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霖光不可以不理我啊!
啪嗒、啪嗒。
灾凤走前面,两人紧随其后。此乃一条幽长无尽的隧道,四周沉寂,唯有足音敲击在石壁上,铿然作响。
姜小满目光扫过两旁的朱红赤壁,那雕漆石壁之上纹路繁复,隐隐得见火纹暗动。她一边行走,一边在记忆深处搜寻此地旧景。
五百年前的大战时期,千炀便选了这隐匿在密林中的洞天为据点。
此地山高路僻,四周深林相护,且独临南部火山,炎热难耐,不过这倒更合他的意,便于此修建了这座名为“赤焰宫”的宏伟宫宇。
真没想到,这宫宇能在仙门眼皮底下藏匿五百年,竟保存至今,完好无缺。
也得亏羽霜还记得这里。
正自思索间,却冥冥听见耳边似有微妙之声:
【君上,君上。】
是鸾鸟的俱鸣传音,自心底浮动,唯她一人得闻。
姜小满便也在心中回道:【何事?】
【先前与您提及之事,君上可还记得?】
这不说还好,一说,姜小满倒开始忐忑了。
她略调匀呼吸,平静道:【记得。】
霖光的记忆中,西渊君千炀素来是个纯粹直率之人。
非要说唯一的缺点:那就是太尊奉强者为上了。
他对弱者毫无耐心与怜悯,即不屑一顾至嗤之以鼻,若对方执意纠缠,更是不介意除之而后快。总结就是,千炀只与那些他认为“配得上”的人交谈往来,余者一概忽视。
出发前,羽霜曾言:“千炀尊主从前依赖仰仗您,是因为您的实力让他折服。您数次打到他毫无还手之力,连他最烈的火焰都被您冰封而灭。”
“但今时不同往昔……恕属下失礼直言,他是瀚渊的四相之躯,而君上是天外凡躯,灵气有限、烈气无垠。他若起了疑心执意要与您一斗,属下怕您落下风受欺难。”
“那怎么办?”
“气势!”鸾鸟郑重道,“气势上,决计不能输!”
姜小满谨记此言,越临近大殿,越是昂首挺胸。
“到了。”
火鸾停住脚跟,微微侧身。
眼前,是一座雕金大门。在灾凤的示意下,守于门口的辫发少年与另一个兵士左右一齐打开了那门,隐隐有金辉自开启的门缝中倾泻而出。
姜小满构象了许多场景。力拔山兮、所向披靡的西魔君,想必是威严凛凛端坐于王座之上,周身气势如山火滚滚,眉目间尽是不可一世的骄傲。
可唯独没料到,门扉大开时,映入眼帘的竟是——
一个高大如山的男子,顶着一对水牛角,正张开双臂,满面笑意,双目炯炯发亮。
“霖光!我想死你了!!!”
他大喊一声,双臂张得更开,竟要扑上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姜小满愣了一瞬,立刻往旁边一侧身,堪堪避开了那山一般的身影。
千炀扑了个空,讪讪地收住脚步,又低头打量她几眼。他拿出手比了比,姜小满的身高才到他的胸口,“咦,你怎么变成了这么个小不点?”
他又比到自己鼻子那儿,姜小满看了看,霖光以前应该是有那么高的。
红衣少女轻轻一笑,带着几分自信,“人不可貌相,浓缩亦是精华,我身形变小,敌方的目标也更小了。”
“哦!有道理!”红发壮汉猛地一锤手掌,“你素来不屑近身交锋,杀敌不喜脏了手脚,倒真是人小招稳。不愧是霖光,心思长远!”
他连连点头,满脸佩服。
一旁火鸾却在主君身后嗤笑出声,“是么?东尊主心魄伤残,换躯苟延残喘,也能有如此深思熟虑?”
姜小满蹙眉,正欲接话,倒是千炀转过身呵呵笑道:“哎呀,灾凤你不懂,霖光就是这般厉害!”
火鸾白他一眼。
姜小满趁机咳嗽一声,拉回他的视线,“对了我改名了,现在叫姜小满。你可以叫我姜小满,或者小满,或者姜姑娘,或者……”
“姜小满?”千炀眨眨眼睛,忽然像想到什么,猛地又一锤手,“哦!——是因为变成小不点了所以才要叫这个吗?小不点,姜小满,小白白。”
“……”
灾凤又噗嗤笑了一声。
姜小满瞬时脸一沉。她当然知道,“小白白”是千炀的曾经西渊那条狗灵“白麒”的爱称。
被叫成一条狗,她眉头一跳,火气瞬间窜起,指尖微颤,几乎要霖光上身。
好歹,她的理智终于压下了来自霖光的怒意。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微笑道:“算了,你还是叫我霖光吧。”
倒是没想到,千炀在她来之前竟一直在殿厅忙前忙后,召来西渊中顶尖的厨艺高手,早早摆下丰盛酒席,菜肴色香味俱全。红发男子满面笑容,热情招呼,执意邀请姜小满和青鸾与他、灾凤同席共饮。
这般盛情之请,姜小满自是却之不恭。在饭桌上聊正事,也如同从前在瀚渊的惯例,倒正合她心意。
酒过三巡,姜小满只浅饮数杯,却已理清了思路,见话题一度沉寂,便趁机直入此行正题:“千炀,我此番前来,实有两事找你相商。”
千炀也兴致正浓,豪迈一挥手:“但说无妨。”
一旁的火鸾停下食筷,警觉地抬起眼眸来,而她对面的羽霜也同样戒备地盯着她。两只鸾鸟似是本能对峙,头上的羽翅竟都竖了起来。
姜小满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轻咳一声,正色开口道:“其一,我要你与我一同,以神器控蛹物,暂缓破蛹之期。至于那些已破蛹之怪,需将其悉数引至西南山林聚集,避开东南人境。”
千炀口中包着肉还在嚼动,径直点头,“好!”
他虽未完全消化这番言语,但本着对霖光素来信服,想着既是她的安排,必定有助大局。五百年前的战场亦是如此,霖光与归尘筹谋定策,他皆一力配合,管动手不动脑,从不多问。
姜小满见他应允,微微颔首,稍稍放松了些。
她深吸一气,继续道:“其二……你不可再杀仙门之人。”
此话一出,不仅是桌上两人,身后站着的几个西渊守卫都齐齐侧目,面露讶色。
千炀吃完了肉,正端着酒坛豪饮,嘴里的酒汁都差点喷出来,“为什么!?”
他瞪大双眼,眉头上翘,满是不解。而火鸾则蹙眉,眼底显出几分不悦。
姜小满看了看二人,心思飞转。
霖光从前是如何与眼前这“愣大个”相处的来着?千炀虽然鲁莽,霖光的话却句句听从,且她从不与他细细讲解缘由——反正多讲他也听不懂,常常一声令下了事。
姜小满清了清嗓子,气定神闲地道:“我的话说完了,你看着办吧。若是不答应我呢,那我便……”说着,她作势起身。
千炀的双眼瞪得更大了,灾凤眼皮跳了一下。
姜小满昂首站起,字正腔圆:“那我便再也不理你,日后也不会来找你了,你自个儿玩吧。”
羽霜面色平静,也随之起身。灾凤看上去则要把筷子捏碎了。
再看那红发如火的壮汉,本就瞪圆的双目快要碎掉了,脸几乎快挤作一团,喉头一声“啊——”拖得老长,连声喊道:“不要啊!”
他两眼泪汪汪:“霖光不可以不理我啊!”
灾凤扶额,干咳一声以示提醒,谁料自家主君好像没听见,已急急地要去追离席的红衣少女。
姜小满心中暗喜,回过身来,轻抖眉毛,直面高大的壮汉,“那你到底听不听我的?”
千炀立在原地,嘴唇紧抿着,目光在姜小满和灾凤之间来回游移,投过去那视线分明是向灾凤求助。
“灾凤……”火红男子低声喃喃,带着些恳求。
灾凤重重叹息一声,仿佛心力交瘁,起身时脸上却倏然换上了冷若冰霜的神色。只见她微微一抖身上的华丽长袍,高贵傲然地朝这边走来。
姜小满悄然和羽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诚如羽霜之前所言——
【
“西渊之强,千炀尊主只是拳脚刀锋,而真正操控全局之头脑,却是灾凤。所以最终,咱们还是得过她这一关。”鸾鸟那时候一字一言郑重无比,“而她最麻烦的也在于——读心术。”
“当怎么办?”
“按理说,读取渊主的思绪乃大不敬之僭越,她过往因忌惮从不敢对您使出。但……如今以防万一,您还是保险行事,在她面向您这边时,暂时清空思绪,什么都不要想。”
】
姜小满深呼吸,清空思绪……太难了吧……不行这个也不能去想。
只见火鸾慢步走来,抬手将自家不顶用的主君支到一旁,换自己来对峙。
姜小满则微微摆手,示意羽霜稍安勿躁。她等着那比她高不少的火红女子立于身前,目光睥睨而视。
好在,灾凤凝视片刻,眼眸中并未见红光现出——她没有使出读心术。
姜小满微微松了一口气。
“东尊主,理由呢?”火鸾只是冷冷开口,“我家君上前世遭蝼蚁算计,屈辱战败,此乃第一仇;烬天身陨于天劫,此乃第二仇。凭此二仇,便是将五大仙门统统焚为灰烬也不足以解恨。东尊主若要我家君上停手,哼,不说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出来,恕我等难以遵从哦。”
千炀看着灾凤,又望向姜小满,点头如捣蒜。
姜小满冷笑一声,舌尖抵了下腭,回怼的眼神不急不躁,冷静中却透出倨傲威仪。她直视着灾凤那双火红的眸子,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句句掷地有声:
“第一,本尊上一世亦遭蓬莱暗算,含恨而亡。然如今仙门之人诞生不过百年,远离昔日仇怨,吾等与蓬莱之恩仇,又与今人何干?”
她略一停顿,字字凌厉更甚,“至于第二,乃是你未经与本尊商量便擅自盗取龙骨,妄图开启天劫,殊不知只需借蓬莱仙力施予龙骨,便可免去不必要的牺牲。烬天之死,纯系你鼠目寸光,急功近利之为,要怪,只当怪你!”
最后两字铿然落下,咬字间透出一股深狠,连羽霜都不禁为之一怔。她望着眼前冷然发言的姜小满,心头又惊又喜:纵然是提前演练的成果,但这气势,这威仪,浑然天成,分明就是自己那威风凛凛的主君!
眼前两人一个红衣黑发,一个红发金袍,彼此对望片刻,气势汹汹。
最终,竟是灾凤微微泄气,眼中那股锐气稍稍收敛。
姜小满乘势再上前一步,道:“灾凤,五百年不见,你倒是胆子变大不少,敢质疑本尊之策。虽如此,此间笼络族人,筹谋破界大计,你也确是煞费苦心,辛苦你了。”
她说着,伸手拍上对方的肩侧,力道不重,却让这火红女子禁不住身子微微一颤,后退半步。即便换了容貌,昔日东尊主的威压却记忆犹新,让她心跳霎时漏了一拍。
火鸾眼神微闪,避开了她的目光,侧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