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日常交际、交流寒暄,全被这些术士听得一清二楚。
风声忽起。
为首的术士抬笛一吹,一道翩翩白影落下。
女子自天而降,头盘惊鹄髻,衣色如雪,神情明媚中带着一丝狡黠,落地行礼:“君上。”
飓衍转头介绍道:“此地名唤‘风息城’,这是我的情报使白苓。秋叶死后,便由她负责维持风息城的镜阵,查探仙门与天岛的机密。”
又对着白苓,“白苓,这是——”
“我知道的,”白苓行礼,眨着一双浅黄色的眼瞳,“归尘之子,新的北尊主。不得不说,这头金发还真像……”
“谁允许你直呼前任北渊君之名?”
“呀!脾气好差。”
飓衍插一句:“行了。说正事。”
凌司辰懒得再理,他全无招呼寒暄的兴致。
“好嘞。”白苓也转回视线,“君上今日亲自前来,是要问关于天岛的消息吗?”
“有何进展?”
“嗯……云海战神已回返天岛,正与金翎神女一同操练天兵备战。新战神砺风则独自在天元池修炼,他与白猿融合迅速,听说日日实力都在倍增呢。”
凌司辰咬牙切齿:“凌北风……”
“先别激动。”飓衍看他一眼,转问白苓:“预计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好说,要看神元状况。快则数月,慢则数年。但即便缺少神元,法相之间也能相互弥补,三年内下一次血月之期,他们一定会行动。”
飓衍略一沉吟:“也就是说,短期内兵器不会行动。”
凌司辰冷声道:“等他们行动就晚了。坐以待毙,不如兵贵神速。”
“天岛架有抵御蛹物的防网,莽撞攻伐无异以卵击石,”飓衍平静地反驳,“不过,未必没有捷径。”
凌司辰盯着他,“你有别的办法?”
飓衍回过头来,
“你听说过——神龙之力吗?”
“谢谢……胡四娘。”
姜小满接过马奶酒,酸甜的酒香入口,顿觉燥热消去不少。
眼前的女子容貌素雅,眉眼柔柔的,比起上次在包子铺见她时,少了几分艳丽,也没了那种刻意做出来的风情。她只随意挽了个发髻,穿一件粗麻衣裙,整个人反倒更舒服自然了些。
他们从地下出来后,原只打算在芦城寻些吃食,没想到市集上正巧碰见了出来采买的胡四娘。更没想到,她一眼便认出姜小满,还热情地邀她来自己宅院中歇脚。
这宅院可真大。
姜小满暗暗咋舌,有这等院落,偏要跑去对面彝城那巴掌大的地儿开包子铺,着实令人费解。
“真没想到,你跟图娜的母亲是好友。”她一口马奶酒入肚,咕哝一声。
胡四娘微笑着在炕桌对面坐下,唇角一弯:“是啊。你猜,我为什么叫‘四娘’?”
“为什么?”
“当年我与阿塔什、铃兰、黑铁结拜,我年纪最小,排第四。”
“阿塔什、铃兰……就是你刚才说的……”
“不错。就是图娜的爹娘。”胡四娘叹了口气,神色微黯,“阿塔什当年多威风啊,唯一的大护法,谁见了都敬着三分。只可惜,铃兰出事没多久,他也郁郁寡欢地去了。”
姜小满捏了捏手中的杯盏。
到最后,她对图娜也依旧一知半解,而胡四娘讲的故事更全,却更悲伤。
“……那黑铁又是?”
胡四娘莞尔,眼睛朝角落看了一眼。
角落,黝黑瘸腿的男子正用独臂帮裘万里整理一地的卷宗书籍。
“是阿贺的大哥。因为他教中地位高,又是变革派,阿塔什一走就被保守派给害了。他就这么一个弟弟,于是我便照顾他了。”
姜小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按胡四娘的意思,这个叫阿贺的男人以前也是个爱钻研书本的人。这些年在芦城给人算账、走私买卖,倒还攒下了不少外头见不着的古籍。
这次裘万里刚一落脚,就急着找个地方整理幻境记录和她誊抄的那些东西。到了这处院落后,两人聊了几句,阿贺倒也爽快,干脆把自己藏的那些书籍全都搬出来,一起研究起来。
“原来如此……难怪你之前会说,进了拜火教,就不是自己了。”
“身不由己吧。我贯彻阿塔什和铃兰的意志,离开月泉城,就是不想再害人。但为了保护图娜,又不得不暗地里帮她,完成教中所定下的斩杀仙门修士的任务。”
她又端起马奶酒,轻轻抿了一口,继续道:
“你之前见过的那些紫色碎块,其实也是我和阿贺给月泉城供应的特殊燃物。大漠里柴草少,处理仙家的尸体必须靠那东西。现在图娜终于安全了,我们也打算就此收手,在芦城过些寻常的日子。”
姜小满没说话了,视线不自觉地落到外头。
院落里,羽霜安安静静待在树下,千炀和幽荧则正和胡四娘的伙计一道忙活着。
先前胡四娘托运来的燃物还有许多堆在那里,伙计们研究了好几天,这些东西普通火根本烧不掉,一直苦恼着。结果千炀这一来,轻而易举便将它们全烧了,简简单单,干净利落。
而屋内,胡四娘却又站起来,去了里屋。
不一会儿,她抱着个厚厚的包裹走了出来,小心地从里面抽出一叠书卷,上头洋溢着一股不一般的术法气息。
“图娜好像知道你还会再来芦城,特地留了封信嘱咐我,如果遇见你,一定要好好招待呢。”
她说着,将那叠书卷递过去,“这个,她也让我交给你。”
“这是?”
“铃兰的笔记。当年她在大漠受蓬莱之命行事时留下的,本来想等大漠与中原和解后带回去复命,最终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胡四娘说着,又苦笑了一下,“我们几个三脚猫功夫的人,完全解不开上面的封印。不过图娜说,你的话一定没问题。”
姜小满伸手接过,随手一触,果然毫不费力便解开了。
她翻开第一页,随着视线游走默念着:
“或许我已不在世间。但我还是想把我这些年来的所得、所知,以及为人、为仙漫长时日里的困惑,都写在这里。……”
书页泛黄,混着大漠特有的胡椒香,字却是漂亮工整的中原字体。
起初只是随意翻看,可内容却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更沉重。
姜小满越看越入神,最后竟完全沉浸在那些纸页间。
胡四娘见状也不再打扰,只默默地点亮了油灯。直到夕阳西下、夜色渐深,她又悄悄准备了一些吃食送来。
姜小满一页一页地往下读着。
她仿佛走进了那些纸页之间的岁月,
战神仙侍铃兰,受命留于大漠,漫长而隐秘的十数载。
她所见所闻,她所思所感。
更重要的是,她始终藏于心底、从未示人的秘密与挣扎。
【
或许我已不在世间。
但我还是想把这些年来的所得、所知,以及为人、为仙漫长时日里的困惑,都写在这里。
图娜,这些年我辗转于大漠,探寻了许多被掩埋的过往。许多秘密一直压在心底,令我迷惘难安,不知该信谁,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如今你能打开封印,想来已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了,是时候把这些告诉你了。
我曾数度前往赤帝古城,那里藏着飞廉与焚冲二位仙祖留下的诸多秘密。仙祖将自身独特的力量分给如亲子般的弟子,创立凌家宗门,让这份力量代代相传。
那曾是我视作家的宗门。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凌家从一开始便是蓬莱布下的一场局。他们利用血脉代代相传,不断尝试,以求在血脉变化中诞生能够承载神龙意识的后代,能进入那个虚无缥缈的“神龙之梦”,借此寻得缙云神社的位置。
他们真正的目的,又怎会与交给我的任务一样简单呢?
他们寻找缙云神社,绝非只是为了追寻昔日供奉神龙的遗迹。我隐隐觉得,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大到足以解释飞廉与焚冲二位仙祖的离奇失踪,大到他们宁愿毁灭大漠十城,也绝不允许任何中原人靠近赤帝古城的真相。
我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愿再在迷雾中受人摆布,也不想再去触摸那些嶙峋刺骨的秘密。
所以最后,我选择了放弃寻找缙云神社……
】
夜色幽幽,烛光轻晃,大家都已经休息了。
姜小满还在纸页前,微微出神。
“神龙之梦……”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琥珀方块,指尖轻轻摩挲。
“蝶衣前辈,原来你就是他们费尽心血培养的那个‘后代’……”
“神龙的意识连接着缙云神社,而你,就是他们一直寻找的答案。原来你曾离他们那么近,可终究还是被命运捉弄,越离越远。”
姜小满眼底透着一丝迷惘,呢喃道:
“可你最后封存梦境的东西,到底要怎么打开呢?”
“缙云神社……到底,又在哪里呢?”
第395章 力量(3)
姜小满埋头在笔记里。
一连过去了几日, 她都待在芦城。
芦城一带常年被火属魔物侵扰,生意做不成,居民也日渐穷困, 不少人纷纷逃难去了中原。姜小满见千炀正巧在此,便拜托他去周边区域,牵引一下蛹物, 将它们迁到十城遗迹附近的荒漠之中。
又有些不放心千炀做事,特地派羽霜跟着他,以便随时汇报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