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瞬凝固。
一息太长,一念太迟。
眼看蛇影将至,姜小满掷出冰棱,镇国侯长剑拔起,这一击,却注定躲不过。
说时迟那时快,
“唰——!”
只见一道剑光自门边横飞而来,快若流星。
先斩上方的蛹物,再左拂将侧方魔蛇一劈两段;右侧冰棱自空而至,是姜小满及时出手冻结;而下方镇国侯挺身一挡,击落窜起的蛰伏之敌。
四面杀机,一瞬化解。
衍丰太子已连退数步,几乎跌坐在地,却忽然感到肩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
他尚未回头,便有一抹白影自他身畔掠过。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那人低低一字:
“生。”
白衣青年踏入场中,手一扬,三道符纸簌簌飞出,贴落于裂缝交界处。他又素手一转,便唤来土刃在手,贯穿符纸钉入地中。
一刃落下片刻不歇,第二刃、第三刃连召带落,唰唰唰三下,便呈三角之势牢牢钉住裂缝交汇的核心。
霎时间,土面轰鸣,符纸亮起灼光,原本不断扩张的裂缝竟一点点收拢。
地下又一波魔蛇尚未探出,便被生生夹断回去,余下的魔蛇也在符力交汇中尽数化灭。
黑气消散。
地面宛如生痂闭口,魔乱自此终归寂静。
“凌司辰!”姜小满见到来人,喜极出声。
其他人,镇国侯、赤狐、御前兵士、乃至楼中尚未撤离的青楼女子,此刻也全数停住动作,望向场中那一人——
白衣青年立于金光之上,长身玉立,衣袂微扬。
凌司辰检查完地面,五指一收,那几柄土刃应势而散,不留痕迹。
收完剑,他便直奔姜小满而去,“我来迟了,没伤着吧?”
姜小满摇摇头。本来想说“你以为我是谁呢”,但想了想,比起要强,似乎还是示一下弱让他多一句关心更好。
于是她又改成点头,鼓着嘴道:“你怎么才来呀,说好陪我的。”
凌司辰一笑,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尘灰,道:“看来没事了。”
“你难道希望有事吗?”
少女嘴上虽是反驳,眼角却已弯出笑意。
她凑过去,占据他全部的目光,丝毫不管旁边镇国侯和一众官兵的视线。
赤狐在一旁看得识趣,微一抿笑,带姑娘们疏散去了。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风急脚响,又一人疾步奔入。
来者却是漆九。
“怎么样了?”凌司辰见她来,转去急问。
那女道抬手拢了拢散乱发丝,稍喘片刻才道:
“勉强算是止住了。魔物全数奔千香楼聚来,反倒暂解了其他地方的危难。师父已召集各方守界术士,竭力修补中枢裂口,唤我过来先解救太子。”
“目标果真是太子?”凌司辰若有所思。
“嗯。中枢地标泄露才导致金线结界崩溃……此事恐怕不止表面简单。看来,必须更换主守之位,同时彻查内部。”
姜小满不认得来人,悄悄抓住凌司辰的衣袖,挨近些,耳朵竖着听他们对话,才知道对方是皇都的术士。
正说着话,忽听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呀啊——殿下!殿下!”
翠娥的叫声打破平静,紧跟着镇国侯亦喝道:“太子殿下!”
三人心头一凛,转头望去。
却见衍丰太子已倒在地上,四肢蜷缩,浑身抽搐。口中还喃喃着:“母后……母后不要我了……”
说话间,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淋淋喷在翠娥胸前,翠娥再度惊叫一声。幸得赤狐眼疾手快,立刻上来将她揽住,带往一侧。
凌司辰赶紧上前,却难掩惊异。
他方才掌太子肩时明明确认过,情绪虽惊恐不安,内息却平稳无碍——怎会突然吐血不止?
镇国侯与漆九一齐将太子小心翻过身来。凌司辰立刻查看其颈侧与耳后,果然未见任何咬痕。
他眉头紧蹙,沉声道:“把他衣服和鞋子脱了。”
“啊?”镇国侯一怔。
“快点!”
救人要紧,众人顾不得多问,迅速动手。
刚拔下鞋履,太子脚踝处赫然显出两个细小牙洞,皮下黑纹若隐若现。
——果然是被咬了!
“布阵止血。”凌司辰当即结印点穴,三道银光锁住太子的脚踝。
太子身形一颤,又连吐数口黑血,口中含糊低语几句,便重重晕了过去。
凌司辰让镇国公将他扶正,双指速点“陶道”“京门”等要穴,又以灵气贯注“秉风”、“大椎”两处脉口。直到确认生机未断,才稍稍松了口气。
“咬法与皇帝身上的相同,往伤口里灌注魔气撕咬脾胃。我已止住了魔气扩散,但残余魔气中有烈金之性,极难剥离,须送往解金阵中化解剔除。”
凌司辰一丝不苟吩咐着。
漆九额角带汗,擦了擦,“我现在就知会师父。”她取了符纸贴耳,“师父,太子这里出事了,烦请即刻调人过来与我同施传送大阵。”
一旁姜小满托腮歪头,扑闪着大眼睛认真看着。
她一面暗想,若是没有凌司辰在,这群人可怎么办呐。一面又寻思,这套术士传音倒有意思,看起来和她的俱鸣传音不太一样,以物贴耳,倒更似秋叶的叶络传音。
凌司辰此刻已站起身来,眉心却紧凝。
有一事他想不明白。
究竟是什么时候将太子咬伤的?他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脚下藏有蛇怪——那末便是在他来之前。
持续这般久的烈金入体,分明可以将人一击毙命。可为何并未下死手,只使人昏厥?
难道目的不是杀掉太子?
白衣青年这边沉思着,镇国侯则招手叫兵士,命人替太子整顿衣袍,将他扶至角落妥善安置。
场中之人各自忙碌,有者搬出伤员,有者引姑娘疏散,余下的守人的守人,等人的等人,思考的思考。
一时间,风静楼歇。
魔乱之后,竟显得格外安宁。
——
便在这时。
“啪嚓——!”
顶上传来一声骤响,是木板在重压之下断裂的声音。
众人齐齐仰头。
只见高处屋脊破口之下,一道人影方才落定,正踩在花魁房前的回廊之上。
那豁口是先前巨鸟撞破,狂风正顺势灌入。高大的男人站在风口,一身黑袍随风乱舞。
天光穿透缺口洒落,照得他周身明暗交错,也照得腰间的白玉刀愈发耀眼。
他不紧不慢,一脚踏上垮塌的旧栏,微倾着身,单手撑膝。
一双冷冽的眉目居高临下,逐一扫过下方众人,像是在寻什么,又像是全然不屑。
仿佛眼下皆是渣滓。
而底下,却是一双双大睁的眼睛。
“……狂影刀。”姜小满咬牙低语,眼神骤冷。
镇国侯惊声:“斩太岁!?”
漆九也道:“缘何出现在此?”
凌司辰怔在原地,双唇欲启却哑然无声。
下一瞬,却见凌北风自高处纵身跃下。
只听“噗”地一声,便稳稳落于众人眼前。
偏偏无一人出声,静得能听见男人脚步轻挪,在木板上细碎踏响。
他平视前方,墨瞳微动,深邃无波。
末了,只冷冷道了句:“不在啊。”
不在?
谁不在?
没人听懂。
只知一话落下,男人已转身,衣袖一挥便踏步离去。
众人尚未从他气场中缓过神,便见那道黑衣背影就快消失在门口。
此来此去,不过数息。
但他的出现,又切切实实将气氛压得滞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