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坐在案桌前,接过书卷翻看。
“这术式多用于蛮荒部族的祭祀。”凌司辰道,“施术者会用黑泥封住人全身,结成一种封闭巫阵。若失败,术力便会反噬祭品,裂痕会自耳根起,沿着脉络蚀开。”
“听起来也……”姜小满嘀咕,“太怪了吧?”
黑泥裹人……
听着就瘆人,更像是诡异邪道之流,怎会与自诩高风亮节的天界扯上关系?
凌司辰叹了一声,“是很怪,可眼下就属这术法最为接近,其他的都对不上。况且,据传如今大漠深处,便有某个邪教在偷偷使用这诡术。”
“等下!”姜小满忽地一震,“你说什么,大漠、邪教?”
“是啊,怎么了?”
少女眼神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痕斑驳的纸:“你看看这个。”
正是她从菩提交给她的资料籍中撕下来的书页。
她递给凌司辰,“你还认得这个印记吗?”
凌司辰低头一扫,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兵器’出手时,掌心上的咒印吗?”
他接过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来回踱步,脸色越看越沉。
姜小满在一旁喃喃:“看来果然没错……”
她信不过自己眼神和记忆,可凌司辰绝不会记错。他若认得,那便是确凿无疑。
凌司辰看了一会儿,抬头道:“这是,朱明国皇室印记?”
“是啊,”姜小满点点头,“是我查十城遗迹时意外发现的,结果顺着线索挖到一个邪教组织,说是什么‘拜火教’。”
“这印记就印在他们的旗帜上。”
凌司辰沉思不语。
“但问题是……”姜小满接着道,“那个邪教供奉的,是早已失落的古王朝。却为什么会有天界‘兵器’身上相同的印记?”
“你说,会不会‘兵器’的来源,也与古王朝有关?”
凌司辰始终低头看着那张纸,又反复看了几眼,才踱步回到案桌前。
他把纸放还到姜小满面前,双手撑着桌面,却久久未言。
脑海中的线索缓缓交织起来。
他原先始终无法解释的,是“天葬术”与“兵器”之间的联系。
按照此前的推测,“兵器”是以东魔君为蓝本打造,那便应是上次仙魔大战后、这五百年间蓬莱所造之物。
可“天葬术”并非源远流长,仅在三百年前才于大漠邪教中现世,年代对不上,逻辑也断了线。
于是便陷入了死胡同。
可若“兵器”并非起源于这五百年,而是源自更早、更古老的体系呢?
彼时的大漠尚未干涸,神祀未亡,那些深埋在时间尘埃之下的遗法,是否正是“兵器”的真正根源?
那这么说来,又有一个新的疑问。
——为什么当时他的烈气,竟能对这“古物”产生强烈的共鸣?
凌司辰思绪沉浸在了那日交锋之际。
那时,他拼尽全力护住晕厥的姜小满,却逐渐挡不住“兵器”的攻势。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觉一股奇力自掌间喷薄而出。
“喀啦”一声,如空气被扭曲挤压,冰尘四散。
那一掌,竟逼退了“霖光”,也震住了后方的飓衍。
再看“霖光”的面额上,一道裂痕赫然显现,裂得诡异。
凌司辰一瞬所见,是裂痕深处似有一种物质,混沌漆黑,宛如流动的泥潭,竟隐隐发出“簌簌簌”的轻响。
那声音,不似风、不似尘,像是……某种微弱却急切的呼喊。
他的心忽然一震。
因为那裂痕里,好像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
幽远、低回,却仿佛近在耳边:
“救我……救我……”
是幻术?
不对……
那到底是什么?
第330章 整装待发(1)
姜小满察觉到凌司辰神色沉凝, 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又在皱眉啦。”
凌司辰这才微微松动些神情,眼珠转了转, 终是把内心思绪掩了下去。
“没有。我只是想起一件事,云海之前提过,在天界, ‘兵器’是由雉羽仙祖所掌管。”
“雉羽曾是朱明的长公主,那兵器来路和朱明国有关,倒也说得过去。”
姜小满抬眼:“你是说,‘兵器’是朱明国流传下来的技术?”
朱明国。
那是个比霖光还要古老的国度。
传说中, 它本是古王朝三国之中最强盛的一个,却终因末代帝王赤帝昏庸无道, 国力凋敝,百姓困苦。
传说朱明的末世时期, 恰逢魔族破界而出,残杀人族, 焚掠诸地。暴乱、瘟疫、饥荒、魔祸并起,人间陷入了“无国、无家、无护”的长夜之中,万民漂泊, 无所依凭。
正是在这样的末世中, 却有五位历劫而不倒的人族英雄,于大难之中得神龙启示、悟道飞升。
五人共斩群魔,扶新帝登基, 创下人间至尊之法, 亦由此确立仙门之始, 奠定人道之秩。
——后世便尊其为“五仙祖”。
姜小满脑中空空, 所知不过是孩童时从爹爹那里听来的故事, 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她看向凌司辰。
凌司辰却挠了挠额角,叹一声:“……可能没那么简单。”
说着便转身去书架,取了张素白宣纸,摊在桌上。
他站在姜小满旁边,手肘轻轻绕过她,执笔蘸墨,就在她眼前画起图来。
“你看,当年三国鼎立,朱明、离邺、陆衡各据一隅。”
“朱明虽然国势最盛,却一向穷兵黩武,排斥异术,凡是新奇技法一概打压。反倒是陆衡,向来重术重技,鼓励术器并进,主张用术法推动民间技艺革新。许多传世工匠、炼术名家,包括文铄然,都是陆衡人。”
“所以若真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术器技术——”他轻点了一下纸上画出的陆衡疆域,“我更倾向于,源头在这儿。”
他俯身与她贴得很近,话讲到一半,侧过头,呼吸近得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姜小满莫名脸上一热,偏偏还要维持正经神色,“你的意思是,‘兵器’不是源于朱明,而是陆衡?”
“理论上是的。”
“那为什么陆衡的技术上,会留下朱明的印记?”
凌司辰叹了口气:“这就没人说得清了。上古之事本就太远,古书里写的也模棱两可。陆衡和离邺谁先灭亡,到现在都争论不休,更别提这种细枝末节了。”
“果然,还是得去找到那个邪教,问问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个印记。”姜小满轻轻握了握拳,眸光定住。
她说完这句话却察觉一阵沉默,微微偏头,正好看见凌司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专注了,睫毛纤长,卧蚕清晰,黑白分明的瞳仁。
姜小满一怔,脸颊倏地更红了,“干什么?”
“你要去大漠?”
“我——”
姜小满话没说完,便听“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哎呀!”颜浚噗地一拍脑袋,“我,我打扰你们了吗?对不起宗主,我这就走。”
他一边退一边懊恼,怎么就是养不成敲门的习惯?早先宗主不计较,他也就懒得改,如今倒好,真撞上人家要紧时了吧?
还没完全退出去,就听凌司辰道了一句:“进来吧。”
颜浚一愣。
再踏进去时,抬头见二人竟已分开了:姜小满坐于案前,凌司辰则负手立于她身旁。
两人皆微微一笑,眉眼舒朗,稀松平常,毫无窘迫之态。
颜浚心道:只要他们不尴尬,那我也不尴尬。
“什么事?”凌司辰问。
“哦!”颜浚回过神,把手中的信件高高递起,“您托魏笛去芦城探查的反引阵,有动静了!”
“反引阵?”姜小满眨了眨眼。
她倒是知道这个词:只要手里有咒阵的图样,哪怕没有施法材料,也能依着阵图逆向画出一道探阵。如此一来,便能在一定范围内查出那咒阵是否被启动——这便叫“反引阵”。
看似很厉害,实则多数时候并没有什么用处。
凌司辰却在芦城设了反引阵?
“好时候啊。”凌司辰显然心情很好,一抖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