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它共同消失的还有很多其他食物品类,超市悄然引入了限购制度,大米面粉每个人凭身份证三天只能购入一次,一次不能超过五斤。鱼肉蛋奶这些本来不稀罕的普通食品,竟然变成了排队都买不到的俏货。三十多年没有尝过匮乏滋味的城市居民,一夕之间陷入了恐慌之中。
大学同学小知带着哭腔打来电话时,江珧正在超市门口排队。
“带子,我失业了,这可怎么活啊。”
“这时节裁员,你们老板良心被狗吃了吗?哪怕降薪也行啊。”
“不是裁员,整个公司都没了……呜哇!”
就在听小知哭诉时,江珧眼睁睁看着超市员工划掉了“今日有货”白板上的鸡蛋和花生油,人群中发出了不满的抱怨。
“分钟寺的房租是不是更便宜?“
“什么?你想搬到这里来吗?”
“听说你们那有农贸市场,也没什么抢劫的新闻。”小知打听过房源信息,嚅嗫着恳求:“带子,能借我十斤大米吗?等我排队拿到现金就还你!”
江珧被这个请求震到,没有立刻回应,“今日有货”上又划掉了火腿罐头和方便面。排队的人群出现了惊慌的骚动,开始向前推搡涌动,队伍一下子乱了。
小知以为她不愿意,连忙说:“我知道你手头也不宽裕,五斤、三斤也行。我还钱的时候保证用当天市价给你。”
骚乱已经淹没了通话声,江珧对着手机大喊“没问题”,整个人被人流裹挟,毫无反抗能力地被动向前。超市的玻璃大门瞬间就碎了,被扎伤的人哭叫着却无法逃出来。江珧感到胸腔被挤得无法扩张,一口气都透不出,一阵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涌上来。
要发生践踏了!
一双强壮的手臂把她举起,像托着孩子般让她坐在肩膀上。得到了上方的空气,江珧大口呼吸,图南举着她从人群中逆行,破冰船一般缓慢坚定地推开罐头一样密集的人体,来到安全的外围。
回首再看那蚁巢般黑压压的人头,不知有几千人被困在其中,江珧抚着胸口,一阵劫后余生地后怕。鞋子都被挤没了,图南也不放她下来,干脆背着她往家走。
“就说不要你来排队,为了抢那仨瓜两枣的赔上性命,根本不值嘛。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听着图南数落,江珧没法回嘴。本来只是想着自己闲着没事,不要浪费一个人的购买额度才来超市排队,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确切知道。
从帝都那次洪灾之后,全世界各地天灾频发,耕地减产,瘟疫肆虐,局势紧张。现在的农业科技如此发达,怎么想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只是食品供给不同于别的商品,只要有1%的短缺,哪怕是暂时的,也会引起大面积的恐慌。
市政清洁工作没那么及时了,街边布满垃圾,九成店铺都关着门。侥幸开门的店铺前大排长龙,人们发了疯一样,无论什么货都要抢、要囤。百业停摆,人心惶惶,没有人在乎排骨多少钱一斤了。食物触手可得似乎就在昨天,仅仅半个月前,她还点过最后一次外卖。沮丧地趴在图南背上,江珧思索着这一切。
如果大家能耐心等待物流周转,不是这样惊慌失措地抢购囤积,商家捂货惜售,根本不至于如此。假设每个人都是理性经济人,或许局势不会恶化的那么快,但……
人人都做最坏的打算,恐慌情绪蔓延开来,像蝴蝶效应一样,在市场上放了一把无法熄灭的野火,信心先于实业崩溃,到达某个极限后,一切日常就猛地垮塌下来,世界似乎一步迈入了某个混乱的时间线。
几辆警车朝向踩踏发生的地方呼啸而去,江珧略微松了口气,祈祷人群能尽早散开。再看手机弹出来的新闻,都是大批粮食副食正在途中周转,一定能满足帝都需要,请市民不要恐慌抢购的提醒。
人类组织有自我调节的能力,或许只是一时混乱,很快就会回归日常——这样想着,两人走到了家里。
开门一瞧,江珧彻底愣住了。
只见客厅里满当当地码着一人多高的罐头食品,大米面粉小苏打,还有一层又一层叠起的泡沫箱,铺平的黑土上栽培着成行的菜苗。卓九在小本子上勾勾画画,正在盘点数量和保质期。
看着这满地抢手的货物,江珧嘴巴长得老大:“你从哪儿买到的?!”
“以前就一直准备着,根据保质期不时更换新的。”卓九淡定地说,“毕竟可能会乱上几十年。”
“以前就准备了?!你有预知能力吗?”
在居住面积极其紧张的帝都,不是经营谁也不会囤那么多东西。
卓九愕然:“当然没有。”
“普通人谁会一次性买那么多罐头食品啊?再说事情变成这样,实在太快太奇怪了……”
“人间几十年没有战乱才奇怪。”卓九平静地说,“就我在人间的这五千年里,这种匮乏的状况才是‘普通’常态。”
图南瞅了一眼客厅的东西,鄙夷道:“就这么点儿,还不够我一口吃的。”
卓九断然拒绝,伸手护住:“一口也不给你吃。”
“你别动!”江珧惊慌地扑在罐头上,现在可不是能随便吃零食的境况,就算有剩余口粮,她还想节省下来帮自己亲朋好友渡过难关呢。
卓九把阳台蔬菜箱搬到二楼平台上有光照的地方摆好,心算了一下生长速度,摘了一把蒜苗准备给江珧炒腊肉吃。人类这样脆弱的生物,吃饱并不能保证活得好,营养不均衡很容易生病。
如同江珧所想,食物供给的问题很快就被解决了,一周之后,国家粮食储备敞开供应,令人咂舌的通货膨胀暂时被压制住了。街道居委会每天按人头发放粮票,凭票可以到超市购买两到三天的平价食物。虽然副食品明显不如以前丰富,起码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然而经济形势没有好转,地下黑市的生意反倒越加兴旺。大量失业人群没了生计,有个别心狠手黑的就开始走歪门邪道,社会治安一下子恶化了。偷窃和抢劫时有耳闻,本来晚上十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的大都市,天黑后就空空荡荡,市政府颁布宵禁之后,晚上只有些行踪可疑的游民成群结队闲逛。
图南和卓九不再让江珧独处,无论外出在家,总有一个人陪着。小知和艾晴两个大学要好的舍友为了节省开支搬到分钟寺,江珧本来想邀请她们跟自己一起住,然而这两个大男人整天母鸡抱窝一样守着她,实在是无法跟朋友解释,只能就此作罢。
好在住得很近,站在二楼平台上就能互相守望,心理上觉得安全不少。江珧送了一箱米面给两个女生,作为乔迁安顿的礼物。
卓九陪她一起上门,艾晴视线盯着他,肘关节捅捅江珧,抱怨道:“都同居了,居然不跟姐妹们说一声?你这不是送温暖,是送狗粮来了。”
“咳咳,合租的男人而已。”江珧的回答有些气虚,以前确实是合租的室友,至于现在嘛……
小知对江珧的帮助非常感激,说:“不管有谱没谱,现在的情况,多人合住总是安全些。”
江珧怪道:“这是怎么讲?”
两个女孩脸色一沉,放低声音说:“我们连保证金都不要了急着搬家,其实是有原因的。我们那个区……有奇怪的命案。”
江珧立刻支楞起耳朵,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
“我们也没亲眼看见现场,听说特别凄惨,户外直接就碎尸了,那可是住宅区啊。”
“监控给上面拿走了,也没调查出个所以然,只是警告小区住户谁都不许在网上说。”
“听说尸体缺了很多,到现在都没找到。那一户家属天天晚上烧纸哭丧,听着实在太慎人了……”
两个人描述的细节非常都市传说,江珧心里将信将疑,只是现在偷盗、抢劫事件确实相当多,她赞成她们不立危墙之下的搬家举措。两个女生把特意买的男士衣物挂到阳台,男鞋摆在门外,祈祷能有一丝丝的保护作用。
忧心忡忡地和卓九一起回去,进门之前,江珧打量自己家这栋两层的自建房,感觉窗户和门都很薄弱,原来房主安装的防盗护栏,也被图南以丑陋碍眼的理由全部拆掉了。
这样的房子,能防御住强盗或者变态杀人犯吗?
卓九看她迟迟不肯进门,问:“哪里不对劲?”
江珧叹了口气:“整个世界都不对劲。”
第91章 窗外的脸
这天晚上,江珧翻了一遍社交平台,毫无所获。这年头不是缺少信息,而是想从数量惊人的无效垃圾里辨别出有用的信息太难。
她确实搜到几条隐晦提到杀人碎尸的文字,要么地点对不上,要么眨眼间就被删除了。帝都这样几千万人口的超级大城市,治安再好,每年刑事案也有上百起,根本无法确定是不是艾晴她们说的那件。
揉揉酸痛的眼睛,惯例跟父母打电话报平安,再把赖着不走的图南踹出卧室,江珧准备洗漱睡觉了。
正咬着牙刷神游天外,她忽然听到窗外轻轻一声叹息。
“哎……”
江珧朝外望去,外面黑沉沉静悄悄的,没有一丝星光。为了省电,附近大部分住户都早早关灯睡觉了,早没了往日灯火通明的热闹夜景。
“哎……”
窗外的叹息再次响起,听着似乎是个老男人的声音,沉重而哀愁。
是哪个路人在哀叹生活艰难吧?江珧心里想着,顺手把窗帘拉上了。不是她没有同情心,只是现在的世道,人人家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她自己还有一肚子苦水想要倒。
拔出牙刷漱漱口,江珧对着镜子拍了拍脸,忽然眼角余光一闪,镜中背后的窗帘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哎……”
老男人的叹息声再一次响起,她脖子后面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因为声音的来源如此之近,似乎就藏在窗帘后面。
江珧猛然回头,视线正好跟一双没有眼皮的眼珠对上。眼睛长在一张丑陋人脸上,虽然五官都在该在的地方,可面积却有盆子大小,苍白的皮肤上布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此时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贴在玻璃上,正从窗帘缝隙里死死盯着她。
一阵恶寒袭来,极度恐惧之中,江珧觉得四肢发麻,动都不会动了。她的卧室在二楼,外面根本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这家伙是怎么贴在窗外的?!
“哎……”
又是一声叹息,人脸张开嘴,唾液顺着獠牙滴答流淌,哈出的雾气朦胧了玻璃。苍白而巨大的人脸,隔着薄薄的玻璃,持续与她对视。
恐怖突破了底线,江珧嗓子里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尖叫,喉头肌肉一动,四肢也跟着动了,她转头奔向门口,门后放着吴佳搬走时留下的金属球棒。
双手握住球棒的同时,卓九和图南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了她的身边。
护卫赶到,人脸嗖地后退,图南上前一把扯开窗帘,只见一头毛色灰白的巨猿攀在墙体上,体型大到覆盖住整扇窗户。被图南威吓,这个长着人脸的怪物发出“唧嘎”一声尖啸,敏捷地扭身飞跳,从这栋楼跨到街对面。
图南拉开窗户就要追,回头看到举着球棒的江珧,迟疑了一下,那怪物几个纵跳,迅速消失在混沌夜色之中。腥臭的夜风从敞开的窗口涌了进来,中人欲呕。
“是猾归还是长右?”图南开口问道。
卓九说:“看毛色像是朱厌。”
图南砰地甩上窗户,嫌弃地扇扇鼻前:“朱厌有那么臭吗?”
“沾了尸臭就这样。”
江珧浑身僵硬,手掌像粘在球棒上一般,这两个人没有丝毫紧张,居然聊起了怪物的品种,实在是让人无语。
因为应激也因为恶臭,她呕了一声,图南连忙过来哄:“别怕别怕,肯定哪家动物园的门没关好,放出来这头猩猩。”
“你放屁!什么种类的猩猩那么大个儿,还长着人脸?”
卓九抚摸着江珧的长发,斥责道:“别逗她,魂魄都吓得不稳了。”
劫后余生,江珧崩溃地冲图南大喊:“都怪你拆了护栏,它差点儿就进来咬我了!”
听卓九说魂魄不稳,图南也有点慌,柔声安慰道:“进不来的,这房子虽然破,里外有我和呆九的封印,就算哪尊大神想硬闯,也得费一番功夫。”
怪不得两人一点也不紧张!
白白受了一场惊吓,危机一解除,江珧两条腿都软了。开窗通风,她下到一楼,坐到餐桌旁,卓九进厨房开火,用高汤煮了一缕挂面。清汤寡水没有浇头,只放了几颗干贝,洒上一撮葱花。
热腾腾的面汤顺下喉咙,纠结的五脏六腑烫开熨平,三魂七魄才算归位。江珧沮丧极了:
“局势都这样了,难道我就不能觉醒点打怪的异能吗?”
图卓二人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她这残魂寄在人身上,好不容易才保住,哪敢胡乱挥霍。
卓九严肃地说:“我听说建国后不许成精了,没大编制了。”
图南忙道:“你这大德鲁伊不是当得挺好?想召唤谁召唤谁。”
江珧长叹一气,回想起百川李悟一等人,凡人妄想拥有那种力量,下场就会变成干电池。
“那怪物是妖魔吗?进不来,为什么还要在窗户外面守着?”
“哎呀,毕竟你拥有丰台区最美味的□□和灵魂,附近的妖魔谁不馋?拼着被我吞了也忍不住来过过眼瘾。”
江珧揉着太阳穴,觉得脑仁突突刺痛,心想自己这是被当成玻璃柜台展示的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