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刚一动唇角,半边脸立刻牵扯出一阵刺痛,疼得她忍不住皱眉低喘。
“我好疼啊,凌司辰……”像是积压多时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那边,凌司辰正在换风符。他手法熟练,可再怎么贴,这些微弱的风符都压不住姜小满体内那股翻涌的水脉。
他蹙了蹙眉,只能回身握住她的手,慢慢地、用力地,像是想替她稳住一点气息。
他的手很暖,手掌又宽又厚,一下一下包住她那只颤得厉害的手。两只手这样交叠着,他的拇指来回摩挲她掌心,像在轻轻哄她。
“要不,你掐我吧?”他说得像玩笑,可语气里藏着认真。
“我没力气……”姜小满喃喃着。
她真的没力气了。额头都渗出了汗珠,睫毛也湿了。
凌司辰便拿帕子一点点替她擦。水盆里已经泡了好几块湿帕了,可他手一直没停。
车厢不大,挂着速符,在修士专走的快道上疾驰。
他就坐在她枕边,一刻没离开过。
“听紫珠夫人说,你每天都在往外跑,夜里也不歇,别再这么折腾了。”
凌司辰揉着那双白嫩的手,语气轻轻的,带着不忍心,“有我在呢,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可以告诉我,我来。我什么都可以替你做。”
姜小满缓缓转了转眼珠,还有些迷蒙。
她也回得轻轻的:“那现在,可以多陪陪我吗?”
凌司辰怔了怔,随即道:“嗯,我一直都在。”
他的手还握着她,灵气却悄然送入。是柔和的眠术,一缕缕,贴着她脉息流淌。
就在这股温软的灵气中,姜小满晕晕地,意识一点点散了下去。
“快睡吧,”最后,她听见他低声说,“等醒来,就不疼了。”
第291章 水脉暴动(3)
等姜小满再度醒来时, 只觉像是沉沉地睡了好长一觉。浑身那种积压许久的疲倦与滞闷一并褪去,苏醒得格外清透。
胸口那团积郁不散的水气也终于散去了,疼痛消退了, 连呼吸都轻快许多。
她动了动手指,撑着床沿缓缓坐起。
入目的却是一间陌生的房室。
屋子颇为宽敞,四壁漆着柔和的月白, 到处都是雕花浮纹的装饰。纱罩灯笼罩着淡金色光晕,屋角搁着镂空木雕的书架,几案上还插着一瓶缠枝海棠。
这一切铺陈得既华丽又不失雅致,细节讲究得近乎苛刻。
不像是岳阳城或涂州城会有的装潢风格。
这是哪里?
屋里静悄悄的, 看不见人影。
姜小满一边扯着脖子瞧,一边余光又瞟到了什么不对。
她低头一看, 身上的衣服竟也换了,不是原来的那件, 而是贴身的丝绒薄衫。颜色轻浅,料子滑润, 紧贴着肌肤。
她一下紧张起来,忙摸了摸被褥,再摸着身上那件衣裳。
“东尊主放心。”
就在此时, 一道中性偏低的声音自后方飘来, 带点儿轻佻的笑意,“衣裳是楼里的姑娘们换的,您的玉体, 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看呢。”
那人说着, 挪着步子从帘后绕了出来。手中还攥着个细长的银烟斗, 嘴里吐出一缕缕雪白的烟雾。
姜小满一抬眼, 便愣住了。
眼前那人穿着一袭绣满月季的长裙, 红紫交叠,堆到胸口,肩头却香艳外露。头发高高盘起,用几根细簪和一支斜插的花枝稳住,点缀几枚红玉小坠。眉眼描得颇深,眼线向后挑去几分,衬得那双眼睛又媚又锐,唇上还点着玫色唇脂,一笑时风情自来。
这身打扮像极了哪家擅舞的女伎,带着点风尘味,却收得住分寸,颜色热烈,姿态却冷静。
但让姜小满愣住的,却不是这身妆扮。
而是她知道,眼前的是个男人。
“赤狐!?你……你有这爱好?”
关于西渊这位大名鼎鼎的巫祭,霖光虽未与之深交,却也识得个几面。
赤狐此人之所以扬名,全仗着他那门罕有的“拟脉术”。明明不具四象脉力,却能借祝福技短时模拟出四象脉力,从而让那些未得祝福的寻常人短暂体验一把虚构的“祝福感”。
那感觉仿若空中楼阁,却又极度强烈,令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故而每逢四渊会议,西渊驿馆前总是排满求试“祝福幻感”的人,长龙三匝,队伍不散。
而千炀每次带着赤狐现身,也总是一副神气得不行的样子,跟带了什么镇国之宝似的。
然而,幻终是幻。
霖光一向不喜此等以虚假感官诱人之术,每见便多一分厌。可偏偏又因为碍眼,每逢见着时她都忍不住多瞅几眼。
所以姜小满很笃定,赤狐就是个男的。
可如今眼前这人,一袭剪裁贴身的长裙,腰束窄窄、行止从容,一眼看去倒真有几分女伎风姿。
只是这“女伎”颌骨分明、胸前平坦,甚至喉结清晰。
怎么看,还是个男的。
好好一个十杰将,在瀚渊时穿衣不是很正常吗?怎么来一趟天外,就添了这癖好?
姜小满不理解。但眼下也顾不得追问,只见赤狐正端丽地坐在旁侧,一手搭在她的脉上,一手挑着烟斗,烟雾缭绕间,神情却格外安静。
良久,才见他抬起头来,眉眼弯弯,“还好,东尊主心魄之力强大,我只用了一点风脉压住,就能自己慢慢退了。”
说着收了手,起身时裙角拖地,踩出窸窣一声。
姜小满也悄悄缩回了手,含糊应了声“谢谢”。颇不好意思,这算欠了千炀一个人情?
那妖娆男子却抿唇一笑,“谢倒不必,不过——”他就着烟斗吸了一口,吐出几个白圈,“我说东尊主啊,您怎么还会犯水脉倒涌这种低级错误呢?这可不太像您的风格啊。还是说,换了身子,连脉力也一块换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染着红脂的眼尾却微微一挑,带着点狐狸似的狡黠。
“没有的事!”姜小满忙摆手反驳。本来被带到这里就非她所愿,可不能让自己的弱势被西渊人逮住当成把柄。“我就是……一时没运转过来而已。本来休息几天就好,谁想被带到你这儿来了——”
话没说完,她忽地顿住,一下子坐直,皱眉张望:
“咦,凌司辰呢,他人在哪里?”
赤狐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姜小满怕他没听明白,又急急补了一句:“就是那个将我送来的男子,高高的,浓眉大眼,鼻梁可好看了,还有嘴唇——”
“行啦行啦,东尊主不必描得这么细,我知道是谁。”赤狐优雅地抬了抬手,烟斗一转,懒洋洋地指了指门口,“他呀,见您气息稳了便走了,前脚刚走没多久。”
“走了?”姜小满一愣,嘴里轻轻嘟哝,“又走了……”
说好的要陪着自己呢?
骗子,死骗子。
不过她这情绪刚起,才闷闷了几息,就听赤狐悠悠笑了笑,接道:“他本就不喜欢这里,知道了我是西渊人后更带了些敌意。岳山之难人人皆知,我这西渊旧将的身份,自然也不便多留。”
他又吸了口烟,白雾缓缓自唇间散出,缠着语气一并飘了出来,“再说,小凌宗主着急赶去皇宫,是为了马上到来的‘补书大会’吧。走前还特地交代我,说若您醒来,就告诉您他晚上会来接您,让您白天先养身子。东尊主啊,也莫要怪他了。”
“嗯?”这话一出,姜小满猛地抬头。
皇宫?补书大会?
“这里……难道是……”
她脑子还没转过来,眼睛却已经睁大。正要再问什么,便见赤狐唇角一勾,过去一把拉开帷幔,又顺势推开了那扇连着露台的朱漆绣窗门。
晨光倏然涌入,暖金洒在朱木地板上。露台外是高处风景,鸽群掠空而过,羽翼泛着金白光晕,远处宫阙连绵,一片金碧辉煌在天色下如画卷铺陈。
“欢迎来到皇都,东尊主。”赤狐靠在窗门边,捻着烟斗悠悠道。
姜小满目瞪口呆。
短短时间,给自己干皇都来了。
皇都。
这座中原最庄严、也最神圣的城市,姜小满自幼便常听人提起。
据说凡人欲入此地,需检三代户籍、层层文牒方可通关;便是仙门弟子,也须持玉清门所发之印信方可进城。
那重重结界,从城门到宫墙一层叠一层,不下于幽州。然幽州只防魔物,皇都却兼防魔与人,谓之人间天阙,诚不虚也。
城中最中枢的乃是“紫承宫”,也就是皇宫。
内有帝王亲诰的国师镇守,身后还领着一众从各大仙门中招下的退门仙师,个个本事不输仙门精英;而宫墙之外,还有三道直通昆仑顶的镇钟,一旦敲响,便能唤来诸仙门最强的援军。
如此防守森严的皇都,五百年来仅仅爆发过三次魔灾,每次都未超过半日,便被迅速平定。
这么一座神圣之地,姜小满原以为,哪天她也要穿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地踏进去——结果谁想,糊里糊涂一觉睡醒,人已经在这儿了。
一想到这儿,姜小满顿觉泄气,哀叹一声,又缩回了绣被之中。
……
房里很静。
日光透过方才大敞的露台窗门照了进来,落下一抹温柔光晕。
方才问赤狐才知道,今天已是八月初八——
也就是说,距离血月,已不足五日。
五日啊……
姜小满指尖微动,缓缓收紧拳头。
偏偏在这时候晕倒……真不是时候。
好在这里毕竟是皇都,离天山总比岳阳城近些。
还有几日时间观察和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