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 又该循着怎样的光, 去往何处?
她脑中一片迷茫与混沌,只孤身立在皇都最高处的檐顶,任风吹得额发飘乱。
她只能远远地看着——
看着满地蛹物四起,
看着狂风与烈焰交织,
看着白衣青年与红衣少女并肩而立, 双盾交汇, 守在风暴中央。
羽霜第一瞬, 是无可抑制的愤怒。
灾凤说过的那些话,在她耳边翻涌:
“除掉他就好了。”
“你家君上就是被他蛊惑,现在啊,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抛弃呢。”
“只要他不在了,一切都能回到正轨,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除掉他。
她在心里低声复诵。
却在某个瞬间,恍惚地看见——
君上在笑。
手抵住那人的唇,眉眼带光。
——那光,她曾见过。
是信任。
是君上曾经看自己的眼神,也是君上曾望向东渊众人的眼神。
这份信任的光芒,竟似从未改变。
君上,好像又没变?
只是……多了许多笑容。
与瀚渊时不同了。
在瀚渊,无数个日月,千年的光阴。羽霜总能看见,夜色下君上独坐在宫殿最高的那座台阶上,身形落寞,脸上泪痕清清楚楚,映着月光,也映着雷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偷偷许过一个愿:
如果君上能不再流泪,能真的打从心底里笑出来,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下一瞬,画面便层层浮现——
红衣少女扬着脸,眉眼带笑,明亮得几乎晃眼。
【“爹爹!大师兄!”
“她是双儿。呃,是我在丰州城救下的姑娘,我……我就收了她做丫鬟。真的!喂才不是我拐来的!双儿你快说说,我是不是救你的。”
“你看,没错吧!”】
那时的羽霜怔了很久。
原来,君上真的可以笑得这么开心啊。
不论是远远地望着,还是近在咫尺。
她记得那个夜晚。
涂州的廊檐下,风吹得轻轻的,星光一颗颗亮着,两人就那样肩并着肩,坐在安静的夜色里。
【“霜儿,你跟我说说呗。你去过沧州、东海、南疆那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呢,那些地方……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很好玩?”
“什么,你去那么多地方居然全是办事?唉,你可真不会享受生活。等下次,我带你去玩!”
少女仰头望着星星,星辉映眸,回身望她时却温声一笑,
“谢谢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
原来,她差点忘了这些。
君上的确变了。
变得更活泼,更恣意,不再藏着那么多忧伤。
可不管如何变、她仍然是独一无二的君上!
——
“霜儿,不要——!”
嗖——
冰霜羽簇已飞出,撕裂空气。
噗嗤!
血光乍现,却是从灾凤肩头迸出。
女人身子一震,脚步踉跄,低头见一枚羽簇深深贯入左肩。
凌司辰被她放开,却也一时怔然。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羽簇接连而至,正中女人右肩、腰腹,直把她打得后退几步,靠在墙上才稳住身形。
“你做什么!”灾凤终于回过神来,怒吼出声,“死青鸾,你疯了?我说了那么多,你全都听不懂吗!”
羽霜却只是凝视她,手中又翻出三枚羽簇,覆上冰霜准备着,
“你说的都对……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
“是瀚渊的救赎?是讨厌的人从此消失?不是……”
她目光一沉,语气忽然坚定起来: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君上露出那样难过的神情。”
“我只想让君上开心!!”
嗖、嗖、嗖。
三枚羽簇接连射出。
两枚精准击中缠绕凌司辰的锁链,瞬间冻结了其上的火脉纹路。
第三枚直取灾凤心口而去。
火鸾此刻怒火攻心,抬手便轻易接住那枚羽簇,炽热火焰在指间翻腾,硬是将其焚为灰烬。
紧接着,她忍痛从肩腹拔出先前那三枚羽刃,掌中再度燃起烈焰,将它们一并烧散成渣,满目猩红。
然焚心锁既已冰封,凌司辰鼓足力气,双臂猛地一扯,锁链“哐啷”一声便尽数崩碎。
他反手就是一记重拳,将灾凤打翻在地。女人未及释放的火团在地面上乱炸开,噼啪作响,火光纷飞。
羽霜站在火光之外,语声简短而清晰:“这里交给我,你快去追人。”
凌司辰仅微一顿,便利落转身,快步踏上台阶,直奔主殿而去。
——
灾凤很快从地上爬起,却是满面狰狞地瞪着羽霜,咬牙怒骂:“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她赤发乱舞,怒焰翻涌中,身形骤然暴涨,一对火红羽翼在背后展开,转瞬化作巨大的火鸾。怒啸一声,她猛扑过去,一爪将羽霜死死扣住,直直砸向地面。
羽霜竭力挣动,也想张开翅膀,却被火鸾的巨爪钳住,竟动弹不得。
眼看着火鸾又变出尖喙,如刀似锋,正要啄下,
轰——
巨大的冰石之龙骤然呼啸而来,裹着雪气冰芒,重重地将火鸾撞开。爪子一松,羽霜滑落,坠地时身躯已满是伤痕。
冰龙却未停歇,唤起暴风雪接连对着火鸾冲撞,一路穿透数堵石墙,直到看不见。
“霜儿——!”
姜小满疾奔而来。
先前她隐约感应到羽霜的水脉逼近,才略一分神,下一刻便中了飓衍的怒风笼。她抬头四望,却已不见飓衍的踪影,唯有先赶来这边。可那怒风笼如影随形,每当她稍作停留,那无形之风便如锁缠身。
眼见羽簇并非射向凌司辰,她才松了口气。便回头竭力处理怒风笼,把风力一束束尽数冻断才能出手相助。
好在还不算太迟。
羽霜伏在地上剧烈咳嗽,姜小满心疼地将她扶起,
“霜儿,你怎么样?”
银发女子缓缓睁眼,望见眼前之人,竟绽出一抹笑意,强撑着坐起,“君上……对不起。大战将至,我却私自离开,请君上恕罪……”
姜小满这才略微放松,轻笑着伸手抹去她脸上的飞灰,指尖还调皮地捏了下她的脸颊。
“你呀,总是这样,心里有事也不肯说,一个人闷着,憋得都快炸了也不吭声。”
她嗔道一句,语气却比谁都柔,“你不与我说,我又怎么知道你的困扰呢?”
“君上,我……”羽霜声音微涩。
姜小满轻轻一叹,却仍笑着摇头:“不过也怪我。是我没把话说明白,才让你总是胡思乱想。”
说到此处,她神色一转,变得格外认真,
“羽霜,我从未放弃过拯救族人。”
“君上……”羽霜睁大眼睛。
姜小满将她轻轻扶正,双手按着她的肩头,一股清凉而温润的灵气沿指尖缓缓流入,让她浑身伤痕迅速愈合。
“我曾说过,要将族人从枷锁里救出来。但羽霜,瀚渊绝非那副枷锁。哪怕天劫崩毁,那真正束缚族人的锁链并不会随之断裂,只会让这一方天地也跟着陷入新的黑暗。”
她声音低下去几分,“况且,天外,也并非我初想的那般完美。这里有耀眼的光,也有无尽的阴影。”
少女仰首凝望,此刻夕阳沉落,黄金壁垒之上的天幕逐渐趋于黯淡。
“说到底,天外和瀚渊,究竟有何不同?只要能摆脱罹寒缠身,有家人,有朋友,有欢笑陪伴,即便永远没有日光,那又何尝不是我们最美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