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卸了口气。
虽说碧春挺讨喜,但终究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她感到最自在,也最轻松。毕竟,从小到大,若有他人在旁,她哪怕有一肚子想倾诉的,却总不敢多说,最终只能吐出几个简单词语,又在旁人的一脸疑惑中无奈沉默,甚是尴尬难受。
直到遇见凌司辰。
不得不说,这种能自由说话的感觉,真好。
说到凌二公子,倒又想到他交给自己的任务。他明明知道她不可能会熬药,那又是让她来此地做什么呢?
她这才想起手中捏着的白瓶和黄纸。
摊开那黄纸,却见纸上写的根本不是配方,而是一排工整字迹:
【此药丸沉水,非四时不溶,期间水气不散,可乘此时探听消息。】
原来费劲心机、设计使她至左院此隅,不过是让她查探风声。她笑了笑,其实以她的身手,翻进左院本就是小事一桩,这凌二公子也真是煞费苦心,多此一举。
见甗中的水开始起泡沸腾,她顺势将那药丸从白瓶中倒出。
药丸触水一刻,滋滋地在甗中乱窜,像极了大师兄逮回家的几只鼠魔,甚是好玩。
姜小满正看着药丸入神,忽然听见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交谈声。
——
“你确定那是涂州姜家的东西?”
“确定!我可是亲耳听那琴师说的……”
“涂州姜家”这四个字传进姜小满的耳里,她一瞬便醒神过来。
说话的是一男一女。声音太轻弱,提问之人她没辨出来,但回答之人的声音,没听错的话,当是岑远的。
她小心翼翼靠近房门,只为听得更清楚些。
岑远的声音低沉压抑:“当初若是父亲留给的是你,哪还有如今这些烦恼。”
“……”
女人没有说话。男人继续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了,那人也来了,你也赶紧的,拿到手便给他送去。”
沉默片刻后,女声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抹难掩的焦急:“可是……这样会不会……”
男人不屑叱责道:“妇人之仁。我跟你说过——等等,有人来了。先回去吧,此事改日再说。”
说话声随即消失,只余下匆忙的脚步声,门外重归于静。
——我家的东西?
姜小满心中是又好奇又疑惑,她轻轻推门而出,却见门前已是空荡荡的野草丛,之前在此谈话的人已杳无踪迹。
为何会突然扯上她姜家?这岑远平日在家只涉琴具买卖,又怎会接触姜家之物……
正思量着,耳畔忽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与之前所闻截然不同,这次的步声缓慢而沉稳。
那脚步声隔着院墙愈来愈近,她急忙掩门退回。
透过门缝,只见曾管事正领着那百花先生从她先前通过的小门走了进来,看其路线,料是从后院而来。
这两人,想必是去了张琴师所居住的客宅“除煞”。
驱不驱得了邪另说,姜小满还真怕这外行打草惊蛇。
二人走近后,谈话之音徐徐入耳。
“先生方才所言当真?真有结界?”曾管事语中惊疑不定。
“密如蛛网,韧如铁链,严丝合缝,非寻常人所布。”百花先生紧随其后,娓娓回答道。
姜小满暗中思忖,这铁面怪人看似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没想到竟能识破阻息结界。
正值那两人步履靠近丹房门前,她便小心合上门缝,只侧耳倾听。
“这可怪了,我们可从未请过仙家啊。”
“从未?”
曾管事语中带着一丝怅然:“大老爷在世的时候曾和他们有些来往,他去了以后,确实是再没接触过了。……不知先生可有法子消了这结界?虽说如您所言只阻气息、不影响家里出行,但这结界横亘,总归是觉得怪怪的。”
“此事不难,只是……”
“先生有何要求但提无妨。”
短暂的寂静中,姜小满不禁再次轻推门缝窥视,却正好瞧见那百花先生半边面具没遮住的嘴角狡黠上扬。
“需要加钱。”
“好说,好说。”曾管事绷紧的面容顿时化为一笑。
姜小满轻哼一声。刚刚才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还是个见钱眼开的游道。
这江湖之大,不乏一些天赋异禀之人,虽有灵力却不拜入名门正宗,反是自学些杂识以谋生。有者轻视修仙虚名,不堪门规束缚;又有者曾拜入仙门,然未得久修便被遣逐。这些人有的做了魔丹猎人,有的则如这百花先生一样,被不知名的小门派收了挂牌做个闲散游道。他们无一例外,所行所为皆是图利。
二人言谈间逐渐走远,姜小满好奇心上来了还想继续偷听,便轻轻推门而出,悄悄跟了上去。
那两人边走边继续聊侃,姜小满尾随其后掩藏在灌木丛里小心随行。
曾管事听着仍不放心结界之事。
“可是,此等厉害的结界,会是谁布的呢?”
“既然不是仙家,那便是魔物咯。”
“魔物!?”
姜小满跟那曾管事的反应相似,也是一惊。不过她惊的,是这百花先生当真敏锐,看来还是和寻常游道不一样。
第9章 死了三个人,阁下却不怎么悲伤
“在下随口一说而已,阁下不必惊慌。”百花先生笑言。
他又走出几步,顿了顿道,“不过,最近扬州城郊水魔作乱,庄上也不平静吧。”
曾管事一拍身子,“可不,庄上有三个人都给那怪物吃了呢。这段日子大家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就这两天,听说那怪物总算是死了,这才睡了个安稳觉。”
“庄上死了三个人,阁下看上去却不怎么悲伤。”
曾管事闻言,先是沉默了一番。
“那简二郎刚来半年不到,手脚不干净、爱占便宜,事没做几件钱却拿了最多,大家对他早有意见了。那张琴师听夫人说,水平滥竽充数,嘴巴倒是滑溜,懂得哄老夫人开心,在家里骗吃骗喝了快一个月。这两人平日不积德,落个给怪物杀了的下场也都是命数。只有杏儿……哎,是个苦命人哟。”
“阁下认为,他们是被魔物所杀的?”
曾管事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紧紧闭上了嘴。
百花先生摇着扇子,也不催促。
曾管事眉头拧成一团,看着是心中挣扎了好一番,才继续道:“既然先生问了,我也不瞒着了。虽然对外说他们三个是不幸坠河,但其实此事邪门得很。”
“如何邪门?”
“我也是后来跟庄外的人打听才知,那三人大半夜的神情恍惚走了几百里去城里,一直走到天快亮,然后咚的一下跳河了。听说那模样啊,就跟中了邪一般……”
曾管事音色中还带着些许颤抖,看得出甚是忌讳。他又补充道:“还有杏儿,她出事后,她那屋就传出鬼魅之影。现在除了马护院,没人敢靠近那房间。”
百花先生并未接话,看似若有所思。
过了一阵,他突然驻足,转头问道:“他们遇害的那几晚,阁下可曾听见什么歌声?”
曾管事闻言愣住,面露困惑:“歌声?”
“便是那种随口吟唱的短曲。”
“唱曲?没有没有。”曾管事直摆手否认。
“无妨,在下只是随口一问。”百花先生轻笑道,又继续迈开步子。“走吧,去看看杏儿姑娘的住处。”
短曲?姜小满皱了皱眉。
名门望族,素以琴棋书画自娱,视为雅致;而对于唱曲,则认为不过是庸俗之乐,乃市井戏子所娱。
这梅雪山庄素以高雅著称,又怎容得下唱曲之人?
正疑惑着,却见前方的百花先生微微侧头回眸,朝她隐匿的方向一瞥。
她一惊,立马缩紧了身子。
好在是虚惊一场,那百花先生只停顿了须臾,便继续随着曾管事向院内走去。
过了午时的风有些猛烈,吹得院中几株杨树枝叶乱颤。那几株杨树虽不高大,却环绕着一处绿草如茵的小丛,刚好够姜小满藏身。
左院占地辽阔,自小门而入,沿着杂草环生的青石路走上百步,即至两厢环绕的院中。两座厢房各有特色:东边厢房气派,西边厢房别致。
百花先生静静矗立在西厢房前,似在仔细端凝那廊柱上的雕花。
直到被曾管事打断:“西厢房住的是二姑娘,东厢房才是夫人的住处,先生请来这边。”
于是,他便领百花先生来到东面的厢房前。
“杏儿姑娘为何没住后院?”
“杏儿比较特殊,她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平日为方便照顾夫人起居,一直以来都住在厢房的侧屋。”
曾管事正欲差人去寻马护院,却见一个妇人推门而出,步态轻盈、身姿绰约,面中微带倦容,不是别人,却是岑秋。
岑秋先是愣了片刻,神色转而有些慌张,但她很快便换上了如常的笑容:“先生可是要去给侧屋作法除煞?钥匙我刚从老马那儿收回来了,我带先生过去吧。”
她刚一开口,姜小满便听出来了,原来之前在丹房外和岑远说话的人便是她,也不知夫妻间言谈,何需如此鬼鬼祟祟到院子角落来。
百花先生收起折扇,转而行礼。
曾管家似有些担忧,关切道:“夫人若不方便,要不我来?”
岑秋温和一笑,手却不自然地在裙边摩擦,“方便,怎会不方便呢?杏儿是我的人,我自是不怕的……”
说着,她便回屋取了钥匙,随后领着百花先生走向一旁的侧屋。开门锁的时候却显然有些手忙脚乱,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岑秋尴尬笑笑,百花先生看起来却不介意,率先推门而入。
两人进屋后不多时便出来了,又说了一会儿话,互相行了个礼。姜小满那潜伏的位置离得很远,两人说话声音轻微,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待百花先生随曾管家离开、岑秋回屋之后,姜小满蹑手蹑脚地来到侧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