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曾想,凌司辰忽地抬起眼,一双明眸中却添了一丝浅笑。
“我姓凌。菩提,我姓凌。”
这话让分叉眉道人一时语塞。
他嘴张了张,终是一句没再说出来。
——
倒是这时,眼前那昏睡的男魔将也醒转了,声声咳嗽艰涩。
凌司辰一抬脚,便“咔咔”几声,轻松将缠绕的藤索尽数崩断。
一步迈将过去,神色挂着的浅笑却没变。
他蹲身在那两个肥硕的魔将面前,眉梢挑起,
“菩提来之前便口口声声提什么‘南渊双煞’……怎么,结果就这点实力?”
先前的淡然笑容,此时怎么看都像是毫不掩饰的讥嘲。
羌笛扭动身子坐正,瞥凌司辰一眼,又看一眼他身后的菩提。表情有些怨气也有些不甘,最后只撇嘴咄了一声:“我二人本就不是武斗派。”
“打不过,便说自己不是武斗派?”
“我们一个厨子,一个管事,专门伺候君上起居饮食。‘双煞’这名号,是我们背的,又不是我们真有多能打。”灰枫也跟着哼哼道,“风鹰殿下都不许我们离开主君身边半步,又如何磨练武技?”
“再说我们也不好武斗。”羌笛补充道。
“既如此,那今日为何又出手?”
凌司辰问这话的时候,甚至压着些怒气。
他赶来的时候,见二魔折辱岳山之人,可不像说的那般文弱和气。
虽唯一意外的,便是还未落下人命,若非如此,他约莫也不会如这般冷静从容。
羌笛与灰枫对视一眼,又看向凌司辰与菩提,见二人皆有些茫然。
灰枫便瞪着眼,“你们……当真还不知道?”
凌司辰转眸看向菩提,菩提则摇头。
羌笛方才神色一沉,低声道:
“黑阎罗……凌北风,杀了秋叶。”
凌司辰微蹙眉心。
有一丝微妙神色一闪而过。
秋叶他有过一两面之缘,带他去潜风谷的时候,为便联络,还给了他一片树叶。
她外貌寻常,举止安静,却偏偏那双眼里,藏着一抹说不清的狡黠。
凌司辰诛魔十年有余,他识得。
那便是属于魔物的眼神。
“仙门之人屠魔,本也无可厚非。”他缓声道。
“但他不是屠魔。”灰枫忽地冷声接上,“他是将秋叶活活剖心,炼作器胚,截她轮回,破她归途——如此手段,天理难容。他是我等未来的大患,少尊主身上也有瀚渊的血,怎能容这番行径?”
这话掷地铿锵,又一把钝刀,割得人心发凉。
凌司辰却低垂眼睫,不再答话。
忽然起了一阵风。
轻飘飘的,拂过耳畔,吹乱他鬓边的发丝,遮住了眼。凌司辰抬手拂开,视线落在那两个魔将身上。
二人正对视一眼,羌笛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有些说不清的古怪。
凌司辰还未开口,被他先道:“对了。少尊主身边的菩提将军,提过我们‘双煞’之名,却不知,可曾告知这名号的由来?”
“重要么?”
羌笛被凌司辰这一问似逗笑,笑得嘴角歪斜,脸上的横肉都颤了几分。
他自顾自就答了起来:“我们可不是厉害,而是因为我们身上刻有‘神风符’。此符一动,无论身处何方,君上皆可瞬息降临。”
“君威所至,万劫俱灰。——此,乃‘煞’也。”灰枫补道。
菩提听到这话神色立刻就变了。
而凌司辰却不甚在意,只随口:
“那他人在哪呢?”
羌笛咧嘴,牙一亮,像是等这句话已久,“——来了。”
呼啦——
青霄峰上,狂风暴涨。
风卷得天光骤暗。
不止由一处而起,而是自四面八方汇聚,霎时间席卷整个山巅。
打坐中的众修士骤然睁眼,却一时不知所措。只因风来得太急,几乎睁不开眼,连术法都难以凝成。
耳边唯能听见菩提的厉喝声:“都散开!找掩体躲!”
凌司辰一手遮眉,勉力睁开眼,正见万蠡仍半昏半醒,躺在风阵最中心。
眨眼间,风声如厉鬼咆哮,回旋处竟有无数细微黑影随风而起。
起初尚难分辨,再定睛一看不对,赫然是好多数不清的竹叶。
可这些竹叶并非乱飘,它们旋动飞驰,夹杂着寒芒利气,直直朝风眼方向激射而来。
——是杀器!
万蠡也在范围内。
凌司辰眼神一敛,身形骤掠而去。
将及之时,他手中已凝出两柄短刃,一左一右,将短刃钉入万蠡肩衣。借势一挑,将那老者整个带离风眼,安然送出阵圈。
下一息,他再凝一把长剑,旋身斩舞。
幽黄剑光连成数环,横扫竹叶破空之势。
碎影飞舞之间,风叶顿时被尽数震碎,剑气荡散出一圈半圆,像护阵般围在他周身。
尚未喘定,眼前忽有绿光倏地闪过,
骤然,绿光之中,有一道人影撕裂风幕,自高空直贯而下。
足尖并拢,似羽毛落下般,轻立于风阵中央。
那人负手而立,长发被风高高扬起,苍蓝衣袍在风中翻舞成残影,浑身佩戴得恰到好处的鳞甲片辉光流转。下半面覆着铁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眼目,瞳光碧绿,冷如霜夜。
他降落的一瞬,空气皆似凝成漩涡,瓦砾崩飞,竹叶翻卷。
叶随人动,旋而不乱,仿若自风中生出,环其周身,似翎羽披挂。
飓衍勾勾手指——
风阵便停了。
四下俱寂,场间残存也在风停后更加清晰。
原先还藏于乱石与古树后的众人,全都缩在掩体之后不敢妄动。场地正中被风势扫得一片干净,地面呈环形空场,寸物无存。
凌司辰立在空场另一头,二人对立而视,相距不过数步之遥。
第三次见面,不似以往般轻松有余,
今次,对方杀意昭然,极不友善。
故是凌司辰亦不敢怠慢。
他思索一番,便把土刃收了,双掌合于胸前,掌中灵息滚涌。
倏尔,双掌微开,其中一点金芒自掌中乍现。
随着双手分离,金芒由点成线,由线拉长,终化作一柄通体透明的长剑。似光缠丝织,虚实交错,闪烁不定,却凝而不散。
那光照进飓衍的眼睛里,他微眯,却也不动。
此剑非原来的土象之刃,而是五行合土脉所成。
土脉造形,五行生光。
此物成型,昭示着灵气与烈气熟练操纵之极致,亦是使用者实力绝非同日而语的无声宣告。
两道身影,相隔不足十丈,目光相接,不闪不避。
便在这无声对峙之中,猝然,飓衍身后有动静。
两道硕大身影疾奔而至。
“君上!”
一左一右,跪于他身后。
凌司辰定睛一看,顿时心头一震。
原来方才不过短短一瞬,飓衍不仅设下风阵,掷出暗器,还解了磐元锁链,救出部将。
何等速度……
眼前的魔君却是气定神闲,甚至没回头,只微微侧首,
“人没寻见,物亦空手而回。……废物。”
话语从铁面之后传出,不带一丝温度,毫不客气。
“人……凌北风不在岳山。”羌笛说。
“神元……被战神带走了。”灰枫说。
凌司辰听得清楚,亦冷嗤一声:“所以你真正的目标,是神元。”
飓衍将目光转向他,却道:“受人所托之物,并非必须。但——”他顿了顿,语调更为冷冽,“凌北风身负南渊血债,必须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