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好,只是……”
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却又停了下来。
其实一点也不好。
那道最后的背影尽是露骨的伤痕与痛楚,但姜小满如何也不忍告诉眼前人。
更何况此刻的凌蝶衣,不过是一道存于念石中的梦境意识。
她深吸了口气,郑重道:“前辈放心,我会找到他,让他以后都好,永远都好。”
凌蝶衣听罢浅浅一笑,“如此便好。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他安然无恙更让我欣慰的了。更何况,他如今还能结识阁下这样的非凡之人物。”
姜小满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毕竟凌蝶衣此刻所感知的,是风鹰的烈气辨认出的“霖光”,并非真正的她。
凌蝶衣似也觉察了她的迟疑,不再继续追问,只转身拨开前方迷雾,柔声叮嘱:
“前方之地,便是我记忆中封存的梦境。路途幽深险恶,危机四伏,阁下若执意深入其中,务必万分小心。”
姜小满稳了稳心神,谨慎迈步走去。
浓雾尽头,豁然出现一道万丈深渊,黑沉沉的崖底深不可测。
崖前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石碑,碑面刻着四个熟悉的图案。
姜小满凝神一看,认出了这些图案,却是她在赤帝古城最后、那幅龙首图下所见之物。
原来如此。
当日所见的图案顺序,竟是深入此处梦境的关键。
凌蝶衣开启的神龙之梦,以血脉为钥,为的是寻回自子桑楚而遗失的神司之力。
神司之力,是唯一能够连通神龙神识、找到缙云神社的方法。
但究竟如何贯通,如何开启?
原来文铄然所绘的神龙壁画下,所藏的便是最后一道关卡与保险。
姜小满回忆起图案的顺序,小心翼翼依次触碰点亮。
刹那间,一道栈桥凭空升起,横贯深渊之上,遥遥连向远方未知之地。
凌蝶衣目光凝望前方,抬手指去:
“一路向前,她便沉睡在那里——梦境的最深处。”
“她?”
凌蝶衣目露微笑,
“最后的神司,子桑楚。”
——
于是姜小满一步一步,穿过长桥,踏上完全陌生的征程。
那是凌蝶衣的梦境。
于她而言却是全然未知、不知前路、不知凶险的异途。
或有荆棘丛生的窄道,或有错综复杂的古城,
或有声色嘈杂的集市,或有唐突浮现的人影与面孔。
在这样光怪陆离、不合常理的梦境里,
姜小满逐渐目睹了凌蝶衣生平的种种片段——
那或许还是年轻时候的凌问天,英姿勃发,眉眼如凌北风一般凌厉,一柄剑总是护在她左右;
也见到了归尘……唔,归尘相关的梦境总有些怪,她几乎是皱着眉头走完;
又还有,熟悉怀念的风鹰,曾经明媚活泼的小姨,以及……
幼年的凌司辰。
曾经,稚子的眼瞳如两颗乌亮透澈的琉璃珠,又想到如今的模样……姜小满只是无奈一叹。
等到终于走完全程,她来到了一处虚无之地。
四周陷入一种无光的白。
苍茫茫,无尽的虚白中,灯绒草无风自摇曳,如梦似幻。
一阶高高的石阶凭空出现,向无边无际的白色尽头延伸。
姜小满一步步踏上那石阶。
石阶之巅,一道背影静静盘坐。
姜小满认得那道背影。
幻影之中的子桑楚依然青丝如墨,怎比眼前之人一头霜白发丝,仿佛在漫长等待中耗尽了所有青春与年华。
子桑楚转过身来,额间符文发着淡淡的光泽,面容清丽沉稳。
睁眼的瞬间仿佛千载俱醒,她唇角微弯:
“我等你很久了。来吧,随我看看人世。”
羽霜守在温泉池门外,转眼便是数日过去。
“怎的一点变化也没有?”
“莫急,不会那么快。”
谢芳捋着苍白胡须,看向屋檐下的风铃。
风铃系着泉池的气息,微微晃动,象征池中人的生命气息依然平稳。
“她想来已深入念石梦境,比老朽预想的更深。这梦境所藏,乃是某种至高至深的神圣力量,绝非寻常人能轻易探得。少则数月,多则……”
羽霜面色一凛,“多则……?”
谢芳长叹一口气,未再作答。
这一日之后,时光便从数月开始计算。
冬去春来,转眼便是半载过去。
谢芳特意在附近腾出一间屋舍供羽霜歇息,侍女每日备好饭食送来。
日复一日,羽霜竟也渐渐成了这处世外之地的一员。
起初她每日定时前往温泉查看,久而无甚变化,便改为每三日探望一次。
谢芳更授她如何以生命之泉为引,在屋外以秘法无声替换池中泉水,暗自调和机理,滋养温泉,却又不惊不扰梦境之中人的安稳气息。
日子本这般平稳如常,直至某一日。
羽霜耳边忽然绒毛一颤,一道悠远的羽哨之声划空而来。
——是羽信。
她心下一动,寻一处空旷之地立定,掌心翻转间术光流转,便接一枚青羽稳稳落入手中,携来万里之外同僚的讯息。
她一脸凝重回来,谢芳见状便问:“怎的了?”
羽霜也未隐瞒,将信中之事大略道来。
谢芳听完大惊,
“仙魔大战!?——这,这个时候吗?”
山巅之上,彤云密布,阴风卷起阵阵烈尘。
山脚之下,密密麻麻站满了数千兵士。个个皆身披镶金纹路的寒铁甲胄,形貌狰狞,目光浑浊呆滞,浑如毫无生机的傀儡,却又隐约透着诡异的力量。
便在此刻,山崖高处,修长的人影缓步出现。
苍蓝长巾于狂风中猎猎飘扬,黑铁面具折射出凛冽寒光。
一瞬之间,底下成千上万的兵士整齐划一地抬头。
紧随其后,另一道人影亦现于旁侧——黑衣轻甲,金发迎风翻卷,身上透出的威压感却如洪流,竟令兵士们抬头更高几分。
飓衍侧目,视线落在凌司辰身上,面具之下传出低冷之声:
“这些兵士,乃是未出蛹的残余气息炼化而成,本质上是将蛹物力量提前耗尽的产物。他们并无心智,只知行动,更近于无念无觉之傀儡。”
“现在,以你的土脉之力赋予他们动机与规则,从此直至毁灭之日,他们都将听从你的意志。”
凌司辰未置一词,只扬起手来。
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而刺耳的擦地声。
只见刺鸮矫健行来,漆黑卷发恣肆飞扬。
他随手如拎死物一般,拖着一人往前。那人蓬头散发,浑身甲胄皆碎,已是奄奄一息,身后一路拖行的血痕触目惊心。
观望的白苓与文梦语皆是神色骤变,满目惊诧。
文梦语认得那人。
准确来说,不是人,而是神仙。
——蓬莱的明瞳仙君。
就在上月,凌司辰借由灵石反向追踪出他的方位,于峡谷之中设下伏击,与其所率仙兵卫队厮杀一场。最终全歼敌军,并将明瞳仙君生擒活捉。
此战往小处说,只算北魔君小试牛刀,彰显自身实力。
往大处说——
这便是大战前夕,撼动天地的头阵号角。
此刻,刺鸮一把将垂死的仙君按压在崖台之上,令其正面直对下方万千兵士。
那人半死不活,血不住从额上往下淌,染得崖边一片殷红。
“动手。”
凌司辰冷然下令。