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接着继续问下去,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将我带回来的?”
姜小满思考了一下。
她以为他是在意有没有被其他人看见一事。
“你放心,我用了灵力带着你一路飞回来的,绝对没有人看见。”
“飞?”他眼神戏谑,“也就是说,你的承光穴解了?”
姜小满怔住。
“还真是。”她一拍脑袋,算了算日子,今日恰好是第七日。
当时她太过心急,下意识便施灵力于足掌,一路点土掠地、低空御风而飞,也没反应过来这事。
而此刻姜小满又沉浸在高兴之中,没发现身旁之人盯着她看了好久,眼神也与往日有些不同。
这次他的声音不似往常,而是平静与柔和:“你既然穴位已解,为何还留在此地?”
他收回眼神,眼皮低垂,继续道:“魔丹就在我身上,你大可以拿了直接离开。为何不走?”
姜小满笑容凝固。
他说得完全没错,甚至很有道理。
只是她之前竟完全没有想过。见到他倒在草地里的时候,她内心只有慌乱,见他还活着,她第一时间也是赶紧把他送回来救治。
对啊,为什么没想到拿了魔丹直接离开这条路?这不像她啊。
姜小满开始反思,好一会儿,得出了一个说服她自己的答案。
“我不能走,我走了,你岂不是要对山庄的人动手了?”
“我告诉过你,我已经知道诡音是谁了,便不会伤及无辜的。”
“那——那也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啊。”她补充道,“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凌司辰苦笑:“你是觉得我打不过那诡音?”
“你要是打得过,也不会躺在这里了。”姜小满小声地喃喃了一句,又理直气壮道:“而且,我们之间可是有君子之约的,你把我送回去的时候给我魔丹,我便信你不会食言。”
凌司辰先是微怔,接着几分神秘地凑近问道:“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要拿魔丹做什么?”
这一问,姜小满不说话了。
她看看头上,又看看地面,视线左右躲闪,就是不发一言。
俄而一回头,正对上凌二公子耐心又平静的一双瞳仁。
姜小满叹了一口气。
“我不能说。”她嘟哝道,“说了,你大约不会给我了。”
“你说吧,我保证,不会改变主意。”
——凌司辰事后也想不通,他那时怎么就敢直接下了保证。但当时,他说出这话时,竟没有一丝的犹豫。
姜小满抿抿了唇,心中纠结再三,便决定相信眼前的少年。
兴许是当时微妙的氛围,又兴许是头一次离得那样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两人的理智似乎都有些偏离轨迹。
那时,少女缓缓说着,少年默默听着。
“我有一对灵雀,一只名叫月儿,一只唤作星儿,它们自我习仙术以来就一直陪伴着我。三月前,小师弟第一次出任务,新一批灵雀尚未孵化,我便将星儿借给了他。往常星儿出这种黄级任务都是游刃有余,谁知这次却凶险异常,小师弟将它带回来时,它身受重伤、已经奄奄一息了……”
“虽然爹爹他们都说,它灵丹受了损伤已经无力回天,但我在三界话本中看到了一条,魔物与灵宠本同源而生,同属的丹魄可补破损灵丹。星儿属相为水,我便想,用水魔魔丹定能治好它!”
凌司辰已经尽力克制了,还是难掩面上惊愕之色。
“你千方百计要魔丹去,就为了救一只灵宠?”
这话姜小满可不爱听了,她急得直接站了起来。
“什么叫就为了……平日里除了月儿和星儿,都没人同我说话,星儿对我而言,可不止是一只灵宠,更是独一无二的朋友。它如今躺在那冰棺里生死一线,我想救它有什么错?”
“是没错,但就凭那种野书写的东西?”
“野书又如何,总归得试一试!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而且,我不也是用野书的办法把你救醒的吗?”
凌司辰嘴张一半想反驳,却最终咽回了肚子里。
他冷静下来,又捋了捋思绪。
“你知不知道,仙门律令有三禁——”
话没说完便被姜小满打断。
“我当然知道,第二禁,不可将魔丹用于灵气修炼……可我这也不是修炼啊,我这只是想用它来救我的灵宠,就灵宠身上那点灵气,也算不得是修炼对吧……”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没底气,怎么这么像在狡辩。
“你莫要再说了……”凌司辰将头埋进双手里,也不知是不是在懊悔,“容我再想想。”
姜小满也在后悔,怎么就没忍住说出口了呢。明明知道岳山凌家死磕仙门教条最是死板,这位凌二公子还是死板之最,即便她能解释,估计也不会听她的,更何况,再多解释几句,她自己都要心虚了。
但不管是不是违反律令,星儿她都是一定要救的,出门之时,她便已经做好了这个觉悟。
她现在就怕凌司辰突然反悔不给她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八匹马也架不住眼前之人是个仙门古板啊。
她知道,换作平时估计凌司辰已经站起来骂她了,现在这表现估计也是他忍耐的极限了。此时若明智,还是不要再说话的好。
这时,客房的门推了开。
纤纤女子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捧着几枝,不,一大把紫红色的花束。
全是刚摘的夜陀罗。“小满,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女子和坐着的人同时怔住。
“哎呀,凌公子已经醒了?”
第19章 水落石出
今日晴空万里无云,晷针在石盘上刚划过申时,左院已经有不少家丁在忙忙碌碌。
那些家丁走进杏儿的房间,两人一起拖着一张桌子,或是一手挎花瓶一手抱几沓衣裳出来,将这些琐屑之物统统往庄子外面搬去。
山庄大门处,泊着一辆牛车,上面载的都是些杂物。家丁们将旧物搬出来的,又将它们统统装上车。
曾管事则站在一旁指挥着,他年纪大了,身板又短小,看着是不太能再出力气了。
这时,他隐约看到远处,有三人朝这边小跑过来。
家丁们见到岑兰,微微点头施礼,并没停下手中搬运的活计。
岑兰直奔向曾管事,停住便问:“曾叔,这是在做什么?”
曾管事朝院外的方向指了指,“照老夫人的吩咐,将这些旧物都拿去处理了,说是放在家里总觉得晦气。等全部装上了车,老马走一趟,顺道再去城里报个官。”
“现在去?”
“是啊。他在东十里的吴家村交了货住一宿,明早正好赶上早衙。”
岑兰心中不是滋味。当初杏儿的东西都是姐姐让保留下来的,说是留个念想。如今姐夫刚死,姐姐还躺着床上,他们却忙着把这些东西像瘟神一样清理出去。
姜小满也左看右看,这凡间搬东西确实和仙门不太一样,一张卧床需要两个壮丁来扛,走三步歇两步。
要不是岑兰来后提了一嘴,说她从左院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曾管事和马护院带了一群家丁进来,他们现在估摸还在客宅里闲聊。当时凌司辰听她这么一说瞬间变了脸色,也不管脑子中那团瘟气散了没便带着她们往外赶,嘴上说着什么“迟了就来不及了”。
到底什么来不及了,他也没解释个清楚。
凌司辰则快速观察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一个坚实的背影上。高大的男人一人便扛着一只衣柜,正向院门方向走去。
他上前往那人另一半空闲的肩膀处一拍,“马护院,搬东西也是护院的工作吗?”
那人怔了怔,便停下了脚步,缓缓将肩上的大柜子轻放到地上,回过头,擦了把汗。
“家丁人手不够时间又紧迫,天黑之前还得拉去吴家村。怎么,神医也要来帮忙?”
这两人之前在堂屋针锋相对闹得挺不愉快,姜小满看着都紧张,生怕吵起来。
“不必这么麻烦。”白衣少年笑了笑,“这些东西,我收了。”
马护院:“啊?”
姜小满:“啊?”
姜小满心想:莫不是他脑子还没恢复好,开始胡言乱语了?不然他要这堆旧家具作甚?
她试图拉拉他的衣角提醒他,对方却无动于衷。
岑兰和曾管事不约而同看向这边,又互相对视一眼。
曾管事正欲开口,却见凌司辰忽然用力地拍手,清脆的掌击声让其他正在忙活着的家丁都不自觉停了下来。
“都听我说,正在搬的,搬上车就去歇会儿,还没搬的就搁那儿,外面的车也不用动,我明早自会叫人一并收走。”
众人皆傻眼,齐刷刷看向曾管事请求指示。
曾管事眼睛瞪得像铜铃,“神医,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凌司辰笑道:“贵庄家具选料皆是上等,我收来放家中也不寒碜。马护院、曾管事,我们去账房商议价钱?”
曾管事皱眉,思量片刻,才挥了挥手让家丁按他说的做。
账房设在左院外的前庭角落,房间不大,房中设有账桌一张,椅子若干,还有一面紧贴墙的账簿架。
下人都被吩咐了下去,现在房间内仅剩下外来“神医”主仆、岑兰还有曾管事、马护院二人。
曾管事虚着眼睛,伏在案上细细拨打着算盘。片刻后,他敲出一个数,给凌司辰比划了一番,后者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姜小满看了那数都想直呼“敲诈”,不说这凌二公子财力有多丰厚吧,关键是用这么一大笔钱买一堆破烂做什么?!
他难道真打算把这堆破家具收回岳山去?凌家应该和她家一样家里用的木材都是蓬莱的仙木,且不说这些都是旧物了,即便是全新的也格格不入,他要真弄回去摆上,那画面太美了她都不敢想。
凌司辰看起来却全然不在意,他接过曾管事递过来的列表单,不紧不慢地看了起来。
这屋内只有马护院最不耐烦,他在门口来回踱步,很是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