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去子,还是折命?”
言至此,他话头一顿,将两瓶都紧紧握在掌心里。
手臂从绸袍袖底露出一段,肌肤如雪,干净得仿佛不染尘世烟火。
下一瞬,赤狐微吸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忽然安静下来。
倏忽,他抬起手来,浑身烈气在迸发——眸光一时金黄,一时蔚蓝,一时碧绿,变幻莫测。
西渊最强“巫祭”发动了祝福技,正借四脉之力灌注其中。
“风脉断源,切去命理;土脉镇息,稳宫守巢;水脉滋和,润气护体;火脉温流,养血调息。”
“用得好时,连疼痛都不会有。除非是灵力极强的体质会反冲,否则一丸入腹,既了无声息,也无后患。”
术力收定,他缓缓摊开手。
那瓶身多了一层光晕,有淡淡的烈气缠绕,但尽数都浸入了瓶身里。
赤狐这才呼出一口气来,颇为满意。把那两只瓶子放回去,又依次取出其余数瓶,逐一注术。
姜小满听得胸口滞闷,一句话也不想说。
直到赤狐将最后一瓶药放回匣中,端着扣好盖子。转过头来笑一声,像是在沉默和压抑中缓和气氛:
“想不到吧?在天外夺命于瞬息的瀚渊四象,在此处,却还能有这等用处。”
姜小满受这氛围影响一直拉着脸,嘴里却低低嘟哝出声:“可这依然是夺命啊。”
她就是好不容易夺得新生的死骨。
她那素未谋面的娘亲更是以命换命,才将她带来人世。
可这一瓶瓶堕胎药,就这样带走一个个尚未成型的生命。
这到底是……
思绪压着话没落下,却见赤狐抿唇一笑,手一招,
“二位,跟我来吧。”
——
他领着两人回到长廊,又是几道回转,绕入深处。
沿途不时有女子行来,见着赤狐,都温婉打招呼;几个正带客满楼巡游的鸨母见了他,只简单点头,神色虽不疏离,却也说不上热络。
反倒是那些男客人,看见他这身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目光都透出些嫌恶与警惕,仿佛见了瘟神。有的压根不敢正眼看他,有的嘴角抽动着呸了一声,却被羽霜一扫而过的冷厉眼神震住,讪讪躲到一旁。
赤狐依旧不在意,等绕到一层临窗的阁间他才停下。
似是一处歇脚的休息间,窗槛阔大,铺着竹席与凉席,几张小几上摆着残茶果盘。便是临窗,仍有一股混着脂粉与汗味的闷热气扑面而来。
十来个姑娘散坐在室中,有的倚墙打盹,有的靠窗望外,无一人说话,整个屋子沉得像个封闭的水缸。
她们身上衣裳多半敞着,有的干脆只围着抹胸,披件松衫就算过了;有人裙子掖到膝盖以上,腿光光地搭在矮凳上,赤着脚趾;有人头发湿着未干,像是刚洗过,又像刚被谁压过,衣带散着,却也不系。
她们看见赤狐进来,又见他身后跟着人,倒也没人惊讶,一个个只是眼皮抬了抬。
赤狐也没多话,走到中间的案前,将那只朱红药匣放下,一只只取出白釉小瓶。
他逐一分发给姑娘们,她们也都面无表情接过就是喝下,一句话都没多说,浑如丧失灵魂的空壳。
发完后,赤狐招了招手,又带着姜小满和羽霜绕进了休息室后头的内间。
那处小屋隔着一道帘布,进去还转了个弯。
室内局促,靠墙设了洗盆与妆台,气味混着铜锈。
屋中还有三个姑娘。
一个正伏在洗盆前,身子弓着,脸色蜡黄;另两个坐在一旁,低声说着话,互相握着手。
见赤狐进来,坐着的二人立刻站起。
赤狐只是看了她们一眼,便问:“用我的法子测过了么?”
“测过了。”左边那个姑娘应道,声音发紧,“而且我月事也三月没来了。”
旁边那个也急道:“我也是,姐姐给的法子都试过了,全中了。怎么会这样呢?我都有按时服药的呀……”
伏在洗盆前的姑娘这时也捂着小腹站了起来,眼角发青,额角挂着汗,看得出是刚吐过,整个人显得有些脱力。
赤狐没说别的,只打开药匣,从中抽出三只青釉瓶,一一递给她们。随后他看着她们饮下,叮嘱道:“记住,开瓶后分饮六次,三日内饮尽,每次间隔两个时辰以上,可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三个姑娘几乎同时点头。
赤狐又留了一会儿,确认那三人服药后并无异常,这才起身离开。
之后又上楼去了另一处与之前几乎无异的歇息间,依旧是分药、嘱咐,随后再往上。
姜小满一路跟着,一直没说话。
她不说话羽霜也不说话,两人就像影子般沉默地跟在赤狐身后。
不是姜小满不想说,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路看下来,说什么都像是多余,说什么都好像不对。
直到几层皆走遍,药也差不多发尽了,才随赤狐折回那间最初的术室。
桌上的烟斗还在熏烟,屋中却已空荡荡的——翠娥应该在这期间醒了,已经离开了。
赤狐进屋后,先将那空空的药匣放进角落一只木柜里,抬手打了个术印,封住柜门。
随后,他转过头来,轻轻一笑:“东尊主看着她们的模样,还觉得是在夺命吗?”
姜小满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赤狐倒也不意外,垂下眼睫,低声道:“身子,是早就被卖出去的东西;子嗣,却是她们最不需要的。若连最起码的照拂都给不起,与其让那一点血脉降世受苦,不如一开始就……斩了。听着冷,却是她们一个个自己作出的选择,就算是夺命,那也是她们最有资格夺的一命。”
说完这句他不复多言,只随手拾起桌上的烟斗抽了两口,烟气氤氲,将面上的妆容衬得更显浮光掠影。
末了,他随手整了整耳边的发钗,便俯身将地上散落的旧帘、绣巾一一拾起,又将方才翠娥躺过的床席也拂过一遍,连带着床边褶皱也抹得平整,一丝不苟。
其间,羽霜忽然问:“此处一共多少女子?”
这是青鸾一路跟来第一次开口。
赤狐停下来,想了想,“近一千吧。”
“一千?!”姜小满脱口而出,神色变了,“这么多?她们有些人,看着年纪比我还小……”
她说着,语调低了下去。
楼一层接一层,这么多男客,看着送走一轮赶紧又翻牌子,下一轮紧接着便来了——她们就这般不停地笑,不停地投怀送抱,不停地……
她记得那药匣,明明装了十几只青瓶,一路下来竟也全空了。
胸口越发发闷,抬头又问:“一千个姑娘,就只有你一个男人?”
赤狐吸一口烟,咂着嘴想了想,“这千香楼里,除去掌柜的仨老板,我算是唯一留在楼中的男手。本来嘛,这种地方就是为了招揽男客,留男子在内多少遭人忌讳。”
姜小满暗思:这话倒没错,哪怕穿了一身女装,赤狐一路上仍招不得什么好脸色。
她又想到什么,“那你为什么还能留下?”
“嗯?哦,这事还得从当年说起,”赤狐笑答,转了转眼珠似是回忆,“我刚来这儿的时候,不过是作为殿下的贴身侍从。可后来殿下进了紫承宫,那些千香楼背后的权贵想巴结她,便执意留我下来充门面。到如今,名分没变,职事也未动。”
此事姜小满倒听羽霜提过。灾凤本性张扬,又喜美男子环伺,之前把幽荧还有另外几个都叫去过,赤狐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只是……
“如今灾凤早已离开皇都,你却还留在这里?”
赤狐听了这话,沉默片刻,低头敲了敲烟斗,吐了口烟:“起初我也没想要留太久。只是一晃几百年,我一直被人索求的都是这手稳脉的法子,而昔日战时杀人的活计,倒是忘得差不多了。”
“君上差人来找过我几次,我想了想还是没去。本来嘛,我这‘祝福技’原就不适合杀伐,堪堪夺得个十杰将的位置,不过仗着能摹一门脉术罢了。”
说到这儿,他又轻笑了一下,扯得脂粉浓厚的眼角也挑着,
“在瀚渊,总有人说我不过是仿渊主技艺的拙劣赝品,只能赐人虚妄之快,却不能赐真正的祝福。比起‘巫祭’,我时常觉得自己只是渊主们的影子。”
“可是在这里,”他抬头看了姜小满一眼,“我才真正明白,原来模仿的东西也能救人,也真有人在需要我。”
“……”
——
“怎么,还活在自个儿的感动里呢?臊狐狸。”
话音倏然而至,一道慵懒女声自门边传来。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门边倚着一位裘毛黑裙的女子,盘发高束,神情倦懒。
她打着呵欠,似方从睡眠中醒来,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势。
“灾凤?”姜小满一眼认出。
“殿下!你怎么来了?”赤狐更是面露惊色,但他还没挪裙子,就被灾凤抬手止住。
灾凤此番打扮,较之往昔风姿收敛许多,虽仍着红妆却少了三分浮艳,一身黑裙贴身颇显干练。她朝姜小满与羽霜点点头,算是礼数过场。
可当目光落到赤狐身上时,她眼神忽地一冷。
“先说好,本宫不是来重游旧地的,只是奉命传话。”
一双血瞳似凝霜霰,语气也愈加淡漠,“血月将临,君上说,你若再执迷不归,便不必再归……只能处决你了。”
话落,却听“啪”一声脆响。
是赤狐手中烟斗坠地之声。
第294章 皇都(3)
“处决?”姜小满眉头一皱。
那女人倚着门栏站得松散, 语气却毫不含糊:“赤狐的技艺特殊,本就是西渊的瑰宝。如今却落到这尘土飞扬的青楼,谁来都肯施术——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守。君上能容, 本宫却不能。”
她眼角扫来,眸光冷凝:“东尊主,是打算插手西渊的事吗?”
姜小满与羽霜对视一眼, 没答话,但脸色却已透出不悦。
虽说按理她确实不好干预西渊内事,可眼下血月将近,西渊不想办法阻止飓衍, 反而将矛头对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