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眼睫眨动几下,神色却罩上一层深思。
姜小满望着他,心绪百转千回。
“你若不愿回去,就随我去涂州。”她这般道。
她何尝看不出他的迷惘?
即便她自称霖光,可终究面貌不改,浑身上下无半点烈气。若非岩玦唤她“东尊主”,她又亲手凝起传说中的冰龙狂啸之技,只怕连凌司辰也不会相信。
但凌司辰不同。
按菩提所讲,他可是明明白白露出了魔角。而那之后岳山还把他当成魔物关着,哪怕他从此脱离宗门她也完全能理解。
所以姜小满再度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跟我走吧,菩提也一起,我让吟涛想个办法安顿你们。”
凌司辰依旧沉默,神情晦暗,似在踌躇,又似在压抑什么。
姜小满静静等待着他。
她其实也心绪复杂。
她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他回去做宗主。
早先太自以为是,才酿成这样的结局。
所以这般提议他多半会同意吧?
毕竟他已经无处可去。
而且他说过,不想与她分开。
那她便陪着他,无论去往何处,若是他愿意,她便可在任何地方护住他。
菩提没说什么,反而看向凌司辰。
半晌,凌司辰忽然抬头。
霞光映照,衬得少年眉眼清晰而明亮。
他看着远方,语气平静:
“我回岳山。”
姜小满怔住。
连菩提也错愕地睁大了眼。
“什么?”姜小满以为听错了。
“我回岳山。”凌司辰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
“早前听师父说,岳山人走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大多毫无战意。而今魔军汹汹来袭,若群龙无首,他们所有人恐性命难保。”
姜小满呼吸一滞,忍不住道:“可是你现在——”
“剑心昭道,斩业护生;以吾之剑,承吾之志。”
凌司辰抬起目光来,瞳孔在辉光下幽邃而瑰丽。
他口中念的,是大典上的誓文,一字一句,他当时背了好久,现在也铭刻在脑海中。
“我的体内,剑藤仍在这般燃烧。纵然我已非宗主,可我却无法坐视不理——只要我的剑还在,我就不能让岳山受人欺凌。”
他语声温平,却字字嵌骨,像一柄沉剑入鞘。
那边,红衣少女睁大了双眸,眼底浮起波澜。
凌司辰看着她表情变化,肃穆的面容有些打乱,赶紧再加上一句:“你放心,我只是去解围,解完就走,不会再被他们抓住。”
可少女怔然的神色,倏忽却化作了一抹浅笑。
——她真是的,都快忘了为什么喜欢他了。
以为这点挫折和打击就能将他击垮,一蹶不振。
姜小满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这一温暖的抱,却让凌司辰一时有些无措。
他局促地开口,试图去回抱她,“你……是不是很想我跟你回去?要不然我先——”
怀中的少女却拼命摇头,额头蹭着他的胸膛。
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在笑。
笑他,终究还是她最喜欢的那个他,执剑而立,倔强守护着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但笑着笑着,笑意里却添了几分苦楚。
【不想再与你分开。】
【因为每次分开之后,再见你都好难。】
姜小满心里这般想着,可说出来又如何?
她不能不回涂州救助家人,亦不能自私地要求他放弃岳山。
细细想来,若他真的舍弃了岳山……那才不是她喜欢的凌司辰了。
凌司辰却不知晓姜小满的想法,只觉得她圈住他的胳膊收得紧,又摇头否定了他先前那一句。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只得抬手轻覆于她纤肩,温声应道:
“那你等我,待岳山困局得解,我便即刻来寻你。”
“不要。”少女仍旧窝在他怀里摇头。
“不要?”少年有些懵。
姜小满倏忽抬头,眼眸亮晶晶地盯着他,一副认真又带点调皮的模样,“我才不要等你来找我,我要来找你!待涂州安定,我就来岳山找你。”
她嘴上则继续嘟嘟哝哝:“我一不看着你,你就会被人抢走。什么归尘,云海……我真纳闷,怎么那么多人要抢你?”
凌司辰先是一愣。旋即促狭一笑,
“可能我比较抢手?”他故意凑近了些,低头看她,“吃醋了?”
姜小满也不反驳,反而直接哼了一声:“吃!”
吃吃吃,这年头,连大老爷们的醋她也大口吃,谁让这群人老跟她抢。
说着,她干脆搂紧他的腰,圈得死死的,“你是我的!谁都抢不走!”
菩提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没出声打扰。
良久他才开口:“在下跟少主一起去岳山,不会让少主再有危险的。”
姜小满探个头,看向他,“那可说好了,菩提,你要是再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把他抢走了……我就拧断你另一个角!”
道人嘴角一抽,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礼貌微笑,“是……是……”
凌司辰伸手揉了揉姜小满的头发,“小满,你这模样,真有点可怕。”
“你不喜欢吗?”她问。
“喜欢。”他说。
刻不容缓,一番道别后,少女起剑符化灵剑。
脚踩其上,红衣翻飞,乘着朝霞与东风,便往涂州方向飞驰而去。
凌司辰静静目送,直至红衣化作天际的一个红点,再到红点都消失了。
良久,方垂下眼帘,敛去情绪。
菩提在旁边缓缓呼出一口气,出声道:“少主想好怎么回去了吗?”
“没有。”凌司辰答得淡然。
菩提开始皱眉了,“没有?在下还是得提醒一句——您现在的身份可是魔物,不管您自己认不认吧,至少岳山那帮人眼下怕都是这般认定了的。”
凌司辰这才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
语气却不紧不慢:“你好啰嗦啊。回去再说。”
菩提听了只觉一阵头疼,抬手揉着额角,嘴里啧啧连声。
他一想,就能想到好多恶劣的可能性,浑身都不舒服。可凌司辰非要回去,他也没辙。
愁着,却见凌司辰低头翻动着衣襟暗袋,神色专注。
“少主在找啥?”
“遁地符。”凌司辰头也不抬,“不然脚程太慢。”
“……您御剑不行吗?”菩提狐疑一问。
凌司辰翻了片刻,应该是没找到,半晌才抬起眼,
“寒星剑还在岳山。”
“那剑符呢?”
“我不用。岳山剑修所求人剑合一,仗剑而行,岂能依赖纸符。”
菩提那分叉的眉顿时拧成一团。
亢宿的身份让他可听不得这些,肌肉惯性抽搐。
“您捏的土刃不能御吗?”
他这么一说,凌司辰倒真试了。
只见少年指尖微动,气转凝形,一柄土刃自掌心腾起。
可脚才一踏,咔哒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少年摇头,“烈气做成的东西,好像与御剑的心法天生相冲,踩不起来。”
菩提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搓了几下,把五官都抹了一遍。
“站住,别动。”
“嗯?”
道人手一勾,一根藤蔓已自他身前破土而出,卷着凌司辰腰间猛然一勒,稳稳束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