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翎见她这般慌张模样,倒是被逗了笑,正欲再说两句解闷,却被一阵匆匆上来的步声打断。
来者头戴道冠,正是晓星身边常随的两名师弟。
二人一见到金翎,立刻跪伏于地,神色恭敬,口中急切道:“禀神君,有急事禀报。”
金翎瞥了他们一眼,眼中显出几分不耐,她向来对琐事无甚兴趣,便挥手示意晓星自行前去处理。
晓星点头,退至一旁,其中一名师弟悄悄凑近她耳边,低声急言。
未料不过片刻,晓星听得脸色骤变,神情紧张,匆忙上前了来。
金翎这才缓缓转头:“怎么了?”
晓星面色苍白,唇舌打结:“神君,出事了。是角宿师尊,他……出事了。”
第139章 手起,刀落
万花岛一隅,那偌大的院落外早已人影攒动,弟子们围在外圈,议论纷纷,却无人知晓内里究竟发生了何事。有奉令的弟子拉起结界来,不允闲杂人等入内。
其内却只有寥寥几人。赤甲神女居于屋外,倚靠在门墙上,被魔气熏得快吐,乌黑的双眸透着冰冷的不耐。
“怎么样?”她侧头一问。
屋内,晓星正蹲身查探,细细摸索了一番,这才起身。旁边一老实师弟递过一条方巾,她便接过擦着满手血迹,一面道:“加上角宿师尊,一共死了七人。屋内发现三片漆黑短羽,枫星比对过了,应是四鸾之一的刺鸮。”
“又是这个孽畜。”外面的战神冷哼一声,“除此之外呢?”
“百魔卷宗被盗,亢宿师……菩提也被它救走了。”
百魔是师弟们核查后的结果,而亢宿的消息,则是思过堂急报。那里的情形与此处相同,守卫修士尽皆毙命,惨遭肢解,手段残忍至极。
分明是魔患作乱,金翎神女却打了个呵欠,抬手揉了揉额头。
心中只觉得厌烦不已。
她本就不是来诛魔的。此番原本只是云海的血果收工任务,与她根本无关,若非在浮生镜中瞥见那小魔种的异端之处,她断然不会生出兴趣而主动邀请下界。她关注的,从来只有归尘,感兴趣的,也唯有归尘和他的魔种。
至于人间正道、苍生百态?关她屁事。
女战神无奈叹息一声,“先前与云海对弈时,他便絮絮叨叨说什么护心石跳个不停,预兆此番任务不顺,本君还当他胡说八道……现在看来,早该料到这通麻烦事。”
“不过,如今新仙飞升在即,他也好,本君也罢,应都想尽早完成任务回去。这等节外生枝之事,你就暂且掩了,待本君走后再处置罢。”说着,她便慵懒地摆摆手。
几个玉清弟子哪里敢质疑,纷纷低头行礼,恭顺不已。
金翎神女轻轻抬手,正欲再打个呵欠,不料手腕间那条戴了不久的金链子忽然剧烈颤动,顿时让她的呵欠戛然而止。她眼睛一亮,心头一喜,整个人都倍儿精神起来。
“不错不错,差不多是时候了,本君该去收网了。”她眉头轻挑,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喜色。
随即转头,瞥了一眼毕恭毕敬的晓星,含笑道,“你这孩子一向乖巧听话,角宿死了,你便去填那苍龙星位空出的位置吧。本君回去后便会请示尊上,手谕不日便到,好生做事吧。”
她缱绻一笑,整理了下衣衫,便打算离去。
晓星还卑微行着礼,闻言眼睛都睁大了,手也一颤,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没听错吧?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封了她星宿之位?这未免也太随便了些……
其他几名弟子更是不敢多言,且不说敢不敢,心头倒是掠过一丝欢喜,直庆幸跟对了人。
金翎神女走时,不忘顺手拍了拍道姑的肩,“昆仑,可便交与你了。”
望着一道悠然乘风远离的身影,晓星的肩膀都在发抖,“是!恭送神君!”
姜小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运集体内的灵气。
她灵识浅薄,气力本来就不多,每次都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将那一股水流凝结成冰锥。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后颈一道微凉的触感,似有一根手指轻轻点下。
霎时间,体内灵气仿佛被激活般骤然暴涨,涌动得无比畅快。
这……便是被人协应的感觉?
“别分心,专心于术式。”凌司辰沉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好的!”姜小满赶紧回过神,凝神专注起来。
那源源不断的灵气从后颈注入她的体内,冰锥的形态愈发凝实,光芒耀眼,比以往更加坚韧。
姜小满不再迟疑,手臂一挥,带着灵气加持的冰锥如蓝色流星般猛然飞出。
“去!”
蓝光划破空气,势不可挡,随着刺耳的破裂声,竟将男相魔唤起的沙盾扎了个对穿,直插入男相魔的胸口。
但伤害不够。
“糟了,被它拦下了!”姜小满有些慌。
凌司辰沉声安抚:“没事,先收回来,换第二个计划!”
姜小满便咬着牙试图唤回冰锥。正待撤招,男相魔那无目之脸猛地一扭,胸前之物被它强行拔出,冰屑四散飞扬。
它退后半步,却见身后的女相魔便已凝聚出沙锥,直袭姜小满的方向而来。
红衣少女一时怔然,来不及反应,身后传来一声低喝:“躲开!”
凌司辰已迅速出手,将她一把往旁侧退开,这才堪堪避过。
他笑着调侃:“你是要让协应带着你跑吗?”
姜小满面色窘迫,颇为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我……不太会做主锋。”
言下之意便是,她平日里早已习惯有人挡在前面了。
“别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凌司辰目光柔和,手稳稳地落于她肩上。忽而,眼中精芒一闪,唇角微挑,语带几分狡黠,“如何,我的协应比起主锋来,也不差吧?”
“非常好!”姜小满红了脸,腼腆道。心中泛起些许悸动,竟有些希望对方以后只做自己的协应。
“我的主锋大人满意就好。”少年微笑着,“来,我们再试一次。”
“好!”少女点头如捣蒜。
凌司辰深吸一气,闭上眼睛,心法在暗中切换。
主锋心法激烈,协应心法沉稳,故是大部分人都只会选一种修习,他修两种可不容易,花了许多年才掌握其中奥妙。说来,当初他修协应纯属兴趣,最多演武场随意试几招,这还是第一次用于实战。
调整好了体内灵息,他运转术法,补力之气如细线般在指尖汇集,又一股打入姜小满纤细的脖颈。
姜小满左手稳住右臂胳膊,右手指尖则瞄准那挡在前方的男相魔。一簇流水在她细腕间流转,仿佛在随着她的思绪寻找最合适的时机。
就是这里——
“去!”她低喝一声,绕于她腕间的水流骤然凝结为锋利冰刺,犹如利箭般直冲而出。
男相魔正欲架盾阻挡,冰刃却灵巧一折,转而袭向另一侧。它仓促转盾之时,凌司辰早已如一袭白影掠过,心法一换,手中长剑破风直取男相魔。
那男相沙魔猝不及防,然女相魔不甘坐视,肩侧凝沙成刃,纷纷向剑客投来,意图护下男相魔。
凌司辰勾唇一笑,正中他下怀。他挥剑挑开那些沙刃,大喊一声:“就是现在!”
话音一出,姜小满手中灵气澎湃,左肘一扬,掌中冰光复现,又一道冰刺飞射而出——
原来,先前那枚冰刺,是她分出来的一部分水流,只是虚招。
真正的杀招,尽在她凝聚了全身灵力的此间一击!
……
【“就是这样。”】
她刚射出冰刺,耳畔竟倏忽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姜小满眉目睁大。
——那是梦中曾听过的声音。
这般说着,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引导她的动作。
【“感受锋芒,聚气施术。我的力量,就是这般运用——手起,刀落。”】
姜小满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毫不迟疑地遵循着指引,却见那飞出去的冰锥在半空忽然变形为刀锋。
只见冰刀寒光一闪,朝着那女相魔直斩而下。
“嚓——!”
刀光落下,那女相魔的头颅瞬间离体,滚落在地,沙尘四散飞扬。
“漂亮!干掉一只!”一旁的白衣少年回过头来,眼中闪烁星光,喜色溢于言表,甚至比他亲手斩杀魔首还要开心几分。
女相魔的头颅掉落后,剩余的身躯化作一缕烟尘,竟飘向石墙,凝成一点金瞳,点亮了龙形浮雕的半只眼睛。
姜小满看得称奇,勾了勾手指,将两支完成任务的冰刺变回成水流收回到身边,重新聚在一起。
凌司辰则刚与男相魔斗了数个回合,悄然闪身,堪堪退了回来。
他举起手中的剑,直指孤身站在场中央的男相魔。
“看来,你就是那另一只未睁开的眼睛了吧?”
女相魔身死,男相魔仰天发出一声悲哀的咆哮,随即聚集无数黄沙绕身。黄沙退去后,却见它一手持盾,一手持剑,颇有斗士之姿。
姜小满将水流聚成球持在手边,凑近凌司辰,“现在怎么办?”
凌司辰依旧举着剑,神情不敢松懈,“若这沙魔与仙门的心法一致,那它作为铁壁,攻击力当不会太强。且它先前为另一魔护阵,只护不攻,除了耐打与模仿我的剑法之外,倒无其他花样可言。”
姜小满点头,“那我们一起上!”
两人气势凌厉,正欲齐攻,忽见白衣少年手腕一抬,将剑横在身前,眉头紧蹙,“等等,有哪里不对……”
只见前方,那男相魔沙剑高举,那黄沙堆成的臂弯竟赫然出现了一丝猩红之光,犹如血脉一般隐隐流动。
凌司辰见状,瞳孔倏然凝滞,紧握的寒星剑也停在半空。
那红光……如此熟悉。
他确实见过这种红光,虽然只有一次,但也将他的思绪带得飞速回转起来。
那是在他约莫三岁时,刚学会走路的年纪。
那日,母亲去山中拾柴迟迟未归,他便自作主张地摸出了家门去寻她,却不料在山林间与一头巨熊撞了个正着。那熊庞大无比,额上尖刺如刀,向他狂吼而来,他早吓得动弹不得。
危急时刻,母亲忽然出现,以木枝作剑,藕色衣袍鼓动,身姿如风迅捷。
那时,他清楚的看见,母亲手臂间也流动着这样的红色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