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两颗眼珠的神龙之躯开始剧烈震颤,空中那团庞大的灰白血肉轰然坍塌,直直砸向地面。
冲击波撕裂了整个岛屿,中央被轰开的空洞则形成巨大的漩涡,不断变幻着形态,贪婪地吞噬着周围一切。
子桑怜顾不得其他,第一时间掠至凌朔身前将他护住,又单手飞速结印,以术法送石衡、巧十三二人离开阵心。
另一侧,阳骞也抱起姬若羽迅速避退。
六人被吸力拽扯,危急之际,幸而琴声乍起,姜守生于碎裂的高台处抚琴,临危不乱,琴音如丝般织成坚实的屏障,护住了眼前六人。
其余的,诸多天元军的兵将与跟随的术士却无一幸免,尽皆被卷入漩涡。
漩涡卷挟着惊恐的人群、碎石与尸骸,贯穿整座岛屿,甚至将神龙残存的灰白血肉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径直坠向下方的沧澜大海。
子桑楚也混杂其中,奄奄一息。
她燃尽生命,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劈开了深海,又用她宝贵的“空间移位”之祝福,在那分开的海面处撕开一道巨大的空间裂口。
光柱随即倾泻而下,全数涌入裂口深处。
那是与人间错位的异空间,绝对的安全。
藏起神龙的遗骸——这是她身为神司,最后能尽之事。
她力量耗尽,终究无法封闭空间裂缝,残余的强大术力幻化成闪电,不断与裂开的海水剧烈碰撞反应,最终冻结出一道巨大的冰层,撑开了广阔之海。
空中恢复洁净如初。
浩劫之后,只余子桑楚的残破身影不断下坠。
她嘴角勾起一抹带血的嘲讽笑容,凝望着天空中支离破碎的浮岛,以及在那之上仅剩的六人,微弱地自语:
“一群蠢货。鼠目寸光、胡作非为……终将因你们今日所做的一切,给世间、人族带来无法消弭的灾厄……”
“到那时候,就不是姐姐你……谢罪便能解决的事了……好自为之吧。”
最后一字落下,她似一道熄灭的光,笔直坠入刚形成的茫茫冰原。
鲜血,染红了洁白之地。
第392章 神龙之庭(4)
那时, 姜小满在霖光的记忆中。
她抬头所望,天穹之上赫然一道惨白的裂缝,裂缝的末端正垂至地面——那里正是霖光刚刚征伐死地后, 临时驻扎的军营。
那一刻,身披银甲的女子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军营。
床榻上躺着的,是奄奄一息的卷发女子。原本健壮的肌肉在连日病痛折磨下几近枯槁,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像更黑海中的水泡一般,透着耀眼的灿蓝星光。
“卷雨,你怎么样!”
霖光奔到床前时, 周围负责治疗的医师们纷纷让开。她一下抓住卷雨的手,紧紧地握住。
她曾以为, 只要离开死地,卷雨便能好转。
可眼角的勾玉却依旧不断地涌现, 心魄的丹化速度也越来越快,终究, 最后心魄最后一块仅剩的区域,眼看着也快彻底僵化。
“不,不……死地的诅咒, 怎么会和罹寒一样呢, 你怎么可能化蛹呢?”
她急得喘息紊乱,声音发颤,伟大的东渊君何时这般慌乱过?
可床榻上的女子却竭力回握她的手, 泛白的唇打颤, 依旧以那硬气且坚定的声线道:
“霖光……霖光!你听我说!”
“不要想得那么坏。我终究, 不过是寻常瀚渊子民, 终有一日, 也躲不过这副残缺身躯的惩罚……”
她剧烈咳嗽两声,却又用尽力气,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残缺的……身躯。”
霖光那时还年轻,扎着马尾一脸稚气,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彻底慌了神,只睁大了眼睛茫然无措。
卷雨却继续低声道:
“在死地的时候,我曾听见过一个声音,那样悲哀,又那样苦楚……”
“我总觉得,我们瀚渊人,生来就像是缺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缺了这一部分,好像是在不停地提醒我们——哪怕化为恶鬼,失去理智,也一定要……将它寻回。”
“卷雨……”霖光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这两个字。
后来回忆起,那便是她与卷雨的最后一面了。
其实很多细节记忆都已经不太清晰,唯独卷雨最后的话语,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心魄之中,历经时光,仍清晰如初。
“也许那些,都是我的幻觉……”
“但霖光,唯独你。你是那样完美。我唯独不希望你也有所残缺。哪怕只是黑海给予你的祝福与庇佑也好,至少我希望——”
“你能作为无所缺失的王,见证瀚渊的荣辱与兴衰。”
——
卷雨,那时候的你,就已经感知到了一切吗?
瀚渊人的不完整,我们的不完整。
原来,我们所缺失的那部分,就是被天岛所盗走的,神龙的“根源”力量……
姜小满默默望着,幻影消散后的冰原再次沉入停滞。
她再回过神时,竟又只剩她一人了。
但此刻的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
茫茫冰原之上,鲜血缓缓渗开,染红了刺骨的寒冰。
子桑楚静静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已是奄奄一息。
这时,天空忽有振翅声响起,机关鸟划破长空,降落于子桑楚的身旁。
一个男人跃下,踉跄奔至她身边。他一袭素衣,满面沧桑,跪倒在冰原上,俯身抱住女人,
“楚楚!”
他呼唤着,带着绝望的哭腔:“楚楚,不要啊……楚楚……”
女人艰难地睁开眼睛,嘴角却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别哭……”
男人满手沾满鲜血,慌乱无助:“楚楚,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子桑楚再次咳出鲜血,却竭尽全力低语道:
“阿铄,你一定要活下去……不要再执着于我的死,更不要再盲目反抗。只有屈服,他们才不会再害你,也只有你,才能将一切的真相传递给后世……”
她喘息了一阵,声音更虚弱了:“记住……幽界的封印,决不能破……”
“楚楚……”男人的声音彻底碎了,不断重复着:“楚楚……楚楚……”
姜小满呆呆地看着,心神震动,却又无能为力。
她毕竟在幻影之外,只是个旁观者。
她所能做的,唯有静静地看着、思索着、感叹着。
原来,这就是文铄然蛰伏于人间,创立文家,从机关术转而钻研蛊术与丹药的真正原因吗?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后人将子桑楚再度复活吗?
万辞书、通天棺、挑战殿……
这么多的秘密,他确确实实地传到了人间,一代代流传下去,最终,也来到了她的眼前。
就在她如此想着时,画面忽然凝固了。
一切骤然静止下来。
文铄然不再哭喊,鲜血停止流淌,整个幻影世界仿佛被冻结般停滞。
在诡异的静默中,一个声音却忽然响起:
“你在那里吧?”
起初,姜小满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下意识四处张望。
“别到处看了,就在这里,你的眼前。”
姜小满震愕,再看去时,竟发现是濒死的子桑楚正在凝视着她。
她睁大双眼,难以置信:“你在和我说话?”
子桑楚艰难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她依旧躺在文铄然怀中,但男人是静止的,只有她在微微地呼吸,呼出的气息化成白气消散。
“你……能看到我?”
姜小满一步步靠近。
却见子桑楚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此刻却闪过一丝光辉。那光辉似乎与之前神龙附身时相似,却更加暗淡,也更像子桑楚自身残存的力量。
这双眼睛,竟真的跨越了虚幻与真实,直直地望进姜小满的眼底。
“我知道,你来自不同的时空。”
“但你的心魄,却是如此熟悉,向我诉说着跨越空间的悲楚。”
此话一出,姜小满一时惊诧。
但本来,这片凭空出现、能将她拉入其中的虚影,本就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力量。这种超脱于常识之外的存在,她也不再感到惊奇。
“子桑楚。”她很快恢复冷静,低头凝视着眼前之人,
“你能告诉我吗?霖光、归尘,所有瀚渊人,我的心魄……到底是什么?”
子桑楚竭力抬起头,虚弱地望着她,轻声道:
“你的心魄……乃是天尊残留于世的最后一缕意识。”
“最后一缕意识?”
“不错。天尊乃超脱本源的存在,生而不灭,世世轮回。昔日祂以造物之力缔造万物,可祂却被挚爱的人族背叛,强行剥夺了‘根源’之力,仅余残破之躯。”
“祂的残躯坠于幽界,骨为山、血为海、肉为大地,而祂失去‘根源’力量的四象筋脉,从中生出的新生命,自诞生之日起,便注定残缺不全、有始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