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红影交错,那稍显单薄的红影却灵巧闪出,径自从容立于一旁。不慌不忙,还悠悠然地理了理方才因躲闪而乱了的衣襟。
少女蔑然一笑:“你这腿蹬来蹬去的,不是蚱蜢,是什么?”
随即,她飞速扫了一眼天穹之上,被悬绑着晕厥的白衣少年。
眼角微折,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她自是认出那锁链,玄阳宗的神器——九曜天缚锁,若非本门宗人,是斩不断的。
此时,金翎女神的双目已爬满蛛网似的血丝,她的声音乃是从牙缝中挤出:“霖、光。”
她浑身灵气激荡,仰天大吼:“霖光!你给我死!!!”
赤甲在极光下熠熠,晃亮了眼地直冲前,又是横踢又是扫剑,鞭剑在身边舞得似盘曲毒蛇,龇着尖牙就往前咬。
女战神一面攻势如潮,一面又失笑似恍然:“难怪本君的小东西一点都没突破,原来都是你干的好事!”
红裙女子连手都不曾抬起,轻巧地闪避着,身形如游鱼般滑溜,话语轻佻如浮絮:“你的?你也配?再者,突破什么?”
“休得猖狂!纳命来!”
赤甲女神狂怒难平,却根本摸不到红衣女子的身,似被牵着鼻子绕圈、遛狗般戏耍。
红衣少女眼珠微动,似有了感兴趣之物。
趁着神女挥臂之际,她手腕一动,顷刻间,两道不知哪来的红链子飞速缠绕上了那怪物般的左臂,将其锁得死死的。
她抖了一下眉,“山甲异兽?给你斩掉的手臂你倒接了条畜生的,当真有趣。”
金翎女神愤怒至极,一听这话,满脑子只剩五百年前的羞辱之仇,她与这魔头不共戴天。且不管如今怎的变成个小姑娘模样,此话一出,她便只剩下无尽的杀意!
“我必杀了你!!!”金翎怒吼咆哮,左臂猛然狂舞,漆黑的刺甲发力,将那红链子搅得粉碎。她紧跟着手中鞭剑一挥,剑身如狂风掣电,急速拉长,化作蛇影盘旋。此招正是闻名天界的“焰蛇绝缠”,招法如梭,剑节翻飞,那凶猛蛇头带着凛冽杀气直逼少女面门,似要一口吞噬!
——
谁知剑锋未及,却陡然一滞,软榻垂落而下,像是又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让女战神一腔澎湃热血刹了个冷。
她一抬眼,果然,又是一簇钩子般的玩意儿,悬空拉住了她的鞭剑。
金翎神女拼命扯动着,却见眼前少女打了个呵欠,挠了挠耳洞,半眯一只眼。
“你——竟敢如此戏弄本君!”
见鞭剑无用,她也不再理会,猛然解开腿上全部脉数。此招名为“虎步燎天”,乃为昔日火云脚的最强杀招。那腿如金尖白刃,腿上黑纹涌动,宛如猛虎下山,吞烟吐焰般朝着姜小满直斩而去——
眼看就要逼近,红裙少女收回挠耳朵的手,眼睛也不眨,手轻轻一翻。
“噗叽——!”
几道血红的钉子一般的物体射了过去,看着小小,却将那奔袭而来的赤甲之影击出老远,摔得像个风车桶,连转好几圈。
可怜那甲靴虎纹没亮几下就熄灭了,伴着滚出去烟尘,那汹汹的杀意也给埋了无声。
红衣少女依旧不紧不慢,指尖轻轻一勾,那几枚血钉便尽数收了回来。方才控的是地面上先前洒落的血滴,如今她便将它们聚拢了来,丝丝缕缕,绕回一起,变成个圆滑的血水球。
“本尊倒很喜欢天山,你可知为何?因为每次到了这里,总能感受到你们那股莫名爆棚的自信,甚是有趣。”少女眉梢轻挑,漫声说着。她随手一伸,手心轻覆向倒地之人,似想要吸取什么。然手抖了几下,都发觉体内气力细弱不好使,只得啧了一声撇手作罢。
她这才细细端凝眼前之人来。
“你先前说的什么,化作养分,供奉神殿……是什么意思?”她语调恬然,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悬空操着那血水球,“是你抓了归尘,他在哪里?”
赤甲女神匍匐于地,面容扭曲,兀地吐出一口血来。
像极了天边的赤色霞云。
此时约莫酉时,天色将暮,正值红霞漫卷。
天山之下,有一隘口,俯视便见魔渊雷火腾腾不息。隘口低处对岸,隐现数座浅洞与嶙峋礁石,三道身影踏风而至,鸟影化形,立于这礁岸石洞前。
其一,乃是个灰白长发的守将,身长八尺,面容冷峻,顶着一双粗硕的犄角。一领白缎征衫,一条文武朱绦系腰,一双獐皮牛膀靴覆足,气势顶足;
其二,乃一身火红衣衫的贵妇,长挑身姿,面容艳丽。那被鸾凤发冠、紫金十二朱钗紧盘的长发已松散下来,化作一头火红。如今大功将成,她已不再需要这身虚伪的装扮和身份,她本身就是翱翔九天之鸾鸟;
其三,则是一个冷若冰霜的纤巧女子,她手中抱着一物,那物件重重裹在几层牛皮布中,外头还封了好几道符印加护,那东西看着很沉,她抱得也谨慎。
霜鸾将此物小心翼翼交至姐姐手中。
虽说眼中满含决意,可动作却有些僵硬。火红妇人见状,伸手将她手腕紧紧握住,温声道:“你做得很好。”
纤巧女子低垂着眼帘,睫毛雪白,似依旧有所心事。
灾凤便轻笑一声,道:“我不是早与你说过,与天外男子欢愉也好,快活也罢,那都是我等驻留于此应得的享受。不必有愧疚,更不用负责任。你情我愿,尽兴而已,怎的还替人操心了?”
她这话说得极是洒脱。
这五百年来,皇都已成了她火鸾的欢娱乐土,什么千香楼花魁、教乐坊坊主、大将军夫人,甚至是皇后,都不过是她随意觅的身份,腻了又换一个。这皇都俊俏郎君千千万,哪一个她不曾玩弄于鼓掌之间?哪一个不是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任她予取予求?只要有一副好面皮,她都来者不拒。
反正一副神山赐的骨血,万年不老,千姿百媚,还不用如凡人女子般担忧留下子嗣,何乐而不为?不仅自己有一副好本事,还把技巧尽数教给了弟弟妹妹——好歹终于是用上了些,做姐姐的倒是颇感欣慰。
羽霜听罢,却依旧带着些许愁色。
……
【
她不是不能体会欢愉,纵使无心,感官依旧完整。
那时,云雨过后,她轻轻撩起他的发丝,抚过他的棱角。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她忽然开口。
“什么事?”凌北风懒散应声,依旧将她搂在怀中,亲吻她的锁骨,似已完全沉湎于她的气息,无法自拔。
“十三年前,你杀的那只魔……风鹰。你杀他的时候,他是什么状态?”
她问出这句话时,他停下了动作,看进她的眼睛里。见那眼神仍旧平静无波,丝毫不见杀意,才放下戒备。
沉吟片刻,他坦然答道:“它确实不是全盛状态,展开羽翼时,连飞也飞不起来,也并未如卷宗所言,能掀起狂风,倒是站在那儿做靶子一般。怎么,你想替它报仇?”
青鸾眉间一缕忧色渐淡,眼中露出几分明悟。这倒坐实了她和灾凤的猜想,只是仍有疑点尚需确认。
指尖掠过男人的脖颈,却最终滑落。
“生死相搏之事,怨不得尊殿。”
他却因她这句话喜上眉梢,忽地将她抱起,卧于自己的臂间。
“那你呢?”
“我?”
“我也有一事想问你,”他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中不再有锋芒,“待和约结束,离开归尘,随我去蓬莱可好?”
“尊殿不是一直要杀我吗?”青鸾冷笑一声,似有几分戏谑。
男人却郑重道:“只要你愿意洗净魔骨,安心留在我身边,我发誓,必护你永世平安。”
“……”
他翘首企盼,她却并未答复,只是缓缓靠近。她的玉臂悄然环上了他的脖颈,温暖的触感令他心神微荡,竟毫无防备。
“尊殿,稍忍一忍,这次……”她凑近他的耳畔,语调温婉,声如细流。手中却已悄然凝聚了一根碧羽,那羽尖如刺,锋利无比。
羽尖直指他的后颈,然一瞬,她竟有了须臾的迟疑。
她咬紧齿关,似从喉间挤出:“有点疼。”
】
她最终还是刺下去了,让那赤裸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倒入她怀中。
随后,她再无一丝犹豫,行云流水地布好了阵术。施法之下,她从头到脚变成了床上之人的模样,拿了他的刀,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回想那时那双深邃的眼眸,羽霜心中还是隐隐不安。
她这一生,从未见过谁以那样的眼神看自己——虽有防备,却似乎带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非仇非怨,似夹杂了某种贪念,仿佛依赖,又像有些执拗。
她虽不懂,却本能觉得,他在那一刻是真心依赖她,甚至褪去了所有的杀机。
“我总觉得,应当有更好的办法……”鸾鸟似有些惆怅地呢喃。末了,她才神色一敛,转过身去,换了一副神情,“罢了。我们何时开始?”
烬天一直在走神,此时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眼脚下,“天劫之雷依日色而动,此时太过猛烈,暗夜时分方能休歇,我们等到夜幕降临。”
第144章 “不可与人言”
红衣少女指间悬出一根猩红血钉,尖端如利刃,直指倒地之人面门。
金翎神女趴伏在地上,满脸尘土,狗啃泥一般狼狈不堪。抬起头来,脸上却无半分怯色,反而弥漫着一抹诡谲的冷笑。
原本绾好的一撮随云髻被摔了个散,如乱麻般垂额间,加上那癫狂笑意倒像个疯妇。
她不回答姜小满的问题,反倒恻恻道:“霖光,尊上早便言及魔界封印异变,恐是你在捣鬼。如今看来,果然没错。”话音未落,又是吐一口血,胸前起伏不定,脸色发青。
红衣少女想了想,指一勾,收钉子回了血球,也不着急,步子悠然上前。
赤甲神女满脸狰狞,“可你出来了又如何,借了副凡躯,便以为能安生当个人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出几日,尊上便会再次将你们尽数诛绝。还记得上次打败你的那人吗?没错!那人也会苏醒过来,这一次,是将你们彻、底、抹、杀!”
她字字咬重,眸中透出深沉恨意,似生生要把那眼前人瞪出个窟窿来。身体稍微一动,欲勉力起身,却不防姜小满已一步上前,手一挥便将她摁回地上。
红衣少女缓缓俯下身去,双指一把揪住她脸颊,将那脸皮捏了个变形,冷冷道:“那本尊便也告诉你吧……”
金翎神女眼神阴鸷,等着对方放出狠话来。
谁知等了半晌,少女竟没有继续说下去,脸反而杀气尽敛,神情淡然。
“算了。”她道,“你这张脸看得我扫兴。”语罢,便松开手指,满手血沫在裙上拂了拂,站了起来。
这一番话,倒是让金翎神女心头一凛。
东魔君一向自称“本尊”,头一次,却破天荒地说了一个“我”。
但她不罢休,挣扎着起身,叫嚣着便要又抬脚起来。红衣少女后撤半步,腕间一转,血球分裂成了千百颗圆珠,箭矢般朝她猛射而去。
连番痛打,穿膛破肚,赤甲神女的身躯瞬间千疮百孔,血流如注,步伐也踉跄着直退到了山崖边缘。
她掉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万丈之渊,滚雷翻腾,地火喷涌。再回过头来,半边脸都被血浸染,视线染了一片红濛。
“好,你想知道归尘的下落?”神女气若游丝,却笑意不减,“……问他去吧。”
说着,指尖陡然爆起一团光芒,化作一道术光朝远处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