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司辰满脸欣慰,给予她一个肯定的笑容。
“你看啊,两个人,一前一后遇难,还都姓简,你想到了什么?”
“想到……他们可能认识?是一家人?”
“聪明。简二郎进庄不久,便想法子将简大郎也弄了来。至于目的,这简大郎年轻时曾拜入姜家,你再想想,这庄子里还有什么是姜家的?”
“我?”姜小满即答。
“……”凌司辰沉默片刻,呼出一口气。“除了你呢?”
“我知道了!是那台琴!”
“没错。这不就串起来了?”
“咦,什么意思?串什么了?我求求你说人话!”
姜小满想不通。
想不通这凌二公子长得人模人样的,说话怎么尽卖关子。
嘴上说着“我已经知道诡音是谁了”,问他是谁时,又说什么“在确定之前,还需再确认一件事”。
行吧,那便确认去吧。
姜小满可懒得管了,既然他已经有了把握,那想必明日便能知晓结果了吧。
本来按说的日子,岑老夫人的疗程当是已经结束了,但如今又发生了姑爷这事,老夫人看起来非但没好转反而还恶化了,也不知最后该如何收场。
当然,这些烦恼统统交给“凌神医”便好,也不是她这个小小药仆该操心的。
她钻进温暖的被窝,半眯着眼睛看着邻床之人褪下白色外衫,仅存黑衣紧裹其身。又见他随手从行囊中抽出腕甲,仔细地扣在腕间。
那模样,看着是今晚就要去确认啊……
她问道:“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凌司辰戴好了腕甲,又扎上头发,“你先睡吧,我很快便回来。”
姜小满捏着被子,沉默了一会儿。心中总有些不安,便又开口:“那明日,是不是就要去……诛魔了?”
凌司辰斜瞥她一眼,“你若害怕,可以留在客宅。”
“才没有害怕。”姜小满嘟哝着翻身背对他,片刻又翻回来,“好吧,我就是害怕了。你不怕吗?”
凌司辰不置可否,淡淡道:“你该问的是,他们害怕吗?”
“他们?”
“这一庄子的凡人,他们终日与杀人的魔物相伴而不自知,岂不该是最害怕的吗?”他的语气平静却决然,“总归得有人来了结这一切。”
姜小满抿了抿唇,一时接不上话。
这般熟悉的眼神与话语,不由牵动她的心弦,勾起一段往事的回忆。
【彼时,她尚豆蔻之年,那是她生平第二次出任务,但却是第一次与大师兄一起。
这次的魔怪,是一头在村落里现身的玄级魔。
好在,他们顺利将其诛灭,且无人伤亡。
回去的路上,村长老伯邀他们回村说是要招待庆贺,他们一行人便坐在老伯的牛车上休憩,老伯驾着牛车向村里缓缓行进。
“方才好生惊险,还好有大师兄你在,哥几个才死里逃生!”说话的是师兄王铮,他大口喘着粗气。
大师兄莫廉打趣道,“你小子的笙乐可又退步了,方才那都吹的什么。”
众人一片欢笑。
“大师兄……”十三岁的姜小满原本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小声幽幽唤道。
莫廉无比熟练地从怀中摸出纸和笔。
她接过后,抬笔迅速写下——“大师兄,你日后能不能不要再接这般危险的任务了,我害怕。”
虽然她全程都躲在远处与凡人一同观战,但目睹莫廉几番与那尖爪利齿擦身而过,她仍是心有余悸。
她将纸笔还给莫廉,引得几个师兄一齐聚过来围观,看完后又一齐看向莫廉。
莫廉将纸收好,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指了指牛车外。牛车驶在泥泞的乡村小道上,周围都是一片片青青的农田。
“看到这些耕种的凡人了吗,这幅画面是如此宁静、祥和。而我们要做的,便是让这份安宁永远维持下去。”
“——不过,小满不用想这些。师兄们会保护你的!”王铮插嘴过来。
“没错!没错!”
又是欢笑声一片。】
……
姜小满喃喃道:“我才不害怕,我也要去。”
凌司辰没再说话,提上剑便要离开。转过身的一刻,姜小满看见他浅浅地笑了笑。
她道:“那我等你回来。大晚上的,你也小心一点。”
他答:“嗯。”
第17章 他那般厉害,断然不会有事的
夜空繁星之下。
男子斟了一壶清茶,借幽冷月光,慵懒靠坐在客院那棵粗硕梅树之下闭目养神,左手轻摇折扇,右手小举茶碗送入唇边抿上一口。
离他垂搭的脚边不远处,是一炷正在烧的香,似在静默计时。
周围的气息开始波动,那炷香的光苗也开始跳动,他微眯的双眼倏然睁开,露出的深邃的漆黑瞳孔。
传入耳边的是轻盈却毫无顾忌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百花先生摇着折扇,品着月下香茗,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身后之人听。
“阁下不睡觉吗,又来找在下闲聊?”
凌司辰并不答话,但就在离那人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脚步。
他不打算浪费时间,便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冲仙琴来的?”
树下的人笑了笑,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侧过身子朝向身后之人。
眼前,往日一身白衣的少年今夜换了一袭漆黑的夜行服,宛如夜幕中一道幽影。这身暗衣更衬托出他挺拔的身线,紧束的皮革腰带勾勒出腰间轮廓,银色的长剑被他握着剑鞘提在手上。
百花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似笑非笑:“在下不懂阁下在说什么。”
凌司辰也不跟他兜圈子说废话,直将一张叠好的黄纸扔了过去:“我托人查了你那千机阁,扬州黑市常年排行三甲的商号。岑远找你来,也是为的这个吧。”
百花用两根指尖捻起那叠黄纸,却懒得看上面写的什么,甚至压根没打算将它展开。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一勾唇,“在下与东家有约定,此事不能说。”
“你东家都死了。”凌司辰冷冷回道。
“欸,东家死活是东家的事,在下守约乃在下之信。所以阁下也可以放心,凡在下答应之事,绝不会失诺。”
百花摇着他那折扇,一字一顿,不急不慢。
凌司辰直觉得好笑,不屑道:“你一个龌龊黑市贩子,也配在这儿说大话。”
他知道从这游道口中已问不出什么,便不打算再在此地浪费时间,今夜,他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做。
转身欲离去之际,却听身后传来悠悠之语。
“今晚魔象迭生、凶险异常,阁下就别在外面闲晃了,早些回去睡觉的好。”
少年只稍驻足,低声道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吧。”
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余树下那人笑着低哼一声,几分自讽几分无奈。眼见香快烧完了,他唰地一下收起了折扇,神情忽然变得肃穆起来。
凌司辰步入后山时,已时至深夜。
夜风吹拂,携裹着丝丝寒意。今夜的后山,无人抚琴,月光之下万物俱寂。
他凝神向前望去,却见前方荒草丛生,漫过了膝盖,隐约是一片坟地的轮廓。
听其他丫鬟说起过,她们给杏儿立的衣冠冢就在后山里面的一处荒地里。
他沿着蜿蜒的小径,拨开那些长长的杂草,终于在一阙破败荒凉的角落里找到了那衣冠冢。一块小小的石碑,简陋地刻上了杏儿的名字。
她的本名无人知晓,又或许早已被遗忘在这片冷清的土地上。
好在,他一眼便看到了此行要寻找之物。
一把深色的大铁刀,平放在那石碑之上,刀身暗沉,格外显眼。看得出来,放置此刀者并无隐藏之意。
凌司辰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将寒星剑别于腰间,空出的手上前将那铁刀拾起,借着月光,细细端详。铁刀沉重,刀口已经卷曲得不成样,刀身上则满是疏松的锈迹。他用手在其上一抚,掌心立即被那铁锈染了一片暗红。
和他料想的一模一样。
少年不由得浮出笑容,眉目间尽是释然。他将那锈刀用布裹好,收起来挎在背上,又拍了拍手,抖掉那些粘在掌心的锈痕。
正欲离去之时,忽然,空气中传来一股异样的气息。
凌司辰下意识地浑身一振,刹那间笑容凝固,原本放松的眉头也紧锁起来。
——魔气!
夹杂在空气中那浓郁的魔气,和初来那日相同,毫无悬念,这是诡音的魔气。
不止如此,他还隐约注意到西北方向有微弱的暗紫波纹,一圈一圈扩散着,几近消融在漆黑的夜空下,不认真看几乎辨不出来。那波纹的指向则是后山更深处。
他不敢怠慢,脑中忆起兄长凌北风曾说过的话:大魔恢复功力之时,为了遏制浑身魔气扩散,会固化周身气息呈暗紫色,虽浅淡,细察犹可辨识。
来得可真是时候。
他赶紧顺着那波纹方向往后山更深处疾速前行,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不便施展仙力,便小跑一路,终于看到了那波纹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