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九阴?!
惊骇之下,梦境崩塌,江珧猛然醒了过来,心脏狂跳如雷。
卓九正坐在床边陪伴,愕然相对,江珧连忙问:“你刚才睡觉了吗?”
卓九迷惑地摇了摇头。
江珧愣住了,如果他没有入梦,那盘绕在大荒尽头的巨蛇是谁?
她愣了一会儿神,接着翻身而起,跑去厨房,掰了块面包塞进嘴里。一边用碳水缓和情绪,一边努力让大脑冷却下来。
高阳在梦里是孤独的,他渴望对话,明知道陆吾是个虚假的空壳,依然会不断跟他交流。
如果她能构建一个足够真实的情景……这次不再是旁观者,排除那些暂时无解的杂念,如今唯一的目的,就是击败敌人!
————
当高阳再一次坐定于棋盘前,四周的景致与往常全无二致,跟他对弈的人早已端坐在那里等待了。
“棋手何人?”陆吾平静地问。
高阳刻板地回答:“在下高阳氏,乃黄帝玄孙,昌意之子,生于若水,人祖五帝之一。”
“在下陆吾,长居于昆仑山天帝下界之都,西王母之邻。游戏人间一散仙,炎帝侧君之一。”
仙人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掌管来往神界的阶梯——不周山之钥。”
这段对话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连声调的起伏都如出一辙。如每一次那样,高阳聚精会神地听着,尤其是最后那个关键词汇。
两人开始对弈,黑白二色棋子一枚接一枚落入棋盘。
陆吾的招数没有任何变化,每一手都在高阳预料之中,根本没有对弈应有的乐趣。高阳知道原因,陆吾早已死了,回忆中的影子无法产生新的变数。
当年为了绝地天通,摧毁神族往来人间的道路,他毫不留情杀掉了唯一的朋友。如今执念难消,只能无意义地在回忆中重复对弈,自己也觉得颇为讽刺。
人类,反复无常,可怜可笑。
“一直赢,不觉得无聊吗?”陆吾突然问道。
“非常无聊,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像样的对手了。”高阳道。
“试试以前的?在你改变规则之前的那种游戏。”
高阳微微一笑,说道:“鱼棋?那种规则下,你输的只会更快。神魔在人间行走时,世道更不公平。”
随着话音落下,棋盘清空了,正中央出现了一枚硕大的棋子,半黑半白,状如太极两仪。然而两人都知道,这棋代表的是北冥之主,那条庞大的黑白色鲲鹏。
高阳看着那枚棋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这是溟海创造的游戏。而后,他以质子身份进入炎帝部落,更新规则,游戏变成更加庞大而精微的复杂博弈。人间亦然。
“此局终了,天梯可复?”高阳再一次问出核心问题。
随着他的问话,大荒的景象开始扭曲。一汪青如碧玉的美丽湖泊凭空出现,平静的湖水倒映着天空,那是不周山坍塌之后留下的遗迹。他能在梦中塑造地形,让傀儡陪自己下棋,却不能修复现实中已被摧毁的事物。
“天梯还能修复吗?”
陆吾抬起空洞的双目,回答:“我已经死了。破坏总是更容易,而创生与治愈……那种独一无二的神性,只有妻主拥有。”
她。炎黄二字,她永远在前。
高阳与陆吾结识,因为他们曾是同一位女神的侧夫。他刻意不再提起她,用一切手段抹杀她的存在,但终究绕不过去。回顾往事,所有一切都是围绕她展开的,她是历史不可逾越的锚点。
高阳眉头微蹙,心境罕见地有些迷惑。终究是活得太久了,很多记忆变得暧昧不清。这段对话以前有过吗?
他再一次赢了棋局,将那枚黑白色大鱼棋拿在手中把玩片刻,捏碎了。有些恨意,历久弥新。
“她转生成了一个人类,这是独一无二的奇迹,我不知道和她的神性是否有关。我希望,这个意外能实现我的目的。既然她可以转生,难道你无法这样重获神识?”
陆吾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兴趣,“我从没听过这种事,或许你可以试试别的途径。难道记忆中没有别的你想要挽回的人?”
回忆中影子的一句话,如同一把钥匙,插入锁孔。
随着他的话语,高阳埋藏在心底的念头动了。大荒中的内湖转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朴的木构殿堂。侧门被几案堵死,一道小路蛇信般延伸到棋盘旁边。
高阳沉默了。梦境会随着他的念想而发生变化,哪怕渡过了数千年,换了无数具躯壳,这座早已化为尘埃的建筑,依然是他灵魂深处的劫。
他站了起来,敛起衣袍,顺着那条路,走向那座死气沉沉的建筑。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一步一步,拉开堵住门的几案,极端压抑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他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黑暗蔓延向深处,烛火幽微,一男一女两具尸体高高悬挂在梁上,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那是他的父母,太子昌意与夫人昌璞。
高阳走到梁下,缓缓抬头。
按照记忆,他此刻应该和当年一样,跪倒在地崩溃大哭,试图拉扯他们冰冷的脚踝,然后被湿滑蠕动的蛆虫绊倒,在饥饿与绝望中逐渐麻木。
旁观这一切的江珧紧张地手心出汗。
在K2山下,她接收西王母转发的那条留言时,曾经短暂地附身于陆吾。那个梦给了她灵感,而如今空洞的躯壳更方便潜伏。她只要顺着陆吾自动表演,适时抛出陷阱的诱饵。
通过双向的梦境虫洞,她潜入过高阳的梦,以各种身份旁观过他无法遗忘的回忆。而这一幕,无疑是最具有冲击性的创伤经历。
在这个封闭空间内,只要高阳的精神趋于软弱,就会失去梦主的操控力,而她安排好潜伏在暗处的梦魇会趁虚而入,啃食他的灵魂,从根本上解决掉这个难缠的宿敌。
哭啊,像那个小孩儿一样,快点崩溃,你这个冷酷大反派……江珧在心底无声呐喊。
然而,高阳没有动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具逼真的尸体,望着他们衣服上每一个精心还原的褶皱,甚至伸出手,替“母亲的遗体”整理了一下裙摆。
“利用我的痛苦做饵,非常聪明,也非常狠辣。”
他声音平稳,带着一丝赞赏,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
“场景高度还原,这一次,你的水平大有长进。”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吾的幻影如烟雾般被撕开,将潜伏在其中的江珧暴露在晃动的烛光下。她惊愕的眼神对上了高阳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不过你毕竟年少,不知道那时代赐白绫自尽,其实是由行刑者套在脖颈后悬挂上去的。细究起来,不算真正的自杀。那个结,不是这种打法。”
第107章 一个人
江珧僵立原地,冷汗浸透了后背,一动不能动。
梦境本是一个人最松弛的领域,她正是瞅准了这个不设防的角落设伏突袭。然而一旦高阳识破陷阱,意识到自己是梦主,攻守会瞬间逆转。在这里,他的力量是压倒性的。
高阳挥袖一拂,缢死者的恐怖幻象烟消云散。阴森的殿堂内两行火把霍地点燃,光芒大盛,他以意志强行驱散了回忆中的阴霾。
“险些忘了,人类的成长速度相当惊人。”高阳语气平静。
大殿中央骤然升起一座庄严祭坛,九鼎三牲罗列,鲜花香草簇拥着一具石质棺椁——这是祭祀帝王的最高礼仪。
看到那具石棺的瞬间,阴冷的恐惧从脚底直窜上脊椎,江珧只觉心脏被攥紧,那是她灵魂深处的幽闭梦魇。孤立无援的她脸色煞白,上臂一紧,被鬼魅般出现的文俊驰如提线木偶般拎起。
高阳向石棺伸出一手,做了个“请君入瓮”的姿势。
“我不杀你,并非顾念旧情。虽然你尚未恢复神性,但若施以刺激,说不定会逼出‘奇迹’。而我,需要那个奇迹重塑天梯。”
江珧硬着头皮怒骂:“就你这不人不鬼的叛徒,也妄想重启通道,登仙成神?”
“不。”高阳摇头,目光越过她投向虚空,“我只是想……上去看看。你曾登上昆仑山上拜见西王母,见过她圣殿的气象,难道不觉得疑惑?”
江珧脑海中闪现那一日所见的奇景:青鸟引路,虚空中的金属大门,走廊中变幻不停的壁画,环绕西王母的无数透明荧屏,以及她那奇异的无机质嗓音。
她桀骜不驯地回敬:“管你屁事?有种你自己去爬乔戈里峰。”
“我去过的。远早于周穆王之前,我便以颛顼之名的身升山,向西王母寻求不死药。夺舍鱼凫、不断更换躯壳的办法,着实相当痛苦。”
高阳苦笑了一下:“她对你的眷顾远远超过了我,我当年什么都没有得到就被赶出了神殿。”
江珧心中一阵快意,暗骂:活该。
高阳继续说:“当年见识过昆仑山上不可思议的景象,被拒绝后只觉得遗憾。但时至近代,愈发觉得蹊跷。西王母、烛九阴、神祇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天上人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从什么世界降临到人间?”
江珧冷冷道:“所以你反水了。自诩人祖五帝、人类守护者,现如今却让人间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只为满足你那点好奇心,便献上无数祭品,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反社会分子。”
“屠龙者终成恶龙,凝视深渊者被深渊所噬,剧本总是这么写。”高阳淡然一笑,不为所动,“假如这一切都是设定好的程序,众生不过是某种意志的棋子,那我的奋战与守护毫无意义。”
他微微颔首,文俊驰开始动手,将江珧强行拖拽至祭坛。客场作战,江珧的反击在梦主眼中不值一提。如同五千年前,她再一次被活生生塞进冰冷的石棺。
未等她因幽闭恐惧而爆发出尖叫,沉重的棺盖隆隆合拢,将光明与自由隔绝在外。
她会因绝望再一次神魂俱灭,还是会为囚禁的刺激而爆发神性呢?无论哪一种,都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看到结果了。待她那两个迟钝的追随者发现所爱之人无法从梦中苏醒,必然疯狂反扑,他需要提前布防。
高阳俯身,将祭坛上被踢散的花草祭品整理好,随后整衣敛容,反身向殿外走去。
“静渊!”
沉默的石棺内,突然爆发出一声充满哀伤的呼唤。
不是江珧稚气未脱的嗓音。
那声音是他刻骨铭心所爱、又无情无义背叛的,女神的声音。他曾在无数次独属于人类的遗恨中渴望再一次听见的,她给他起的那个名字。
高阳脚步一顿,靴子碰到了什么。低头望去,只见一枚沾染尘埃的竹哨滚落地面,仅有指节大小,颜色翠绿如玉。
方才面对父母尸身幻影亦未起波澜的心底,此刻却骤然翻腾起怒意。怒火从深渊冲天而起,一瞬间任何理智都无法压抑。
高阳手中骤然翻出一柄古朴宽剑,“锵”的一声,轩辕剑出鞘,声如龙吟。他转身冲到祭坛前,向囚禁她的石棺猛刺下去。
剑身嗤嗤作响,五色石铸就的神器削铁如泥,一下又一下没入厚重石棺。
他清楚自己的怒意从何而来:纵然是同一个神魂转生,也绝不是同一个人。瑶姬已经永远离去了,世间无人可以取代她。这个拙劣的人类,不配叫他那个名字。
浓稠鲜血从石棺缝隙中溢出,在高高的祭坛上肆意横流。
剧烈灼痛从右手传来,剑柄上留下一层烧焦的皮肤。
这柄神器是他当年起事时,利用祝融神火、以女娲补天五色石铸就的,天生克制妖邪。颛顼寿尽夺舍成妖,已经不是纯正的人身,再碰不得属于自己的传奇佩剑,何其讽刺。
高阳从石棺上拔剑,以祭坛幔帐拭净血迹,还剑入鞘。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使用梦魇是一步俗手,他不该给任何人窥探心意的机会。这条线索断了,再另找他法吧。
他转身离开。
环绕大荒的巨蛇山峦本是缓缓移动,不仔细盯着看,几乎不可察觉。然而此刻,地壳深处传来地鸣般的嗡嗡震动,那无边无际的巨物开始加速蠕动。
震动一阵阵扩散,沉睡中的图南突然睁开眼睛。
有什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