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霜边飞边避,那些金线却如影随形,像锁定了她般一根根追击不放。她便只能不断变向闪避,好似在躲捕网的雀鸟,左冲右突。
地面上,云海神情冷峻,仍维持着半蹲结印的姿势,周身灵气却越织越密。
“不会让你逃掉,魔孽。”他浓眉下压,低声自语,浑身灵气迸发,周身一圈金光耀目。
此技名为“裂空金罥”,乃是他在天界最擅的拘灵之术。那漫天金线正是由青罡神剑所引,勾动符纹,一刻不停地从地面腾起。
而凌北风只是站在一侧,仰头不语,唇角却挑着似有若无的弧度,似是在等什么。
高空中,眼见避无可避,羽霜翻掌召出羽簇,一手斩下逼近的两道金线;另一掌迅速凝冰,封住侧面的两条。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间,一道金线却从后方悄无声息射来,重重击中她的背脊!
“唔……!”
灵力渗入,仿佛铁箭穿体。羽霜顿时身形一晃,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翅膀也随之颤抖不稳。
正是这一下让她破绽尽显,接踵而来的金线如群蛇穿云,纷纷刺入她的翎羽、胸腹、四肢。
“噗呲——”
“噗呲——”
骨节震颤,剧痛袭身。
羽霜发出一阵闷哼,接着眼前一暗,只觉天地颠倒,双翅再难撑开。挣扎一瞬后,便如落叶一般,自高空悠悠坠落。
金线自下而起,迅疾如电,朝着她头部逼来,那几乎是要一击封喉的气势。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忽从地面起跃——
凌北风每一步都精准踏在交错的灵线之上,沿着纹轨迅捷地穿梭往上,脚尖一拨,便踏空而起。
“啪”“啪”“啪”——
几记指诀打出,将数道杀招金线尽数拨偏。
他伸手,便将裹着翅膀坠落的羽霜轻然接住,揽入怀中。
柔软的躯体连着折叠的羽翼被男人单臂搂住,接着他又身躯一转,将整个背对着所有来势未尽的金线。
云海见状,面色顿变,急忙收诀,那些原本翻卷而起的金线便如潮水倒退,顷刻归于剑底。
下一瞬,黑袍青年抱着晕厥的女子轻然落地,一尘不惊。
收了剑诀的云海纳剑入鞘,脚下金纹尽数散去,怒火却滞在他胸口。
“混账!你做什么?!你还护着这孽畜!”他连斥三声,喝住眼前的黑衣青年。
凌北风背对着云海,也不理睬,只让人看到他挺直的脊背与怀中女子倚靠在他肩头露出的一点银发,以及安静垂落的羽翅和双足。
见他这般态度,云海气得眉毛直跳,“你忘记你受过的惩处了吗?!”
他按着剑,几步要过来,凌北风却展开灵盾,隔开两人之间。
黑衣青年没有转过来,嗓音却低沉:
“我没忘,我记得很清楚。我也记得你说过,杀三头地级魔便允我飞升,”他低低笑了几声,“可你食言了。”
这话让云海更生气,但步子顿住,只为怒喝:“那是因你犯了过错!”
“但你并未说,所谓‘过错’,连先前的承诺也可以抹除。”男人似仰头,呼出一些气,“罢了,规则都是你们定的,我无所谓。但……唯有她,我不能给你。”
“你说什么?”
“金翎神女我交给了你——你也好,天界也罢,总要给我一个交换。我不要别的,只要她。”
云海被这话惊得睁大双眼。一时间连呼吸都似慢了,许久未言,又许久才意识到那话中之意。
他是认真的。
浑身张狂的灵盾——他是真的会在这里跟自己拼命。
世人皆知凌啸云幼子早夭,妻女为魔所害,飞升前在坟前哭了七七四十九日。
这孩子,曾是他当作亲子一般的存在。
数个春去秋来,授他刀法,教他天界法则……过往岁月,历历在目。要与他动真格,云海实在做不到。
沉默良久,银发战神终低声道:“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眼眸垂下,按在剑柄上的手终是松落下去。
凌北风却冷冷一哼,并未回话。只稳稳抱着怀中女子径直离去,一步步走得坚定。
那挺拔宽厚的背影愈来愈远,衣袍在风中飘曳,黑发间隐约夹着几缕银丝,映着烈日光芒悄然浮动。
他头也不回,最后只留下一句:
“你放心。我会为了玩这一把火,照你之愿去做答应你的事,一件不落、甚至远超你所求。而你,只管好生养你的法相——然后看着我,如何一步步走到你们望尘莫及的地方。”
云海望着他的背影,半晌不语,良久叹出一声:“真是……作孽。”
第288章 祭坛(3)
“咔哒。”
一声轻响。
像什么扣合在一起的声音。
羽霜手腕一紧, 丝丝凉凉的触感顺着肌肤爬上意识,她眉头微皱,缓缓睁开了眼。
偏头一看, 却是一盏白琉璃打的枷锁,表面泛着温润发亮的光泽。裹住手腕的内衬却柔滑如羽,细腻得不可思议, 触肤时有沉沉冰意,却察觉不出丝毫束缚的痛感。
——就像是,生怕她受伤。
再转头看去,身下是陌生的桃木软榻, 床榻很软,身下像铺了绵云。但就在她目光再偏一寸时, 一道熟悉的面孔映入眼中。
凌北风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
轮廓仍是记忆中那副俊朗的模样, 眉峰如剑,眼角清寒, 一双墨瞳无风却起波澜,将她的惊疑与愤怒一一照了进去。
羽霜神思飞转,昏厥前的记忆一帧帧回归。她浑身烈气凝聚, 却立马被腕上锁拷压了下去。
再一看, 那锁晶莹的琉璃面上还有一圈金丝水纹浮动——以金制水,分明是为她量身所设。
她咬了咬牙,瞳光冷厉, “你放开我。”
男人却神色未变, 只微抬眼帘, “放了你, 你会留下吗?”
说着, 他俯身靠近,目光一寸寸扫过她,像在看一只被圈在笼中的雀鸟,平静得甚至带了点调侃意味。
“况且,我还救了你。”他语气淡淡,“你非但不谢,反倒一副恨不得与我拼命的样子,未免有点过分了。”
羽霜怔了怔,片刻后,才低头回忆。
云海那招数奇诡,天罗地网般的金线切切实实打中了自己。从天而落时,朦胧之间确有一道黑影飞掠而来,替她挡下最后一击。
她本该逃不掉的。是凌北风救了她。
更别说体内那原本肆虐的灵力,此刻也全数平息,想是他还替她疗了伤。
意识清明之后,羽霜语气也稍缓了几分:“……你我本就是敌人。为何要救我?”
凌北风闻言却笑了笑,声线低沉、从容,带着一股让人摸不透的情绪:
“十几年来,天界教我杀魔,他们说,只要杀得够就能飞升。可我杀了,他们却反悔了。所以我现在不照他们的剧本走了,他们让我诛尽天下邪魔,而我,只杀对我有用的。”
“至于我在意的……我偏要护着,谁也不能碰。”
羽霜听完,眼神一凝。
这个男人,她实在看不透。
就像上次见面,他一言不发捏碎她递的血瓶,又说些奇奇怪怪充满霸道的发言。此刻再听,更觉他的思路自成一套,脑回路清奇,和常人完全不同。
她心里正乱着,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一下击中了她的心神。
也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惊悚与混乱。
她猛地盯住他,低声问:“秋叶……是你杀的吗?”
——
凌北风眼中有寒光一闪而过。他却没有回避,语气平平:“是。”
羽霜只觉浑身一冷。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手法……那么残忍……”
男人依旧漠然地回答:“我说过,我只杀对我有用的,也只用对我有用的方式杀。”
一句“对我有用”入耳,如冷风穿骨,仿佛心中唯一的柔软处被不着痕迹地碾过一刀。
羽霜浑身一颤,脸色倏地变得煞白,被拷住的手掌更是一瞬收紧成拳。
“你真不是人……你不是人!!”
这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她恶狠狠骂着,像在咬碎每一个字。
羽霜用尽全身力气挣动,但那琉璃枷锁咒力极重,刚一动,烈气便如被抽空一般彻底泄散。只余下躯体在床褥上蜷曲,喉头发颤,怒意烧灼,却化作难堪的无力。
凌北风却没有动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我当然不是人,”他说,“我是未来的神。”
他慢慢俯身靠近,像是还想触碰她。
“呸!”
羽霜抬头就是一口唾沫,毫不犹豫地吐到他脸上。
唾沫顺着颌骨线滑落,凌北风只是眉微动,伸手擦了擦,没有说话。
也没恼,只是神色淡了些。
他不再靠近,转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平和道:
“你的伤才好,先冷静一下吧。”
说完,他甩了衣摆,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