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一日,母亲带他去镇上。眼见镇上的孩童总是由父母一同携带,而他的身旁,母亲始终是孤身一人。
虽彼时年纪尚小,却也忍不住生出一个从未被解答的问题:
为何旁人有二人相伴,而他身边却只有母亲一人?
……
凌司辰默默咀嚼着烤肉,思绪却回忆着狗爷先前所言之语。
许久,他轻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什么叫‘尘不归,念不歇’……”
狗爷也在吃肉,说话唇齿不清:“不清楚。你娘是‘蝶无畏’的话——莫不是你爹名字里有个‘尘’字?”
见凌司辰蹙眉更深,他也一口吞下,略带惊奇:“搞了半天,你一直不晓得你爹是谁啊?”
少年摇头。
狗爷啧啧两声。
“只是不晓得到底是哪个字,有帝王之‘宸’,星运之‘辰’,甚至还有破晓之‘晨’,啧……这么重要的事,你娘竟从未告诉过你?”
“没有。”
甚至连寓意都是假的。
“……”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凌司辰用木棍往篝火里捣弄着,篝火噼啪作响,那火光映在他乌黑的眸子中,更加明亮。
狗爷则挠了挠脸颊,继续吃着手中的肉。
他当年见到凌蝶衣时,见人家带着孩子,默认是有夫之妇。他那时年纪也不大,行事举止都十分谨慎,也从未过问对方的私事。
凌司辰忽地冷笑一声:“管他是什么,都不归了,还思什么呀?”
言语犀利,不知是在嘲讽自己的名字,还是在说道亡故的母亲。不管是哪个,狗爷都不敢接话。
少年笑意转瞬即逝,唇角微撇,又是一阵沉默。
凌司辰又问:“那我娘……当年来找你,是为何事?”
狗爷停下了啃食的动作,舔了舔干裂的嘴皮,思索了一会儿。“虽说先见的是小生,但其实是来找咱谷主的。只不过呢,谷主这个人吧,心思谨慎,不太轻信外人,便是先遣了小生去招待她。”
凌司辰蹙眉。
潜风谷谷主?
对其听闻不多,有说他是退门旧修,也有说是自修之才,颇有实力手腕,为人清高侠义,受各地游道尊崇。此人创立潜风谷,收容退出仙门的奇人异士,亦藏纳流散世间的宝物残卷。倒是听闻因为定期向昆仑上供,数十年都与仙门相安无事,直到——传出与魔族勾结之事。
但清剿那次,被这位谷主逃脱了,自此踪迹全无,若人间蒸发。
他蹙眉沉思,又问:“那她找谷主作甚?”
狗爷这次不答话,口中咀嚼咀嚼。
吃了一半,眼睛则深望着,似在回忆思索。
梭了下手指头,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好像是要封印体内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凌司辰目光一紧。
狗爷摇了摇头,含含糊糊:“后来她跟谷主单独去的,小生便不知了……不过你说,会不会跟你爹有关啊?你看你娘,对你爹是一往情深,记得她哄你入睡时,还常夸你眼睛漂亮得跟你爹——”
啪。
骤然一声脆响,是少年把烤肉木枝掰断的声音。
狗爷吓了一跳,余下的话卡在喉间不敢再说。
凌司辰手在颤抖,紧咬着下唇,似在忍耐。
狗爷看在眼里,一百个好奇,却也不敢问。
许久的僵持,狗爷小心翼翼伸手,将剩下的烤肉串往自己方向拉了拉,“肉……还吃吗……”
“随你,我睡了。”
不多时,篝火熄灭,人影卧下,漆黑笼罩,万籁俱寂。
幻境中夜色深沉,而真实的大地,也正值夜幕降临。
万花岛乃玉清门最宏大的浮山岛屿,山名如其景,百花齐放,遍地生辉。山巅伫立着全天下最大的仙家藏书阁,飞檐雕梁,恢弘磅礴。
藏书阁旁边的一座偌大气派的居院,此刻却出奇地静谧,内里漆黑无光。谁能想到,这竟是苍龙七星之首——角宿道长的居所?
是夜,已至子时,四下里寂无人声,唯有几个弟子悄悄蹲守在外。原来玉清门因飞升仪典推迟了律令考核,给了这些平日里不甚上心的弟子可乘之机。
他们早已打听明白,角宿师尊领着一位仙侍候选人去了别处浮山。
此刻,便是他们混入居所偷取试卷的绝佳时机。
料想师尊的封门结界非同小可,几人特意备下好几道撬门的咒法。然施咒之时,却出乎意料——第一道咒法便轻而易举地将门禁解开。
既无半点波动,也未触发任何结界。
几个弟子窃喜,压低呼吸,猫着身子悄然摸入院内。
院中愈发冷寂,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待走至最里屋时,一股诡异的恶臭竟扑鼻而来,几人忙捂住口鼻,这才注意到门上结有一层厚厚的阻息障壁,怪不得臭气未曾外泄。
几个弟子也顾不得多想,赶紧四下翻找起来,腾箱倒柜,寻觅所求之物。
忙乱之际,其中一人拉开一扇沉重的柜门,只听得“嘎吱”一声。
一个黑乎乎的圆物从柜中滚落下来,在地上滚了数圈方才停下。
那弟子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疲倦的双眼倏然瞪得滚圆——
“人、人人人人——人头!!!”
他脚下一软,连滚带爬地跌倒在地,嘴里发出撕裂般的喊声,将同伴皆招唤了来。
众人过来,举灯一照,一片骇然。
那颗头被拦脖斩断,眼睛翻白,舌头咬在外面,死状凄惨至极。
不是别人,正是角宿。
第118章 天上掉下来个姑娘
众弟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推推搡搡,慌不择路地往外逃去。
还没出门,眼前却有一抹黑影闪过。
走在最后的人猛然回头,惊叫未出喉间,只听“噗嗤——”一声。
什么被割破的声音,很淡很淡。
伴随几片黑色绒羽轻飘飘坠落,落地的灯笼悄悄熄灭了。
夜,重归于寂静。
夜幕之下,一道人影从屋舍走出。
抖了抖衣襟上的残渍,不紧不慢,向着另一边的森严屋邸走去。
那边,便是思过堂。
——
这思过堂本是玉清门自用的惩戒之所,玉清门向来不将自家人关入地牢,而是在此施以鞭刑、烙刑,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竟,若是进了地牢,那些禁术禁咒伺候上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此时,思过堂内一间布着结界的屋中。
男人静坐在角落,束起的长发间几缕散落,却愈发衬得分叉眉间那一点朱砂尤为夺目。
冷白瘦削的手腕上锁着铁链,雪白的里衣已被血渍浸透,连脸上也满是道道血痕。头枕着冰冷的墙壁,却在闭目养神,嘴角竟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倏尔,外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又是几声沉闷的倒地之音,男人的眉梢微动,紧接着那双闭合的眼缓缓睁开。
结界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位老者。
身着玄黑龙纹道袍,掩着白色里衣,白发白须,双颊红彤彤。老者负手而立,饶有趣味地看着被铁链困锁的男子。
菩提将眼睛虚了一虚,金瞳几许意外。
见到对方眸中闪过一丝同样的神色,才认了出来。
“你把角宿怎么了?”
“怎么,身陷囹圄动弹不得,还记挂着蝼蚁?”老道人舔舔嘴皮,打趣道,“你们啊你们,呆在畜生堆里久了,自己都变成了畜生模样。你是,黄泥巴是,连君上也是。”
锁链微微作响,结界里的男人却不动怒。
“你也就只敢在我面前逞能乎了。”他轻蔑一笑,“你大老远来便为看我热闹的么?进来一趟,可不容易吧?”
“角宿”撇了撇嘴,轻佻地环顾四周。
“还行,比五百年前那阵子进步了些,折了我三片羽簇呢。”迎上菩提一双审视的冷眼,他也便直言了:“实不相瞒,这次是君上派我来的,让我救一个小子出去……”
闻言,对面分叉的眉头蹙了蹙。
这一细微反应,立刻被“角宿”捕捉了去。他咬牙切齿:“好哇好哇,你也知道他是谁!你们都知道,就干瞒着我是吧?怎么,怕我去把他杀了?我是这种人吗?”
菩提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眼神仿佛在说“你说呢?”
“角宿”见状,反倒嘿嘿笑出声来,“罢了罢了,咱们不谈这些。我有一好消息和一坏消息,你先想听哪个?”
囚困之人满是不耐,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显懒散。
道袍老者也司空见惯,问过太多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冷淡,干脆便直接答了:“坏消息呢,是你们都关心的那小子已经被关进了劫境冥宫,我可不想再进去被烧个半秃——”
这话还未说完,只见囚困的分叉眉道人双目倏然圆睁,撑着地面猛然站起,冲向结界边缘,却被身后的铁链狠狠扯住。
“角宿”见他这般焦急模样,却是更加欢喜,抬手摸了摸下巴,悠然道:“莫急,莫急。好消息还未说呢!我可是给那小子送了个大礼进去,你可觉得妙哉?”
菩提双眉紧锁,冷声问:“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