石恐龙蛋。
“这是你跟我的骨肉。”卓九伸手把那颗灰绿色的球体递给江珧看。
“傻叉!抄作业哪有一字不改的!”图南绝望地嚎了一声,但局势已经控制不住,像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狂飙。
江珧一把推开图南,惊恐万分地看着那颗已经化石化的蛋,哪敢伸手去接。
图南还在试图挽回局势:“他那颗松花蛋五千年都没孵出来,早就没戏了,妻主啊,我为你流产是真呐!”
“你们、你们联合起来耍我是吧?我看起来特别适合喜当妈吗?!”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江珧觉得自己声音都气得发抖。大脑里面跟迪士尼烟花秀似的,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在香港那一场撕心裂肺的泣血告白,此时感觉真实性也十分可疑。
一会儿鱼卵,一会儿化石蛋,这到底是什么鬼生态?看来当年发生的事,不能只靠图南的一面之词就全盘相信。
江珧忍住暴走的冲动,尽量冷静下来,想到图南向来巧舌如簧不怎么可靠,卓九虽然木,却不擅长撒谎,看来仍要分开对峙才能逼问出点真相。
想到此处,江珧一把抓住卓九领子,大力往里屋拖。
“珧珧!信我啊!”图南一骨碌从沙发上蹦起来,看来已经痊愈,哪里都不疼了。
“你给我在这等着!”江珧一声令下,手指往沙发上一戳,图南还真不敢追过来。
卓九弯着腰被她踉踉跄跄地拖到二楼,门咔哒一声反锁上了。他紧张地后背贴在墙上,喉头一阵涌动,好像被班主任单独查作业的小学生。
江珧恶狠狠地逼近:“今天你要不说真话,就别想出去了!”
“我、我……”
“你只要说你亲眼看见的经过,不要有任何转述,也不要有夸张和形容,知道吗?”
“哦……”
“首先,这颗蛋是个什么鬼玩意儿?”
卓九十分珍惜地把蛋抱在怀里,一脸认真地说:“是你我的骨肉。”
“你怎么确定?”
“我从你遗体火化后的灰烬里捡到的。”
“啊???”
“那时我赶到你身边,一切都来不及了,火已经点起来了。”
“啊???”
江珧觉得这几天来受到的冲击超过以往二十年所有,连嘴型都只能保持在一个O形状。
“等等、等等、车速有点快……”江珧摸着砰砰跳的心脏,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先放下高潮部分,从头讲。”
“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也不用那么开头,就从我们几个参与的地方,故事走向不对劲那里开始。”
卓九艰难地思索了一会儿,确定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起点。
“你生下溟海的卵,损耗巨大,身体很虚弱,大公与高阳商议后,派我去天界寻灵芝草为你调养。”
“高阳……就是那个人类吧?为什么你们一群神魔会听他的话啊?”
卓九一脸理所当然:“当时大公常年不在家,溟海懒惰不肯沾手内务,部落大小事都是高阳管理,妻主几次孕产也是他亲手照料,他说你需要什么,我就去找什么。”
江珧听见门板上猫抓一般的指甲挠声,想是图南忍不住趴在外面偷听。
“然后呢?”
“我找了几十年,终于找到灵芝仙草带回下界,一切却都变了。大公声望坠地,天人五衰触柱而亡。蚩尤被分尸了,我在东海岸找到重伤的溟海,说你被高阳掠去黄帝部落。我赶去涿鹿都城,就看到你身死魂碎遗体火化了。待我用了上百年,好不容易从冥界收集全你的魂碎,想寻高阳对峙时,他早已老死很多年了。”
卓九这番不带修饰的平铺直述,仿佛是他买菜回来发现家破人亡一样充满令人费解的问题,细细思索,一句接一句如同平地惊雷。与图南的说辞比较,虽然大体对得上,却又有各种矛盾之处。
偷听的图南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叫喊起来:“都是你不中用!慢吞吞的什么都赶不上!”
江珧不去理他,继续询问下去:
“那我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是自尽,我看到你的魂魄从遗体里散开了。只有自尽才能让神族的灵魂这样凋亡。”
脑袋里一片空白,江珧觉得嘴巴里干干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卓九严格按照她的要求,只说出自己看见的真实,但其中却涌现出了更多更大的谜团。
她常年做的那个怪梦:被各种神奇的动物包围着,意识逐渐消散,而一条黑色巨蛇腾云驾雾向自己飞来,那个场景曾经真的发生过吗?
图南和卓九,谁说的才更接近真相?那个叫做高阳的人类,究竟应不应该对五千年前的一系列悲剧负责?
江珧感觉自己陷入一场罗生门,扑朔迷离看不到亮光。一切她都参与了,但一切她都不记得,简直是最没用的证人。
满心烦乱,江珧瞥见卓九还抱着那颗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这玩意儿不仅化石化,还曾经被火烧熟过,想来是孵出无望了。
第69章 生猛海鲜
吴佳回家一开门,就感觉到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氛扑面而来。
图南、江珧、卓九三个人一排坐在长沙发上,互相不挨着,也不说话,恹恹地看着一出无聊的电视剧。这情形怪异到吴佳不敢开口搭话,她脱下靴子夹在腋下,蹑手蹑脚地想回自己房间躲藏。
“哎!那个谁,去削些水果来吃。”图大魔王怎么可能忽略吴佳的小动作,张嘴使唤她伺候,“草莓要一颗颗洗,苹果削成棱长两厘米的立方体,柑橘类不许留下白络。”
“想吃你自己去洗!”江珧吼了一声,图南立刻拿出另一副面孔,往她身上一歪,腻声说:“我怕你吼多了嗓子发干嘛。喂,呆九去洗水果。”
图南再次发号施令,可卓九怎么可能理他,但想到江珧确实需要吃水果,才起身去洗了一颗苹果,削好皮直接放到她手上,免得胖鱼蹭吃。
吴佳贴墙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场面有些尴尬。江珧站起来准备跟朋友一起回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图南:“你不是答应给佳佳介绍男朋友来着?不要总是耍她!”
吴佳感激地泪流满面,默默比出大拇哥,心想还是同性友谊靠谱。
图南‘哦’地应了一声,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揉着肚子自言自语说:“差点忘了,他好像还没死吧……”
他招呼吴佳上前,恩赐般傲慢地说:“看在你多年来服侍本座,没有功劳也算有点苦劳的份上,本座今日赐你一个良缘。随我来。”
吴佳兴奋地直搓手,还以为他要出门,谁知道图南直接往二楼浴室走。
“???”
江珧跟吴佳对视一眼,都是莫名其妙。只听浴室里突然水声大作,有个什么东西拼命挣扎扑腾,图南擦擦嘴走出来,示意吴佳进去:“去捡吧。珧珧就不要进去了,这鱼野性未驯,我在里面设下了结界,免得伤人。”
他这么一说,江珧的好奇心更是要爆炸。吴佳大惑不解,茫然地打开门一瞧,只见鱼缸里躺着一条肤色漆黑的雄人鱼,正因为应激陷入狂暴状态,浴缸都快被他砸烂了。
虽然偷看人相亲不像话,但此时此景,谁能忍住好奇心扭头离开?江珧扒着门框直勾勾地往里瞅。
那条鲛人因为肤色黑看不太清相貌,体格颇大,一条鱼尾就把浴缸塞满了。浑身皮肤灼伤剥落,露出大片红色肌肉,像是被泼了一身硫酸似的,煞是可怜。
江珧咂舌一想,猜测出是怎么回事。
曾经在鬼窼巢穴那次冒险,图南把摄制组全体吞了下去,再吐出来时大家都被他的胃酸灼伤了。这条雄人鱼无缘无故突然出现在浴室里,肯定是图南刚吐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在胖鱼肚子里呆了多久,如果不是江珧催促,图南早就忘了,真是细思恐极。
吴佳啪嗒打开了浴室的灯,讪讪地想打个招呼,那鲛人捂住眼睛一声哀嚎,接着伸臂一挥,寸长的利爪寒光闪过,吴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挠了一脸血。
图南揪住江珧的领子把她往后拽了拽,好心提醒道:“亲爱的,看热闹小心哦,这东西能轻易撕开人的喉咙。”
吴佳缩卵了,吓得撤出来,“呃,他怎么这么黑?还这么凶?这跟我爸爸完全不是一种啊?”
图南伸指猛戳她额头:“嘿你个串串还敢挑三拣四?我又不知道第勒尼安海的海妖们搬去哪里了。这是带珧珧去海底玩时瞅到的一尾,年龄品相都不错,就顺手捎回来了。应该是东海鲛人迁入深海后的变异品种,视力很弱,但是战斗力强。这可是孤品,真正的生猛海鲜,你不要我这就吃了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