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凌司辰闻言眼眸一颤, 瞬时涌上抑制不住的悲伤。
姜小满默默望向他。
凌北风夺走岩玦心魄后, 立即以传送阵脱离,不知所踪。
没想到,仅这么短的时间,竟已耗尽了岩玦的心魄……
活生生的人,亘古不灭的山灵,就这样彻底消失于天地之间。
……
“我本该同样死去,或者说,我残存的理智早已消磨殆尽。支撑我坚持至今的,唯有我在人间唯一的至亲,我的儿子。”
归尘的声音低沉而喑哑,似有无穷的悲凉,“他就在这里,你带他来到我面前,也算了却了我最后的心愿。我没有理由骗你。”
这话虽对姜小满所言,凌司辰却听得更真切些。
白衣剑修已将剑收回鞘中,眸中的敌意淡去。
姜小满望了他一眼,也未再多说。
眼前的归尘形容枯槁,气息虚弱,分明已是油尽灯枯。
此刻人之将死,过往诸多算计与阴谋,似乎也随之淡去了许多。而他对凌司辰那份真挚的亲情,哪怕只是他一厢情愿,却也终归是真心。
少女将流水收回了水兰珠中。
“带路吧,最后信你一次。”
归尘的虚影不再言语,提着灯盏缓步走到花墙前,抬手一点。
顷刻之间,满墙白花簌簌散落,石屑纷纷剥离,藤蔓从中央分开,竟显出一道幽深隐秘的通路。
“随我来吧。”归尘低低道。
姜小满与凌司辰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从白花墙迈入的瞬间,像是穿过一层无形的障壁,如同踏水登岸一般,有种跨越水天两界的奇异感。
再睁眼,眼前已是金光灿烂。
脚下触感不同,低头一看,却是铺满细碎鹅卵石的小径,踩上去略显咯脚。
四周盆栽错落有致,绿茵遍地,莺歌燕舞。漫天金芒笼罩,又恍若夕阳辉映下的王宫花园,华美得近乎不真实。
二人皆是怔愣一时。
姜小满不敢置信:“归尘竟将赤帝的陵寝,做成了北渊王宫花园的模样……”
话音未落,凌司辰却拍了拍她肩头,示意她看前方。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归尘的虚影已化作点点光晕,正消散于空气之中。
尚未来得及多想,头顶忽然又传来一阵低沉巨大的“哞哞”声,震彻整片花园。
姜小满猛然抬头,瞬间目瞪口呆。
只见花园尽头的绿茵深处,赫然伫立一道巨大无比的金色鹿影。
它庞硕得令人震撼,光是头颅便如一轮升起的朝阳。
鹿瞳细而长,横成一道纤细的直线,巨口微张,发出沉闷又震动天地的鸣声。
伴随鹿影的低鸣,天空中千万道金丝般的细线骤然浮现,密密麻麻地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然而就在金线汇聚的一瞬间,姜小满忽觉耳边刺痛异常,似有什么细小之物沿耳际爬入心底,令她整颗心剧烈一颤。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低声嘶了一下。
凌司辰察觉异常,低声急问:“怎么了?”
姜小满凝神感受片刻,却发现方才的感觉瞬息全无,只得摇摇头,继续往上看去。
抬眼之际,那些金线犹如一个毛线团般被鹿影一口吞入腹中,彻底消失不见。
“那些,到底什么东西?”
姜小满看得目不转睛,“这些金丝仿佛不断从四方汇聚,然后又全被虚影吞噬掉了……”
凌司辰亦神色凝重,抬手向空中探去,掌心朝上,感受着其中奇异的波动。
收回手时,却见掌中筋脉隐隐蠕动。
原本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烈气毫无用处,此刻却难得地产生了一丝强烈的共鸣。
他稍作沉吟:“这是归尘以土脉之力造出的某种造物,我们过去看看。”
姜小满点了点头,两人迅速循着鹿影奔去。
这次换凌司辰循着土脉的感知引路,沿着鹅卵石小径一路弯弯绕绕。
路程不深,只掩藏于绿茵之中。
直到深处,那鹿影身躯的所在,竟是一处以鹅卵石铺陈的圆形空地。
四周盆栽环绕,花团锦簇,白的、黄的、红的,月季、海棠、龙舌兰,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卉错落交织,美丽得近乎梦幻。
花丛之上,白色绒羽的蝴蝶悠悠飞舞,不时驻足,直至其中一只缓缓落在中央那人影的肩头。
那人一袭绿袍,身姿挺拔修长,满头黑发浓密如瀑。
他背对着二人,正站在地上一圈圈淡黄纹路交织而成的咒阵正中央。
忽地,他抬起手臂,掌心朝上,对准缓缓俯下头颅的巨大鹿影。
鹿影张开大口,“哞哞”低鸣,刚吞噬的金线于它口中化作圆团,散发出耀眼金芒,又随它缓缓送下,与那人影抬起的手掌相接。
刹那之间,那人影周身金线游走,沿着他的躯体传导至脚底一圈圈的咒阵,阵纹随即闪烁几下,才终是淡去。
不用多想也知道,这在做什么:
传送能量。
姜小满旋即怒喝出声:
“归尘!把戏玩够了吧!”
外面装作引路的虚影一副憔悴孱弱模样,没想到里面的本体却丝毫未见疲态,身姿依旧挺拔,满头浓密黑发如瀑而落。
少女一瞬怒意升腾:
“在我杀你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赶紧做了吧。杀了你,破坏这炼阵,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副虚伪的嘴脸,叛徒!骗子!”
一个字一个字,都从牙关里挤出。
凌司辰也将银剑重新出鞘,紧握在手,但他什么也没说。
归尘的背影缓缓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有着虚弱的美丽,却带着深深倦意的容颜。
长发低垂,眉目清冷却透着一股凄楚,深陷的眼窝下,眸光似笑非笑,淡淡地落在姜小满脸上。
他神色淡然自若,随意地抬手挥了挥,示意低头的鹿影再度仰首回归高空。
虚无的鹿身徐徐升起,纷乱如枝桠般的鹿角被金丝层层环绕,骤然发出极其刺耳的嗡鸣声,如悲如泣。
这声音刺痛耳膜,姜小满一刹捂住耳朵,呜咽了一声。
凌司辰察觉异常,急忙过去将她揽住:“没事吧?”
归尘却在此时开口:“霖光,原来你也听得见啊。”
“那么,你应该听得很清楚吧。这些声音,都是千万年来,地底蛹物的哀嚎、哭泣与痛楚。”
他顿了顿,侧目瞥了一眼凌司辰,见他完全无碍,遂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也不急,只伸出手,将肩头停驻的那只白羽蝶轻引至指尖之上。
“你可知为何,你能听见,我亦能听见,而辰儿却听不见?”
“因为这是属于四象心魄的惩罚。你我的心魄,纵使被这副五行完全之体包裹,也掩盖不了它们本就是残缺之物的事实。”
他仰首,凝视天上缠绕交织的金丝,神色间竟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悯。
姜小满须臾都无法承受的声音,他却在这里听了数百年。早已习惯、早已融为一体,甚至此刻伸出手,似乎要去触碰一般亲近。
“你我的四象之躯皆已被剥夺或殒灭,如今以五行之躯行走于世,自以为成为了完整的‘人’。或许唯有倾听这些哀鸣之音,才能忆起——”
“我们原本带来的罪恶。”
然而,那伸出的手终未向上,而是骤然直指向前,惊得指尖的白羽蝶振翅飞起。
瞬息之间,一地鹅卵石蓦然腾空而起,凝聚成飘带一般,前端数颗化作锋锐的石刃,趁此良机直指仍未脱离苦楚的少女。
“瀚渊必亡,你亦如是!”
——
鹅卵碎石如长鞭般暴起横扫,携着破空的声势直袭姜小满而去。
眼见袭势将至,前方白衣身影骤然转身,疾步上前挡在少女身前,赌归尘不敢伤害自己。
他敢赌,姜小满却舍不得。
将至之刻,她果决地将凌司辰推开,同时抬手便凝出冰索,直将那两道砂石鞭影牢牢锁死。
未止于此,少女指诀一转,水兰珠中蓄积的水全数倾泻而出,瞬息化作密密麻麻数百支冰针,寒气凛冽,悬空待发。
此招,便是【银雨千针】。
冰针骤雨般齐齐射出,却在逼近归尘咫尺处猛然顿住——
归尘单掌抬起,隔空一停,便有无形之力猛出,强悍的土脉之力如同无形之盾,将漫天冰针瞬间震为碎屑。
姜小满却丝毫不惊,面色如常。
一切,全在她预料之内。
归尘逆转了体内之气,动用了祝福技【黄土斥力】。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